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全天下为情所困的人,都会有在KTV里爆哭的戏码?想来也正常,酒精、音乐,灯光无一不是放大情绪的坏东西。
夏星眠当然也有过。
记不清是四年前还是五年前的跨年夜,那时候她刚写小说不久,新手Buff数据亮眼,每天都斗志满满。爸妈把一套房子的租金打给她,林梓萱就住在隔壁,生活里好像挑不出半分烦心事。
可眼泪落在手背上时,夏星眠也很意外。
不知道是哪首歌戳了心,还是哪杯酒助了燃,抬手去擦,才发现满脸都是泪痕,纸巾瞬间被浸得湿透。
好像也是那一晚,夏星眠清清楚楚意识到,自己完了。
就像小白今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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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消息越堆越多。
半小时前夏星眠就说过来了。可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温与均也压不住耐心,私聊了她。
「Terry:迷路了?」
「Terry:在哪?我来找你。」
夏星眠轻哼了声,他今晚到底是什么偶像剧男主附体啊?
本不想回复。
可身旁那一米八的大哥,还团在那哭。平日里那副纨绔子弟的骄傲,全打碎了,像个被人丢弃在路边的小狗。想了想夏星眠还是回了消息,「眠眠:在洗手间门口碰到小白了,在聊天。一会儿就回来了。」
发完消息,她退回列表。
其实夏星眠也有点不敢相信,再次点开了昭昭的朋友圈,真是一条横线。
他俩有沙发不坐,偏蹲在洗手间门口,像两个门神。
每位来上洗手间的客人,都要被这路边的俩蘑菇给吓一跳。期间好几个服务员走了过来,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助,就连打扫的阿姨也看小白可怜,时不时地递来纸巾。
夏星眠每次都笑着道谢,再塞点小费,阿姨便按规矩回赠她棒棒糖。
这会儿,她口袋里的棒棒糖都可以开店了。
夏星眠掏了一颗出来,看包装是可乐味的。
她不喜欢。
胡乱地撕开了包装,递了过去,“吃棒棒糖吗?”
小白双手盖在脸上,抽泣声断断续续地从喉咙口发出,闷闷的。
听见声音,哭声滞了一瞬。接着刚刚那一瞬像是让他续满了所有力气,突然嚎啕大哭,嘶吼声震得半个走廊都能听见。
夏星眠脸一红。
苍天!她哭的时候应该没有这么烦人吧?
她把推销失败的棒棒糖放进嘴里,抿了口又拿了出来。
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点了点屏幕,屏幕右上方的电量已经掉到百分之一了,连未读消息她都没去点。
夏星眠看了眼身旁那家伙,半点停歇的意思都没有。
轻叹一声,“你先哭着,我去借个充电宝。”
顺便再去搬个救兵。
小白没回,只是哭声小了些。
夏星眠缓缓站起身,蹲得太久又起得太急,眼前瞬间漫开一片漆黑,晕眩感猛地袭来。她下意识抬手去抓支撑点,指尖在空中慌乱摸索两下,终于碰到了倚靠。
不是冰凉的墙面。
是硬挺顺滑的布料,像是衬衫,掌心隔着面料,清晰感受到胸腔平稳的起伏。
夏星眠惊地收回手。
下一秒,难以忽视的烟草气覆了过来,她宽松的裙腰突然被一双大手扣住。
那双手拖住她的腰间,在她踩空之际,将她抱了下来。
男人慵懒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几分醉意,“你把你男朋友弄哭了?”
夏星眠警觉地转过身,退至另一边,和那人拉开距离。
是刚才在陈然包厢里见到的那个男人。
走廊的光,比包间里亮多了,这一次夏星眠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见光死。男人的五官比霓虹灯下更为深邃,也更冷。尤其是那双眼眸,视线冷冷地盯着她,丝毫没有隐藏打量。
城府也是。
碍于陈然,夏星眠没追究他那点唐突,礼貌地道了声谢。
她自以为表情管理得毫无破绽,却忘了自己眼睛太大,眼底那抹鄙夷的瞥视,半点没藏住,全被男人看在了眼里。
他轻笑一声,移开眼,“小孩儿。”
夏星眠愣了下。
男人又恢复了冷淡的模样,“哪个包厢?帮你带回去?”
地上是她捡的小狗,眼前是行业的大佬。
小白哥,我还是想抱大腿的!
于是夏星眠也没有给小白留面子,无情地撕开他的伤口,“他正在缅怀逝去的白月光呢。”她抬手遮在唇边,声音放低,“一会哭完了还要回去哄老婆。”
地上的哭声瞬间又拔高了一度。
而后语调恢复正常,“不过,谢谢顾总啦。”
话音落下,男人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沈诺。”
夏星眠脑袋一空。
完蛋!!刚刚陈然介绍的时候,难道音乐太大,自己听错了!!
抱歉的话刚到嘴边,沈诺懒懒的声音再次漫了过来,“眠眠?”
不知怎么。
这声眠眠,听得夏星眠后背发毛。
她顿顿地点点头。
总感觉现在这氛围,像是刽子手等着一声令下,就可以下刀了。而周一的时候,就是眠眠的死期,沈诺会因为她叫错了人,而全面封杀她。
“抱歉……”
话没说完,沈诺低笑一声,转身迈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你听我解释啊!!
视线刚收回,就看见温与均从拐角处走出来。他们二人的影子交叠了一瞬,又很快分开。
也不意外。
夏星眠这么久没回消息,温与均肯定是要出来找了。
她收回目光,朝地上的小白抬了抬下巴,“昭昭把我朋友圈拉黑了。”
温与均愣了一下,眼底闪过意外,“怎么不回消息。”
夏星眠晃了晃手机,“没电了。”
温与均轻哦了声,语气带着点无奈,“一直在陪他?”说着他也拿起手机。
和夏星眠想的一样,温与均也在确认昭昭有没有拉黑自己。
毫无悬念,也是一条线。
脚边的小白埋着脑袋一动不动,看样子是哭累了睡了过去。
“饿不饿?”
“冷不冷?”
夏星眠都摇摇头。
温与均弯腰,准备去扶小白,“那我带他去楼下吹吹风。”
腰弯下去的瞬间,夏星眠突然抬手,挡在了两人中间,拉住了他的动作。
大概是小白现在这样,她想到了自己那会儿。
大概是身体先于理智,替她做出了抉择。
夏星眠忽然开口,声音不算重,却在吵闹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为什么突然回来?”
没等温与均开口,夏星眠像是已经猜到他的答案自顾自地说,“你知道,我没办法和你再在一起了吧?”
闻言,温与均顺势握住拉住他的那手,指尖一片冰凉。他下意识握得更紧,想把这几年缺失,想把全身的热度全传过去。
他的视线落在她颤动的睫毛上,声音压得很低,贴得极近。
“你想现在说?”
答案明明近在眼前。
可预想中的如释重负丝毫没有出现。
身体里圈养的那只小怪兽好像再一次恢复了兽性,血盆大口凶猛的样子压得夏星眠喘不上气,生理性的胸闷和心口的钝痛翻涌上来,夹杂着强烈的反胃感。
她的脚步也乱了,慌忙抬手撑住墙面,声音发虚。
“抱歉我太困了,在乱说话。”
温与均伸手想去扶,“那我们回家吧。”
夏星眠嘴唇轻抿,“不用,你管小白吧,我自己叫个车回去就好。”
“没必要。”温与均边说边低头发着消息,“我现在叫安子墨来把小白带走,很快。”
他又说,“马上就能回家了。”
又是这两个字。
短短两个音节,她曾经最喜欢的词。
这次夏星眠没回话,直直地盯着眼前的人。
这双手,这唇瓣,这双眼,早被记忆翻来覆去描摹了无数遍,模糊了轮廓。
如今再次出现在她眼前,夏星眠才忽然发现原来想念竟是这般摸样。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秒。
夏星眠忽然伸手,牵起他垂在身侧的手,拇指在他宽大的掌心里寻找着生命线的痕迹。
她缓缓抬眸,对上温与均炽热又慌乱的目光。
“温与均,我们能不能别再纠缠了?”
指尖的掌心瞬间一僵,猛地回握,抓住掌心里的手指。
“我知道你说这些都是气话,以前是我不对。”
“你想报复我,想让我承受,都可以。”
“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我想怎么样都可以?”
“当然。”
“那你别来烦我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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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谢地,安子墨来得很快。
不然夏星眠真怕自己今晚是第二个小白。
温与均跟在他们身后,步子明显慢了一拍,想看她,又硬生生把视线收了回去。擦肩而过时,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叮嘱,低声说,“一个人回去注意安全。”
夏星眠轻嗯了声。
安子墨闻言转过头,“眠眠,你等我们把他弄好,一起去吃夜宵呗?”
夏星眠摇摇头,语气疲惫,“不了,我困了。”
“好吧,那你到家了说。”说着安子墨又转向小白,开始炮轰他,“小白你个没用的东西!”
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轻。
夏星眠也打算离开,拐角处那人影动了动。
沈诺从暗处走了过来,饶有兴致,“所以刚刚那个是男朋友吧?”
她其实注意到有人趴墙角了,但只以为是服务员,没想到居然是沈诺。
干笑两声,“沈总,这么爱听八卦?”
沈诺眉眼一挑,一点儿不在乎,“去哪?”
“回家呀。”说到这,夏星眠才想起来自己手机没电了,便又问了句,“沈总,你们那结束了吗?我手机没电了,去找我邻居一起回家。”
沈诺抬手,将表盘竖在夏星眠眼前,“早结束了。”
夏星眠看了两三秒,才意识到已经三点了,“那沈总,怎么不回家?”
“家里,哪有外面精彩。”
沈诺说这话时,夏星眠知道他在暗指刚刚那一段。年纪大的人,就爱这么戳人伤疤吗.......
“走吧,一起。”沈诺又说。
闻言夏星眠一惊,下意识地双手交叉在胸前,警惕十足。
沈诺见状嘴角动了动,语气戏谑,“想什么呢?你手机不是没电了?”
“帮你叫个车而已。”
该死!
他的小本本上自己的罪是不是有多了一条。
沈诺没有坐电梯,而是选择了安全通道一层一层楼梯走下去。
夏星眠跟在他的身后。
只觉得这些商场上的大佬脑回路果然和他不一样,不过走走楼梯也挺好的,也不会在大堂碰到温与均了。
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脆,不急不缓,在寂静的楼梯间里回荡。
整个通道里,只有这单调的声响。
“小伙子挺帅的,干吗不和好?”
沈诺忽然开口,打断了夏星眠的梦游。
其实她随便一句话,就可以搪塞过去。可或许她也疲于那些翻来覆去的话,也想借一个陌生人的耳朵吧。
“我和他20岁就在一起了,没谈多久。”
“22岁分开的。”
“我现在30了。”
她顿了顿,看向沈诺的背影,“沈总,您知道蔡格尼克效应吗?”
不等沈诺回答,夏星眠自顾自地往下说,“说是,有位心理学家做了个实验。让两组人做同样的任务,一组做完,另一组呢中途被打断。
后来统计他们记得多少,结果是被打断的那组,反而比做完的那组记住的要多一倍。
所以实验得出,人对没有做完的事,印象更深。
而且啊,这效应还有一个副作用叫......”
沈诺接了下去,“记忆的合理化修饰,因为事情没有完成,大脑为了缓解这种认知失调,会不断美化未完成的状态。”
“对。”
沈诺余光扫过身后的人,她脸上还带着浅淡的笑意,看着明媚,可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落寞,和她一样。
说过的话也和她一样。
他心里莫名地塌了块小角,脚步不自觉放缓了些。
“所以呀,我觉得我放不下的,只是记忆里的他。”
“而且我们分手之后,陆陆续续反反复复了又三年。”
“每次结局,都一模一样。”
“这次我不想啦。”
沈诺听完淡淡开口,“你这些,都可以放小说里了。”
夏星眠想到那被改了几百遍的文档,扯了扯嘴角,“已经写咯。”
沈诺眉眼微挑,“那结局,是什么?”
夏星眠一下子愣住。
是啊,这本从来没写完过。
沈诺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指尖捏着一支烟,在指间慢慢转了半圈。指节微微用力,泛出浅白,最终还是没点燃,把烟塞回了烟盒。
他声音沉了几分,“我挺期待这结局的。”
夏星眠想了想,才缓缓开口,“故事嘛,总归都是大团圆结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