第31章 那究竟有没有会落叶光秃的树?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念完一阕诗,宋棉发现台下睡倒一片,清了清嗓子开口:“孙鹏、唐可,你们同桌被班主任拆了的时候是不是能理解“忍顾”的感觉?”

五班一对小情侣,听到之后羞得捂面,其他同学起哄得起劲,顿时不睡了。

打了下课铃,宋棉拿着书回办公室,坐下时发现右上角的工位居然来了学生家长。

“王老师,医生说阳熙的状态支撑不了她继续读书,我跟孩子爸熬了好几宿,最后还是决定给她......办休学吧。不是不想让她读,好好一个孩子怎么突然说自己好想死?我和她爸爸都是从农村出来打工的,带她看医生吃药都花了好多钱......”

课间的办公室和走廊吵闹,沧桑中年妇女的话语却刚好落进宋棉的耳朵。

徐阳熙......?宋棉望着说话声的方向,回忆起隔壁班这个话很少的女生。她好像已经请了一个月的假了,王老师提前和他打过招呼。

她在课堂并不积极,课后也只是能做到按时交作业,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是“存在感很低”的人。

宋棉自认为对每个学生都有一定了解,徐阳熙的字迹很清秀工整,除此之外对她好像再没什么印象,又或者说,她是不希望老师太关注自己的类型。

王老师领着家长去找了教导主任,宋棉移回视线,对着电脑完善课件,注意力很快重新集中,插曲也随之过去。

期中考试,宋棉监考得发困,早上考完语文去冲了一杯咖啡,问宋若筠现在在干什么。

宋若筠被外派去杭州出差学习,今天是第七天,正好要回家了。他此时在西湖静坐,不多时就要去机场,对着眼前枫红的依依美景,拍了照发过去。

抿了一口咖啡,宋棉不禁对比起自己无聊的上班生活,故意刁难道:“都到西湖了,吟两句诗听听。”

望着水面涟漪,宋若筠笑着敲了一行话,惹得宋棉心情大好:

烦君话我相思苦,七日西湖欠一人。

这行诗还是他无意间在宋棉的书里看到的,如今居然派上用场。宋棉放了杯子坐下,想再多聊两句,却被备课组长叫走,安排好了阅卷任务。

被分到批改一个年级的默写题,虽然量大但是轻松,趁着监考缝隙他用手机改了一些,但屏幕太小看得眼睛发酸。

晚上吃了饭回家,宋若筠已经洗过澡在沙发上闲坐,餐桌上放着两盒龙井酥。

飞奔到他身边,两人依偎着说酸话,宋棉贴着他亲了好几口才去洗澡,又抱着电脑在宋若筠身边坐着,神情严肃地批阅试卷。

宋若筠的视线在电视和宋棉身上来回交替,九点一过他扑过来,电脑被合上推到一旁,他又啃又咬,宋棉喘不过气,但还是坚持锤开他:“你别闹!我还没改完呢......”

宋若筠闻言加重力气又咬了一下,对他耳语:“你不想我么?”

把人扛在肩上回卧室,这下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况且自己也......很想。宋棉卸了力,任由他作/弄,但是第二天又把宋若筠踹进了客厅睡觉。

“你是不是有病!?今天这么热,我还要穿高领毛衣上班!”坐在副驾,宋棉不满地盯着宋若筠,对方盯着前方路况,乖乖认错:“好吧,我下次注意。”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下车拍上车门,宋棉决定这个星期都不要做饭给他哥吃了。

学生们还有今天一天才考完,备课组长见了宋棉,欣喜地赞许:“小宋啊,你效率太高了!等会儿我再分点别的题目给你。”

宋棉一头雾水,打开电脑才发现宋若筠昨晚居然帮他对着答案改完了,心里顿时有些感动,决定把一周的期限变成三天。

下午考完最后一科,宋棉整理了试卷从办公室出来,刚好碰上徐阳熙收拾了一箱东西,孤单地走出教学楼。

前日的思绪又涌上心头,宋棉望着她的背影,总感觉不是滋味。教书育人,他不可能对每个学生都倾注大量心血,但一句衷心的鼓励尚可做到。

快步走向她,宋棉轻声叫住:“阳熙,你要走了啊。”

徐阳熙闻声停住,在夕阳下露出很浅的一个笑容:“嗯,宋老师。”

同样是高中生,在球场奔跑、在教室喧闹的好像才是大多数,宋棉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憔悴疲惫的女孩,多少有些不忍。

还想再说些什么,比如老师知道每个人的成长轨迹都不相同,你只是在以自己喜欢的方式长大;如果你愿意,可以找老师聊聊天;你的世界应该比别人的更丰富精彩......

但是都太傲慢,自己不过是一个科任老师,怎么能自以为是地去施舍同情?

话在嘴边绕了几圈,徐阳熙的怀里还抱着箱子,宋棉不好意思耽误她太久,最后凝练成一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老师相信你会拥有更恣意的人生。”

避免肢体接触,徐阳熙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只是轻轻一笑,道谢之后往前去,影子被斜阳拉远。

宋棉望着她的背影,感慨自己所做的只是送上一句话,不了解她的挣扎痛苦。可是年岁渐长,终有一天会桃李满天,难道自己要照顾所有人的心绪?矛盾难过,他摇摇头拖着步子,收拾东西下班回家。

四季流转,春天赏花,夏天请学生吃西瓜,秋天叫大家添衣裳,冬天允许学生多睡一会儿不批评迟到。

和树木花朵一起茂盛的还有雷阵雨和漂亮晚霞,盛夏又至,高考前夕,宋棉语重心长地叮嘱,明天考试千万别忘记涂卡!

学生们跳着去拍挂在门口的粽子,笑着应下,说老师你别比我们还紧张。

这份自信与淡然在夜晚显露原型,办公室差点爆满,有学生害怕地抱着他痛哭,有学生请他给自己写句保佑的话,还有重复问他明天没写完题目怎么办。

十八岁的人了,宋棉看着他们觉得还是小孩子。一一安慰了,又在班里最后嘱咐、祝福完少男少女们,宋若筠已经在学校门口接他下班。

学校附近已经贴上了“禁止鸣笛”的标志,但一切好像又没什么不同,不过是一场考试被赋予了重要意义。

车流拥挤,宋若筠切了一首粤语歌,调低音量后笑着问:“明天紧不紧张?”

宋棉回复手机信息,头也不抬地说:“我紧张什么?我七年前自己考试都不紧张。”

宋若筠转头盯了他一会儿,宋棉败下阵来:“唉,其实有点吧。但是我学生都挺刻苦的,希望明天题目善待他们。”

“那你呢?你又要晋升答辩了,你不紧张啊?”

宋若筠一如从前般沉稳,还有些骄矜:“有信心,而且这次没有留下让别人害我的机会。”

宋棉抓着他领带,凑上前亲了一下。

高考三天,宋棉每天都去学校送学生上考场,穿着统一的红色polo衫,讨一份喜庆。

一切结束,学生的欢呼震得榕树叶簌簌飘动,一片教学楼试卷纷飞,六月飞雪但不诉冤,告苦海的完结、庆新生的开始。

毕业典礼宋棉被选作教师代表发言,早上出门前他给宋若筠打领带,喃喃自语:“我好久都没在公众前发言了。”

宋若筠手臂挽着外套,替他整理衣领,鼓励道:“宋老师见多识广,这也只是小事一桩。”

宋棉噗嗤笑了,在车上回顾自己的发言讲稿,宋若筠切换了晨间广播,没打扰他。

下车告别,学校门口已经挤满了学生和家长,个个脱去高考前的愁闷,只洋溢着青春笑容。

汇聚在大礼堂,今天正是灿烂的好天气,铁冬青结了红果,洋洋摇曳在蓝天绿叶下。

一套流程走完,终于轮到宋棉上台,学生们鼓起响亮的掌声,展现着他的人气与受到的喜爱。

在讲台前站定,宋棉一手抓着台缘,一手捏着台式麦克风。望下去乌泱泱一片,他笑着开口,前半段中规中矩,在结尾才捧出一颗赤诚真心。

“曾经有学生问我,宋老师,这里四季常青,那究竟有没有会落叶光秃的树?”

宋棉顿了一下,扫过台下的学生与家长,末了遥遥望去,居然看见熟悉的身影抱着一束花。莞莞一笑,他继续说道:

“有。落羽杉在冬天落叶,大叶榕在春天落叶,凤凰木在夏天开花前落尽旧叶。”

“如今你们也一样,从母校这棵大树飘落,然而不是枯萎,是去别处生根发芽,自成一棵。

“去遇见陌生的土壤,去长出自己的年轮,未来有一天投下树荫,为他人遮风挡雨。”

“天高路远,老师能做的有限,不过为你们企盼一场坦途,然而事在人为,最重要的还是一颗坚定热烈的心。”

约莫被真诚打动,偌大的礼堂安静如针,宋棉不合时宜地朝室外看去,发觉阳光空气中居然浮动着一层绵绵雨水。

他收回视线,又与远处宋若筠的交汇,十年前他在台下望着哥哥,如今身份对调、场景变换,相同的大抵是两片纯粹的心地。

定定望着远方,宋棉缓缓道出最后一句:

“广阔天地,大有可为。最后的最后,老师衷心祝愿大家拥有自己想要的未来。”

礼毕,学生们争着与他合影,宋若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搂上他的腰,被人定格一瞬。

花开五彩,缤纷常在。心境如春风不老,照片里的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走进彼此的未来。

-正文完-

烦君话我相思苦,十载西湖欠一人。——《送穆上人归凤山兼简仲深》释行海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终南别业》王维

撒花撒花,番外先写叶子和秋盈的故事,过几天发·v·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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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那究竟有没有会落叶光秃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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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渠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