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迷雾森林的另一端蓝色骷髅静静伫立着。
在它的周围结晶化的苔藓在地面缓缓蠕动、变幻、相融，最终凝成一片片宛若镜面的碎片。
碎片之上，褪色者的投影正在各自的礼物中沉浮。
大地翅膀在碎片之间来回穿梭，“他”刻意的躲避着碎片的正面以一种非常刁钻的角度观察着碎片里的情况。
“他”静静观察着碎片中褪色者们的模样，被“他”自己用翅膀遮住的脸上，唇角控制不住的上下浮动。
“众生相啊众生相。”
“他”轻声念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一个一个的开始数：
“被意识幻境困住的、被往事追着不放的、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方大喊救命的……”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角度去看另一块，嘴里发出“啧”的一声：
“还有把自己关在回忆里不肯出来的。”
“他”说完这些的时候目光掠过了一块安静的碎片。“他”没有停下来，只是些微的放慢了步调。一阵风吹过，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角边缘轻轻的划过。
“他”偏了偏头，把那一丝细微表情藏进翅膀的阴影里，“他”的指尖在翅膀边缘轻轻的敲击了两下，头轻轻的朝一侧歪了歪。
“……还有一个，安静得像是在经历什么，在回忆着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轻轻“唔”了一声。“他”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微微侧着身，翅膀半张，一只脚的脚尖在空气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又像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在等待着什么。
一些褪色者被“礼物”所塑造出来的场景所吞噬，化作了森林的一部分，映照他们的碎片也随之消散。
有些褪色者则像林绯一样正在经历着某些跟他们有所关联的故事。
徐隐的碎片忽明忽暗的闪烁着，初出茅庐的新人画家徐隐意气风发一身少年姿态。
与他被迷雾森林吞噬前终日酗酒的醉汉模样、进入森林后化作的褪色者形态大相径庭。
他站在新人颁奖礼的舞台上，台下响起了为他祝贺的掌声
坐在舞台正中央的评委亦是如此，
他表面笑盈盈地向他道贺，眼底不停的散溢出浓烈的不易察觉的贪婪。他死死的盯着徐隐手中的奖杯和他身后的画作，他的视线仿佛已经在那不属于他的画作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画面骤然扭曲又复原，扭曲的画面中闪过一间阴暗的地下室。徐隐被锁在画架前，手脚上被套上了沉重的铁链，眼底满是死寂。
徐隐微笑着朝向台下祝贺的人群抬手致意，那笑容始终不达眼底。
不远处，汽车的喇叭声由远及近。
身着赭石色长裙少女的碎片里播放的是她在孤儿院里生活的样子。
那些比她年长几岁的又或者比她先来的孩童们流露出了最纯正的邪恶。
他们抢走了少女的面包,往少女的座位上撒钉子，在少女走在路上的时候，伸脚绊倒她；当面嘲笑她是不会说话的女巫。
修女和教徒们也不曾多管，他们不清楚少女的想法做法，也不想了解。
这样子的事情并不只是发生在少女一个人身上。
他们不想多说，也不想多问。只当是孩童们之间互相的打闹，互相的玩笑。
“每次贵族老爷来这里选仆从或者是天主教会那些大人过来检查的时候。挑到她的时候一声不吭，真是白瞎那张脸。”
“你说我今天在她的被子上泼水，她会如何？”
“是吗？你前天绊了她一跤啊。”
这些恶意的声音每天都在上演，每天都在不同的孩童间穿梭。
同样的声音也出现在修女和修士日常的闲谈里。
“那个孩子是不是得了什么疾病啊？可别死在了这一天，就算要死的话也希望别给我们惹麻烦。”
“怎么？你怕她的死，连累了你啊！放心，如今这个世道谁又在意呢？不会有什么事的。”
“今年送过来的婴儿活了几个？”
“四，五个吧。”
“是吗？一年不如一年了，没活下来的，随便找一处荒地埋了吧，埋远一点。”
面对习以为常的事情，修女们修士们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穿赭石色长裙的少女在这所孤儿院里也没有什么朋友，每日只能跟着和她一起来到这所孤儿院的用纯羊毛编制的“祈祷布偶”说着悄悄话。
少女的眼神空洞麻木同时又带着一丝暗茫。
…………
和这些褪色者一样，林绯的镜像碎片静静的闪烁着光芒。
她正与卡伦手牵手，漫步在宁静的小镇中。
初晨之时，小镇的街道上并没有多少居民游荡，只有稀稀拉拉的小贩在街道两旁搭起各自的小摊。
有的摊位摆着自家打猎得来的兔肉、野猪肉；有的摆放着野菜、可食用苔藓与蔬菜；还有的陈列着自家编织的筐篮与手工艺品……
这些商贩的神情模样与昨夜跳舞的人们并无二致，昨夜无声的狂欢、深夜梦游时的场景，似乎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林绯在卡伦身侧看着她与商贩侃侃而谈的神色，商贩生动鲜活的表情与林绯第一次来到小镇时看到的僵硬神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总感觉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那一堆壁画究竟想告诉我些什么呢？
为什么昨天晚上只有卡伦的表情是灵动鲜活的？
童谣到底暗示了什么？
皮肉轻飘似羽毛，真是讽刺啊！）
风掠过街边低矮的屋檐，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的吟唱。
林绯抬手朝着自己的胳膊内侧拧了一下，预想到的疼痛和酸楚并没有到来，指尖松开的时候，几粒碎屑状的灰丛皮肤内渗了出来缓缓飘落，在落地的一瞬间便化为乌有。
头发随着初晨的微风伴随着些许阻塞感轻微的晃动着。
卡伦还在不远处和商贩比划着些什么，“野猪肉一斤卖两枚银币太贵了，我认为应该卖一枚银币才对。”
肉摊摊主将一块处理好的上好猪五花拿了起来凑近了些说道：“小姐，你应该也不差钱。更何况你挑选得是野猪腹腩的中段，是最好的部分，两枚银币真的不贵了。”
“不不不，野猪的肉本来就比较柴，所以还是一枚银币。”
“两枚银币！”
“一枚银币！”
“两枚！” “一枚！”
…………
林绯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砍价戏码，卡伦与肉摊摊主两个人互相之间谁也不让着谁，卡伦优雅的将因为争吵而落下的前额碎发重新拨弄到了耳朵后面，眼睛里的光芒由白转红。“两枚银币！”
肉摊摊主此时也争论到面红耳赤，大脑在争执下变的不假思索。她想都没想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一枚银币！”
“两枚银币！”
“一枚银币！”
“我坚持两枚，否则不要了！”
“一枚银币是我的最终报价。”
卡伦将三枚银币交到摊主的手里，又从摊主手里接过用布包好的肉，然后顺势放到篮子里。“那就顺你的意一枚银币一斤好了，这里是三枚不用找了。”
就在肉摊摊主还握着银币愣在原地的时候，卡伦拉着林绯的手快步穿梭在人群之中向着远处走去。
两人来到了一处集市里人比较少的空地喘着粗气，卡伦从篮子里拿出了自己的帕子，轻轻的触碰着林绯的额头擦掉了她头上的细汗。
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热切的招呼声。
一位端着实木洗衣盆的妇人正冲她们招手打着招呼，看见卡伦和林绯回头看了过来，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她快步走上前来开口道：“卡伦姑娘，今天这么早就上集市来买东西啊？”
她的目光从卡伦转移到了林绯身上，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打量，
“这小姑娘谁啊？你先不要说让我来猜猜看！”
妇人右手托腮思考片刻，随即漏出了了然的神色：“是你的妹妹吧，跟你长得真像！”
她往前凑了半步，像是要看得更清楚些：
“逛久了累了就来我店里坐坐，我请你们喝香草茶，都是我亲自晒的。”
林绯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长得像？）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身侧的卡伦，心头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卡伦笑着扬了扬手回应道：“行啊，贝克婶，我们逛完之后，就去你的店里喝杯茶。记得给我们留个好位置！”
“好啊，不多说了姑娘们，我刚洗的衣服还没有来得及晾，先失陪了。”
妇人笑着摆了摆手，抱着沉甸甸的洗衣盆转身，朝着河边的方向缓步走去。
林绯的目光下意识追着她的背影，视线穿透贝克婶垂落的深色裙摆，观察到了她步伐的乱序：
贝克婶的右腿迈得稳当，左腿却总是慢了半拍，像是提不起力气一样，步子迈得怪异又僵硬。只是因着双腿被宽大的裙摆遮掩着，不易察觉。
林绯的心脏随着她的发现漏了半拍。
十几年的芭蕾功底让她对于步伐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
哪怕隔着厚重的裙摆，她也能分辨出妇人那只慢半拍的左脚不是普通的腿脚不便，而像是完全没有“重心”的骨架。
就像一个根本不懂行走逻辑的存在，生硬地模仿着人类的步态，每一次落地都只是机械地完成预设动作。
像极了她当年第一次穿上巴蕾舞的足尖鞋，对着镜子生硬的复刻老师动作的模样，每一步都带着初次尝试的生疏和僵硬。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冷的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的太阳穴，带来一阵极淡的、和踏入这片森林前一样的眩晕感。
她下意识地抬眼扫过街道两旁的摊贩，刚才觉得热闹鲜活的画面，变得惊悚和不自然。
那个卖野猪肉的大娘，每一次挥刀剁肉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手臂抬起的高度、刀刃落下的角度、脸上扯出的憨厚笑意，都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引着的木偶，重复着相同的僵硬的节奏；
旁边卖野菜的老妇人，正一遍遍拿起同一把带着露水的荠菜，捋平叶子，再放回竹筐里，循环往复。
她们的表情是鲜活的，动作是流畅的。可这份流畅里，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阻塞感。
（卡伦姐姐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什么类型的角色呢？）
“林绯，林绯……。”卡伦的手在林绯的眼前晃动着，打断了林绯的头脑风暴。
“在发什么呆呢？你觉得怎么样？等我们买完东西之后，就直接去贝克婶家的小店喝茶吧，他们家小店在我们镇上可是很有名气的哦，他们家的茶还有茶后点心都是很好吃的。”
林绯眨了眨眼睛略带歉意的开口道“没什么，就是第一次参加这种集市，觉得很是新奇。”
林绯收回目光，假装有兴趣地说道：“去贝克婶家的小店吗?我很期待呢！”
卡伦揉了揉林绯的头开口道“那就好，哦对了，我们逛了这么久了，你有没有什么感兴趣的东西？”
“那边那个摊子上有用泥土烧制的瓷器；”
她脚步轻快地往旁边一拐，又指着另一个方向：
“这边是卖甘草糖的，可好吃了！你可以尝尝看，这可是我们小镇的特色美食哦。”
卡伦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绯：
“哦，对了，我差点忘记了！瞧我着记性，你稍微等一下。”
卡伦一边说着一边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用白色木槿花编织的花环，然后戴在了林绯的头上。
“这我早上用采到的花编了个花环。”
卡伦一边说一边又将花环挪了挪位置确保可以完好的戴在合适的位置上：“送你的见面礼。”
卡伦捧着林绯的头怎么看怎么满意，她微笑着开口道：“我就知道很适合你。我们逛的也差不多了！你想不想吃咸甘草糖，我们可以买一点配着香草茶喝。”
卡伦伸出手。
林绯用右手摸了摸头上的花环，嘴角扬了扬。“谢谢你，卡伦姐姐，我很喜欢。我没什么想买的东西，就是逛久了有点口渴了。”
（想那么多也没用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绯握住卡伦的手，卡伦接过了话茬打趣道：“哎呀，怪我，怪我没有早点发现这一点。出门前我们应该带个水壶的。那我们买完咸甘草糖就动身前往贝克婶的店里吧！”
“好啊，我很期待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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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 镜像碎片？集市的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