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京山的暑气渐消大半,两日降雨天顺带将条条柏油路冲刷的极为干净。往日的碧云湛天这会儿说阴不阴、说晴不晴,多少有些寡淡的意味。
乌云被赶走了。
郁语迟抬头看了眼天空,再度将视线转移到手里的电子屏幕上,得到那头肯定的答复后,便拖着行李箱走进邬巷。
昏黄的路灯下,这条巷子深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由青石板路铺设的地面上有几处死角因几日前的落雨显得格外潮湿。
不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咒骂。
————
“妈的,怎么又是你?”
“松手。”
“不、松,劝你别多管第二次闲事。”
“你还想第二次在医院碰见我?”
“……”
听起来像是一段见义勇为的故事。
郁语迟思索了下,还是按了110,随时打算帮忙报警。她虽然不清楚对方有多少人,如果人多,这女生不一定能打得过。虽然报假警会被教育,但是她不介意这一回。
反正六岁时已经被舅舅教育过一次了。
她给周以肆发了条消息,叫他赶紧下来接自己,还顺带谴责了下邬巷的治安问题。
那头立马发来条语音问她有没有受伤。
郁语迟回了句“快了”,立刻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进了那个传来打架声的巷道,另一只手也没闲着,点开了手机自带的录像功能。
许蔓一边看向倒地的几个混混,一边在兜里找着纸巾——她刚刚被偷了袭,伤到了嘴角,此刻正不断往外渗着血珠。
兜里当然什么也没有。
她垂下眼睫,视线莫名移到了站在角落的女生,朝她走去,后者明显会意,从书包夹层里找出了一包纸巾递给她。
“谢谢你。”
“不客气啊妹妹,以后没人敢了。”
许蔓正擦着血呢,刚对着地上的一行人冷嘲热讽完,就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的一双眼睛,以及一部亮着闪光灯的手机。
“……”
“……”
许蔓直视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郁语迟收起手机,老老实实往这个红发女生所在的位置走去,她本想录下那群混混的行为,说不定可以派上用场交给警方。
谁知道这女生竟然这么彪……
红发就是牛逼啊。
一个人快撂倒了片彩虹,竟然还安然无恙,她看着瘦高,却有种不明显的力量感。
因此,录下的视频画面全是许蔓的“罪证”,她顿觉尴尬,尽管能猜到个大概,却也不得不先了解下具体情况。
四五个混混的头发完美凑齐了彩虹的颜色,眨眼不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走了。
“拍我呢?”许蔓率先开了口。
郁语迟点点头:“在巷口听到了声音,怕你打不过,想着录证据。”
“万一我真打不过呢,也没搬个救兵?”
见郁语迟愣了几秒,她自己先笑出了声:“逗你玩呢,不好意思啊。”
郁语迟指了指自己身侧刚刚站定的人:
“救兵来了。”
“虽然没来得及发挥作用。”
周以肆:“……”
许蔓:“……”
这时,被许蔓救下的那个女生走了出来,她整理好刚刚险些被混混扯下的衣服,向许蔓和郁语迟一一鞠躬道谢:
“谢谢你们,麻烦了。”
“客气什么!”
“没关系。”
她俩一前一后应了声。
郁语迟这才注意到她,估计是许蔓打架前让她在角落里躲好,所以一直没发现她。
这女生漂亮的很独特,辨识度非常高,五官立体且精致的无可挑剔,要不是那双鹿眼里藏着股坚韧与聪明劲,平常人倒真会被她清纯柔弱、毫无攻击性的样子给骗了。
她的黑发已经长到了腰部,刘海与眼皮上方齐平,整个人气质灵动温和。从远处看,是妥妥初恋感的妹系。
许蔓注意到她掉落在地的准考证,即刻弯下腰捡起来放进她的书包里。
“你是一中的?”
她乖乖点头。
“我叫许蔓,本部的,下次再碰上这些啥比可以找我,贴吧上有卖我联系方式的。”
“嗯,那我先回家了。”
女生走后,许蔓的眸子就对上了郁语迟和她身后那个男人。她心觉可爱,没想到她还留了一手。
不过今天不赶巧,她要不是还有急事,简直都想跟她交个朋友。
想到这,许蔓大跨了一步走到她跟前,用手拍了拍她肩,倏而将脸贴近她的耳朵,扔了句:
“视频记得给我加美颜啊。”
“……”
******
阳光敛散,一中正对着北门的圆形花坛里,群群紫苑花齐刷刷冒出了头,像刚上战场的新兵蛋子。
与此同时,南门偏僻处的一侧小道在宽大树叶的遮掩下几乎被忽略,不注意的话根本发现不了——
女生个高人薄,正悠悠的来回踱步,思考着转学第一天就这样翻墙是不是不太好。她及腰的栗色长发被发绳束成了干净利落的高马尾,顺直又飘逸。
忽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攀上栏杆,郁语迟三两步便爬上了一中那没什么威慑力的深灰围栏。她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完完全全可以看出是个惯犯。
她这时屏息凝神,缓缓静气。
3、2、1!
郁语迟翻下围墙,长腿一迈,稳稳当当落在地面上。正悠哉时,余光竟瞥见另一个人。
这人比她高了一个头,身上那套一中夏季校服也能被他穿出不一样的感觉。郁语迟从小接受的夸赞太多,当下便冒出一个她从前不理解、但很多人对她说的至理名言:
天生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察觉到她过于直白的视线,谢谌礼将先前在看的手机揣回兜里,一点不掺杂念,就这么以清明干净又纯粹的目光毫不示弱的盯了回去。
你认识我?
然而这份信息被仅和他有过一面之缘而不自知的郁语迟自动翻译成了:
你迟到也翻墙进来?
挺厉害啊。
郁语迟心底暗暗接受这份赞美,一边感叹自己的魅力真是换个环境也不减半分,于是冲他点点头。
我接受你的夸奖了。
这架势,应该是个同伙。
谢谌礼:“……”
其实这个误解不能怪她,要怪也只能怪谢谌礼那双桃花眼。动容时眉目含情,平静间又像一潭轻泛波澜的死水。他眉骨高,眼皮薄,睫毛长密,轻颤时像一只神秘高雅的乌鸦振翅欲飞。
男生皮肤冷白,这会儿估计是刚洗完澡就匆匆赶到学校,头发都没来得及吹。不过现在已经半干,只剩下其中几根垂在额头前,莫名给他增添了一丝欲感。
人都是视觉动物。遇到好看的人的确心情舒畅,五脏六腑也像是被洗净了的感觉。这一点,郁语迟自诩输的很彻底。
她极少输在这种比赛上,奈何面前这人实在太有吸引力了。
只可惜,她还没沉浸在其多久,另一阵火急火燎的脚步声传来。不对,是两阵。
池漾飞奔到谢谌礼跟前,立马往他手里放了一大摞竞赛卷,浑身尽是少年气,咋咋呼呼就开始提醒:
“桑主任现在在巡查,懂我意思吧!”
然而后者稳稳捧住卷子,丝毫没有慌张的样子。
池漾:“不愧是我兄弟。一会儿被抓就说你帮我一起送卷子来着。”
谢谌礼:“……”
京山一中占地面积大,还落得个市中心的绝佳位置,一出校门周边好几条商业街,特别是到了夜晚生意巨好。
本部校区全是成绩拔尖的文化生,分部校区则是艺术生、学习不算出众的文化生混着来,因此两个校区的录取分数线自然也不同。
这些消息都是前几天周以肆给郁语迟办理转学手续时在微信上和她聊的。就目前来说,她所属的本部校区也不算太复杂,ABC三栋分别代表高中每个年级的各栋教学楼,有些金牌教师兼学科组长还有属于自己的独间办公室。恰巧的是,被池漾甩锅的那个倒霉蛋老蒋正是高三6班的班主任,C栋作为高三教学楼,自然受到了“特殊优待”,距离相比没北门噪声那么大的南门最近。
只要瞎扯两句,例如说是蒋老师将竞赛卷放在C栋楼让我们来取啦、我们都跨俩教学楼跋山涉水为参加竞赛的同学们服务,桑主任你就别骂我们啦等等这些撒泼打滚的话,桑主任就不会多问,只是摆摆手让学生下次少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就作罢。
池漾想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忙将手机也塞进口袋,和谢谌礼如出一辙。郁语迟察言又观色,腹稿打了好几层高,觉得这俩哥们简直就是连体婴。
她一点不心虚,倒和自己兄弟有几分相似,因此很快引起了那位后援军的注意。
池漾乌黑的眼珠转了又转,终于在郁语迟有了动作打算先行离开时开了口:
“你认识?”
郁语迟动作一顿,不是准备解释清楚自己与男生的关系,而是她这会儿亲眼看到了一个中气十足的男人正朝这里大步袭来——来自于刚才听见的另一阵脚步声。他身穿全国教师统一的深蓝条纹衬衫、搭配了条黑色长裤,脚上还蹬着双足力健,肥大的脸庞上是精明却小的眼睛,鼻梁上架着副银边眼镜。
这中途其实前后不过也才几分钟,当桑主任瞥见池漾那个傻帽背影鬼鬼祟祟跑到南门时,就断定自己抓逃学有了可乘之机。
谢谌礼许久没听见回应,淡淡掀起眼皮睨了过去。池漾亦是如此。
我。
的。
妈。
是桑老头!
郁语迟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身后两人极速奔跑的声音,泥地上还微|潮,树叶散了一地,听取一片咔嚓咔嚓的清脆声音。
“池漾!谢谌礼!给我站着!”桑主任喊住两人。
被点名的两个少年瞬间定在原地,像极了木头人。恰巧逢时一阵风刮过,指尖未固定住的竞赛卷也飘了几张到空中。
两人连忙手忙脚乱去捡卷子。
桑主任懒得移动过去揍他俩,便先拿面前这个面生的女孩儿开刀。
“迟到了?”他问。
郁语迟摇摇头。
少年们同时齐齐回头看她。
“翻墙进来的是不?”
“……”
“哪个班儿的?”他又问。
郁语迟心里正思考着适合的措辞。
下一秒,女生出声了,嗓音极为好听,再加上语气诚恳又足够有认错的意味,桑主任当下就原谅了她。
“老师,我是新来的转校生。这一中太大太气派了,我压根没意识到这是后门!”
谢谌礼:“……”
池漾:“……”
唯独桑主任满意的点了点头,还贴心温柔的告知她德育处的位置以及领取校服的地点,摆摆手就让人去了。
郁语迟脸上倒一直是那副神情,淡到无味,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样子,偏偏这样才极其吸引人。
桑主任转过身对着池漾他们骂骂咧咧,谢谌礼慢慢撩开额前的几根湿发,盯着那个纤薄的背影看了很久。
女生的高马尾扎的有些靠侧边,风吹时一晃一晃,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那根荧光绿色的发绳在阳光下极为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