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殴常乔在床上眯着眼睛,思考这是哪里时脑袋一阵刺痛。缓了好一会,发现这是自己家,气笑了,也不知道气谁,哪来的这么大气性。
殴常乔想着坐起来,靠一会。突然,他感觉到自己踩到了什么。软软的,又硬硬的,隐隐听到了呼噜声——人?
殴常乔大脑飞速运转着,我家里怎么会突然有一个人?不对,我怎么回来的?我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是谁?
实在是有些惊悚,殴常乔一秒钟八百个心理对话。慢慢地坐起来,渐渐看清了人的全貌。
这个人趴在床上,豪不拘谨,很是开放,大腿一开双手一伸成大字形,脸埋在被子里。这时殴常乔也发现自己那么大一张床自己只占了三分之一。
殴常乔给人踹了一脚,没醒,没动。
不会闷死了吧?
缓缓坐起身,观察了半晌,好歹是个男的,只不过,越看越眼熟。
这时,这个男人似乎醒了。“嗯……”
“噗。”
殴常乔一拳给人打下床。费翔在冰凉的地下滚了两圈,一脸发懵的抬起头。
“不是?”
“费翔?”
两人同时开口,尴尬像固体,像蚯蚓,像一张无形的网。
费翔是真的憋屈,自己好不容易把人抬回来,还被最好的兄弟打了,真的是有气没地方撒。不过腰上火辣辣的疼让他想不了太多,哎呦哎呦的叫唤。
殴常乔就不憋屈吗?他也憋屈,虽然大概猜到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其他不说,给自己最好的兄弟实打实打了一拳,自己手疼良心也疼。
见费翔叫唤,连忙去扶他,把人一点一点扶回床上,然后丢了一袋冰袋,开始翻箱倒柜找药膏。
费翔是真没招了一手掀着衣服,一手捂着冰袋。也不叫唤了,但嘴巴依旧不停,叽里呱啦地说着。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如果我是你……我就不应该……我真的是……早知道当初我就不应该和筱姐小茯苓一起来看的,良心真的是被狗吃了,太他们浪费我们几年兄弟感情了……”
“你说你和谁一起来的?”
殴常乔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和筱和牧茯啊,咋了?”
欧常乔不动声色地往房间外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哦,没事。她们人呢?”
费翔卡了一下,不确定的回答:“也许,住的附近的酒店吧?”感受到欧常乔扫视过来的目光,懂事地补上一句:“我去问问。”
不出意外的话,费翔的消息石沉大海,至少在欧常乔和费翔的视角下是这样的。
费翔擦好药膏后见聊天界面毫无变化,嘟噻着:估计是筱姐看到了忘回了。
费翔又等了一会,欧常乔从卫生间洗漱出来,脸上还有小珠滑后。费翔决定打电话,不然下周都收不到回复。
“喂?”
“筱姐…”
“哦,小费啊。信息我看了,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好一阵车鸣声和窸窸窣窣的声音,许久才安静下来。
“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
费翔深呼吸几口气,今天太倒霉了。先是外伤后是内伤,这还让不让人活啊!
“…信息。”费翔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
“信息……哦!我忘记回你了你给我发的什么来着?”
费翔在沙发上摆烂,怕自己再和对方多说一句就会爆炸,索性直接把手机甩给旁边的殴常乔,附送一句:“十八说话。”
殴常乔拿起身上的手机,轻轻“喂”了一声。
和筱听到殴常乔的声音,日常的问候。“小十八呀?祝你今天生日快乐咯,费翔没给你添麻烦吧?”
“啊没有,你们要来早和我说嘛,我到时候好接应你们,然后带你们到处转转。突然过来,显得我招待不周了。你们现在在外面吗?”殴常乔撑着下巴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雪花,暖气呼呼地打在脸上。
“对呀,这边的早市好多没吃过的哦。不过冷是真的冷,需要我和小茯苓给你们带点吗?”
“诶!我可以我可以!给我带!我告诉你们啊,我今天被十八恶意打了,我现在可伤心了。”食物类的词组像是刻在费翔的DNA似的,立马扑过来顺走手机。
殴常乔见费翔和和筱谈妥了,随意地问“茯苓呢?”
这句话像bug一样,感觉世界都凝固了。
但是殴常乔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没人搭话,思索再三,决定沉默。
“……我在旁边。”
“那挺好的,你们买完需要我和费哥去接你们吗?”
又是沉默。于是乎,惯事会说话的费翔发挥了他高质的情商,一套看似说教实则暗度陈仓的扯开话题。
“诶呦,十八。对待女孩子呢,我们不能说‘需不需要’,去就是去,不去就是不去,你说‘需不需要’,这句话看似被动,实则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你细品,啊。”
殴常乔也觉得气氛尴尬,可能是因为太久没见面了,有些拘谨。“那我们先挂了啊,八点我和费翔去接你们。”
和筱直接掐断了电话,真的是一秒也聊不下去了。
在费翔和殴常乔长达半个小时的交流,他一拍脑袋。“我忘记问她们住的酒店是哪个了!”
费翔在殴常乔的注视下,解锁手机屏幕,然后好巧不巧跳出和筱的消息。
易燃物品:我和小茯苓逛完了,可以来接我们了
费翔在输入区删删减减。
请自由的费翔:你们在哪里?
易燃物品:?
易燃物品:什么意思?
请自由费翔:就,你们在哪里。
叮咚——
聊天界面弹出一条32秒语言。费翔要石化了,抱着被骂的心态,还没等费翔点开,语言被撤回了。
请自由费翔:?
易燃物品:【朝雪省南区东阳早市北门】
易燃物品:不好意思,我才发现我没给你发定位。。
请自由费翔:没事,你俩先等一下。我和十八马上到。
费翔抓起地上的袄子套在身上,招呼殴常乔下楼上车前往。
殴常乔一上车就坐上了后排,关上车门后发现后排放了很多枕头毯子。默默收拾。
“你们过来开了几天啊?”
殴常乔:认真叠被子jpf
“啊……紧赶慢赶差不多2天左右吧?”
“所以你们就一直睡在车上?”
“对啊,高速上又没有酒店。”
红灯,刹车。费翔一边回应一边研究着地图。估摸着往哪边开。
“傻。”
不知道是费翔看地图太认真,还是殴常乔声音太小,没有人再接这句话。
忽然,殴常乔在一个毯子下面摸到一个纸袋子。咔嚓咔嚓的叫着,仿佛在发泄着无尽的不满。
你在不满些什么?
哦,原来是主人把你忘了。
殴常乔把这个纸袋子拿出来,是一包板栗。早已经没有香气,早已经没有热气,早已经没有原来的味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袋冷掉的板栗,殴常乔有些不舒服。把板栗放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叠毛毯。
“这啥啊?”费翔刚启动车子,看到一个纸袋子放在旁边,一心二用的伸手去够。“板栗啊?十八你从哪里翻到的哦?”
“就这个毛毯下面,不是你买的吗?”
“那肯定不是啊,我又不爱吃板栗。我估计是小茯苓买的,买了也不吃,浪费啊真的是。诶不是?这人会不会开车啊?!驾照是自己考的吗?”
“行了,专心开车,我真的是怕了你了。”殴常乔默默系上安全带。
穿过几个红绿灯,费翔的手机响起来。
费翔看了一眼,把手机丢给后座的殴常乔。“十八,我腾不出手。”
殴常乔看了一眼备注“易燃物品”,手指点击接听键。
“易燃物品谁啊?”
“费翔!你们到哪里了?…什么易燃物品?”
是和筱的声音。殴常乔看了一眼费翔,费翔立马露出哀求的表情。
“没什么,还有一个转角就到了。怎么了吗?”
“小茯苓摔了,你们带碘伏创口贴没?”
“什么?!”费翔大嗓门穿透了和筱的耳朵。“我们都到门口了,你才说?”
牧茯凑近,“没带算了,回去也是一样的。”
“不行。”殴常乔下意识开口,顿了顿。“我身上带了药膏,可以先涂一点。”
又是寂静。
“……那行。我看到车了。”和筱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殴常乔抬头,正巧看到和筱垂头和牧茯说这些什么。
费翔停车的空余问:“你带了什么药膏?我这么不知道?”
“就是你涂的那个,顺手塞口袋了。”殴常乔淡淡的回应。
费翔震惊,“这么巧?”
“嗯,是挺巧的。”
真的很巧,幸好带了。这是一个人的内心旁白。
下车后殴常乔跑到和筱身边,把药膏拿出来给和筱看。“这个时间点只有这个了,我和费翔一路过来药店都没开门,毕竟这个天嘛。”
和筱接过,仔细地看着功能栏。“没事,理解。”
费翔从后备箱取了一瓶水才过来,看到的是这样的场景。牧茯坐在一个台阶上和筱靠着栏杆看东西,殴常乔蹲在牧茯前面观察着牧茯的膝盖。
怎么感觉我这么多余呢?诶呦,想啥呢。
费翔对自己翻了个白眼,把水拧开说:“用水冲一下再上药膏?”
一时,三张脸都是一股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疯了?那岂不是很痛?
费翔眨了眨眼,立马会意。“但是你这样下去万一发炎了怎么办嘛,对不?而且……”费翔科普了一堆自己练体育时的亲身经验学习与体会。
和筱才没心情听呢,确认药膏可以上就丢到牧茯怀里了。皱眉嘱咐着什么,忍一忍马上就过去了,下次,以后。
殴常乔倒是听了,听到一半发现没一点用就放弃了。抬手想拿费翔手上的水,结果人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更本不给殴常乔拿水的机会,反而避开殴常乔的手。
费翔:干嘛呢这人,还抢我话筒。
牧茯无奈地看着费翔。“费哥,你倒是把水给我啊。”
“哦对对对,忘了。”
殴常乔接过水,没再鸟费翔。闷闷地说:“可能会很疼。”说着把牧茯的腿微微抬起。
“等一下。”牧茯紧急喊停,她是真的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我,你数到三就倒。”
殴常乔挑了挑眉,“也行?”
和筱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很想笑,努力的憋住扯着费翔搬一些小玩意和吃的往车上走。
牧茯完全没有注意,全心投入的听殴常乔说话。
“那我开始了?准备好了吗?”殴常乔看牧茯点头。
“三……”
话落,水就浇了下去。
“嘶……”
猝不及防又一些水落下。
牧茯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殴常乔,“你不是说好……”两只眼睛交织在一起,牧茯数不清自己又多久没正面看过这双眼睛了。
殴常乔轻笑,“是三啊。”
牧茯没看殴常乔的眼睛,她看到他眼中的自己了。脸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好丑。
“那我涂药膏了?”殴常乔微微歪头询问。
“我自己来吧。”牧茯深呼吸。
“小兔子要自己来啊?那好吧。”殴常乔笑吟吟地,把药膏递过去。
被殴常乔盯着,牧茯擦了几次都没涂上。索性打算直接抹上去,殴常乔抓住牧茯的手。
“你想干嘛?”
牧茯没吭声。
殴常乔把牧茯手指上的膏药擦到自己手指上,再慢慢涂在牧茯的膝盖上。
很轻,很小心。
“你抖什么?”
“别管。”
“啊啊啊啊,磕死我了!”
“筱姐你小点声啊!”
“啊啊啊啊!”
“啧。”费翔坐在驾驶座上仔细看着。“所以十八喜欢小茯苓?”
“你才看出来?”和筱翻了个白眼。
“你高中就看出来了?”费翔震惊。
“……没有。”
费翔无语。
和筱有些郁闷,撑着下巴,“我高中就觉得他们两个人有问题,但是我又感觉茯苓很讨厌十八,就没和任何人说过。”
费翔开始思考自己兄弟的幸福了。“小茯苓喜欢十八吗?”
“不知道。”
和筱给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回答。
“能走吗?”
牧茯极低的“嗯”了一声。刚站起来,她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条件反射地看向那边——是一个糖炒栗子出摊了,又收回目光。
殴常乔顺着看去,随意的问:“你买糖炒栗子了吗?”
“没,好像是刚出摊。”
“好久没吃了,都馋了。你在这里等我吗?”
牧茯抬眸看着殴常乔的笑,和记忆中的那个他重叠。“我也去吧,我也好久没吃了。”
两个人慢慢地走过去,殴常乔熟络地和卖板栗的老板打招呼,客套,然后询问价格。
牧茯:“认识?”
殴常乔:“不认识。”
牧茯:?
殴常乔见状笑着揉了揉牧茯的头发,把手机递给牧茯。“帮我拿一下,谢谢。”
“哦哟,小伙子,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买板栗都老板乐呵呵地调侃。
殴常乔扯开话题,爽朗的问:“能不能挑几个大的哦。”
“诶,告诉我什么时候结婚,白送你们都成哈哈哈。”老板挑着个大的板栗。
“诶呦,这多不好意思,明年明年啊!”殴常乔给牧茯指了指二维码,就帮老板撑袋子了。
牧茯抿了抿唇,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解开殴常乔都手机密码,打开微信,扫码。“多少钱啊?”
“九块九,九块九卖你们了啊。”老板依旧乐呵呵。
殴常乔瞅了一眼秤上的数字,估摸了一下。“二十三就是二十三,少一分都不行啊!”
牧茯眨了眨眼,按下“23”。看着支付密码迟疑了一下,下意识想摸自己的手机。好的,手机在和筱身上。
我生日吗?
“微信到账,二十三元。”
“老板付过去了啊,下次再来啊。”殴常乔满意地提着热乎乎的糖炒板栗,和牧茯走了。
“诶,好嘞!慢走啊!”
“给,手机。”牧茯把手机递过去。
殴常乔接过,走了几步,殴常乔发现了不对劲。“你,知道我手机密码?”
“昂。”
“你怎么知道的?”殴常乔有些急了。
“你猜。”
殴常乔:……“那你吃不?”
两人上车后,殴常乔把糖炒栗子分给大家。然后开始安排一天的行程 去哪里玩,玩什么,吃什么。
和筱把刷到的一张朝雪省打卡点给殴常乔看,殴常乔遗憾的说:“没见过这个地方。但是这个画离这里不远。”
四人开车去看,发现实地荒凉,和网图是毫不关联。好的,又被网图骗了。和筱服了,把行程放心交给殴常乔来安排。
游玩了一天,四个人来到不算偏僻的郊外,生火露营。旁边有一条被冻结的小湖,但是隐隐还能听到水声。
“真的是好久没见了,怀念高中时光。”和筱感慨。
费翔一骨碌站起来,大喊:“赞美伟大的青春!都一起来喊啊!”
“赞美伟大的青春!”四个人齐声。
玩到深夜,只剩下牧茯在火旁取暖。殴常乔走过来坐到她身边。
耳边只剩冬风的呐喊,仿佛它的激情未过,还想再呐喊几遍“赞美伟大的青春。”
“明天就走吗?”
“嗯,毕竟过年还是要回家看看的。”牧茯笑着和殴常乔说。
“他们都睡了。”
“嗯?”牧茯笑着看向殴常乔。
“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
第二次对视,牧茯没回避。
“好巧。”
一大早三个人便上路了,因为和去欧长常乔家是相反的路,所以殴常乔就自己打车回去。
“十八拜拜!”
“有空多回来看看呐!”
“记得给殴奶奶常打电话!”
“再见!”
牧茯突然想起高考后殴常乔突然不见的时候,打听了可能知道的所有人,最后得知他不告而别去了朝雪省。当时费翔和和筱的表情牧茯现在还记得,是失落,努力理解,祝福,无奈,接受。
当我真正站在你的人生中,我才发现,你的人生,应该容纳万物。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无论是从前还是以后,我们都是彼此不想失去的人。
因为害怕失去,有些事情被隐瞒最热烈的年纪里。
“然后呢然后呢?干妈你和十八叔叔后来呢?”一声稚嫩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一个粉雕玉啄的小娃娃扯着一个女人的袖子。这个女人赫然就是牧茯。
牧茯被小娃娃撒娇的受不了,还好和筱出面,把司康安叫过去。
“妈妈!”司康安屁颠屁颠的跑过去,小孩子忘性总是大的,转头就忘了。和筱让司康安去找爸爸,打发走了后自己和牧茯坐在一起。
“话说,那件事后我们和十八就一直没见了,忙于事业啊,婚姻啊,孩子啊。”
“是啊,没想到一转眼你就结婚生子了。身边的人也多多少少成家立业了。”牧茯感慨。
说到这个,和筱问:“你呢?我看上次那个小伙子不错,进展呢?”
牧茯无语,“没呢,你急什么啊。”
“诶呀,真的是皇上不急太监急。费翔也成家了吧,我也成家了吧,我们的高中同学也多多少少都成家了。你还单着啊,你怎么好意思哦!”
和筱也就劝了一下,就说别的了:“但是找男人还是要擦亮眼睛的。”
似乎又想到什么。“我听说十八也还没结婚,你们?”
“诶!这个可不能劝!”牧茯吓了一跳,她知道和筱自从生了孩子和精神状态有些疯了。
“哈哈哈哈,我心里有数的。”
年少时的勇气是一次性用品。两个互相靠近的磁场,因为时机或勇气,永远停留在了平行线的轨迹上。
这份迟来的确认,让“我们本可以”的想象变得具体而刺痛。
年少时那份带着缺憾的暗恋,或许早已在心中沉淀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一个关于成长、关于青春的故事。
这种对另一种人生的想象,反而让自己更清晰地意识到,你已经不是当年的自己,而生活也无法重新来过。
这份迟到的真相,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现在”与“过去”之间的距离。让人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如果当时知道了会怎样?现在的我又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的你,是由所有的选择、所有的错过和所有的经历塑造的。这个真相来得刚好——在你能够真正理解它,而不被它改变人生轨迹的时候。
茯苓的宿主是松树,小茯苓宿命的对岸是十八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