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微凉,雨淅淅沥沥的下着。
狭窄逼仄的深巷,时常传来阵阵猫叫。
许欢闻声走去,终于在巷子尽头找到了失散的小猫。
“汤圆,过来。”她朝波斯猫伸出手。
刚准备抱起来,就见一个背影单薄的少年蹲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小刀。
“你在做什么?”少女的声音悠悠响起,带着些许怒意。
他显然是受到了惊吓,脊背猛地僵了一瞬,随即缓缓回头。
两人猝不及防的对上视线。
少年乌发红唇,眉清目秀,鼻梁高挺,睫毛纤细,眼眸深邃,面部线条干净利落,浑身散发着清冷的气息,体形消瘦,身穿一件深色的风衣。
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触目惊心。
糟了。许欢心想,不良少年的虐猫场景被她发现了?
她忍住了想要拔腿就跑的念头,但也不敢轻易接近,毕竟对方身上还带着刀。
许欢止步不前,内心纠结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住手,不要伤害它。”
话音未落,他将手里的刀收回身侧,向她一步一步走进。
“我……”少年解释的话被打断。
“大小姐?终于找到你了!三更半夜不回家在这干什么,许总急得焦头烂额。”
管家跑过来,想带她回去,无意之中瞥见角落的小猫。
“这是,汤圆?”他认出来是家猫。
又看了一眼旁边拿刀的人,突然意识到什么,狠狠推了他一下。
对方来不及反应,踉跄着退后几步,身体不稳,手中的刀随之滑落在地。
“大小姐,退后,离他远点。”意识到危险的管家迅速将猫抱起来,冷冷的瞪了他一眼,拉着许欢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翌日清晨,许欢在家里吃早餐。
“你这孩子,整天乱跑,有什么事也不和家里打个招呼,你知道昨天有多危险吗?”许海眠面容憔悴的教育自家女儿。
“那人身上可是带了刀,如果不小心……”
“唉呀,知道了,爸。”她听的烦了,冷漠的打断:“我真的没事,你放心好了。”
许父叹了口气道:“你叫我怎么放心?你……哎,算了。”
见她这副模样,估计也没认真听,他也没了唠叨的兴致。
许欢心不在焉的听着,嘴里嗯嗯哦哦的回应,实际根本没听进去。
脑子满是昨天那个画面。离开之前,她短暂的回了头,望向少年的脸。
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只是眼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许欢烦躁的摇了摇头,瞬间回神,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时间不早了,我去学校了。”她拍了拍许海眠的肩膀,轻声安慰道:“爸,我下次一定注意安全。”
许父无奈的点点头,目送她出了家门。
雨过天晴,又是艳阳天。
北海六中又迎来了新的开学季。
教室门口人群涌动,传来嘈杂的讲话声。
“在聊什么?这么热闹。”她推门而入,众人的声音因为她的到来戛然而止。
同学们的眼神都不约而同的望向她,似乎在期待什么,场面一度陷入寂静。
于是,她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看向了疑惑的来源。
原本空无一人的同桌,此时正堆积着整齐的课本,深黑色的书包挂在椅背,看起来是有了新的主人。
“欢姐……来了个新同学。”终究是路依然打破了尴尬,率先开口:“坐你同桌。”
他一说话,许欢便什么都懂了。
老师给自己安排了个莫名其妙的同桌,大家都知道自己不喜欢跟人坐一起,变得安静是在看她反应。
曾经有一次,老师没经过她的同意,换了个同桌给她,当时她的脸色阴沉的吓人。
许欢见状,沉默了一下,平静的开口道:“我知道了。”
没有想象中的发火,她这样意料之外的反应,很多人顿觉兴致缺缺,泄了气一般,陆陆续续的恢复聊天。
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喜欢和人坐同桌,却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其实,一切并非她的本意。
过去留下的阴影,在她心里如同一根刺,挥之不去。
依稀记得,初一那年,许欢的第一任同桌,是个文静的男生,叫做宋瑞。
他似乎总是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与世隔绝。
她敏锐的发现了这一点,许是同情心作祟,开始尝试和他讲话。
起初的宋瑞异常抗拒,摆出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
时间久了,饶是这样的人,也抵挡不住许欢胜于常人的热情。
她像一个小太阳,发光发热,照亮了身边阴暗的人。
他慢慢与她熟络起来,沉默的接受了许欢的关心。
平平无奇的校园生活,就在此时,终于显现出了一丝异样。
许欢的东西接连不断的消失。
刚开始只是一些课本,文具,水杯。
一群不起眼的小物件,她并未放在心上,认为是自己粗心弄丢了。
直到后来,因为许欢的放纵,小偷的胆子越来越大。
校服,发卡,皮筋,都无声无息的不见了。
全部是贴身物品。
许欢再也无法坐视不管。
她向老师说明了这件事,却始终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有一次,下午放学。
许欢忘记拿东西,返回教室取。
抬脚刚准备踏进教室,就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自己的座位上。
手里拿着她的校服外套。
下一刻,那人的鼻子凑近衣服,将脸深深埋进去,猛吸了一口。
“砰”的一声,书包掉在地上。
“你在干什么……”少女的嗓音夹杂着颤抖,轻轻响起。
听见声音,对方手中动作一顿,才缓缓回头。
二人四目相撞,空气静止了一般。
这哪是什么小偷,分明就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同桌。
谁曾想,平时寡言少语的男生,面上一表为人,私下却干着如此龌龊的勾当。
宋瑞看到来人是她,脸上露出惶恐之色,随即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而后飞快的丢掉衣服,大步流星的朝她走来 。
许欢心中警铃大震,步步后退,失声尖叫 :“别过来!”
恍惚间,身体一紧。
一股强大的力量钳制着她。
许欢立即想要反抗,奈何对方是个一米八的大高个,力量实在悬殊,使她动弹不得。
宋瑞的手用力地握着许欢的肩膀,面露愧疚的开口:“对不起……我错了。”
他的眼神像极了黏腻的蜘蛛丝,无时无刻的在许欢身上游走,令她感到生理不适。
“欢欢……”
“别这么叫我!”顿时,她的胃里翻江倒海,止住想要作呕的冲动,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许欢冷酷无情的说:“你真的很恶心。”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真的只是喜欢你。”宋瑞的声线染上一点哭腔。
喜欢?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说着,他手上的力道不减反增,大的快要把她捏碎。
“放开,你弄疼我了。”
宋瑞的动作轻了一些,依然没有松手。
“欢欢,我喜欢你……”他孜孜不倦的重复着。
“你说你喜欢我?”许欢嗤笑一声。
宋瑞想都没想,连连点头。
“可是我不喜欢你。”她漠然道:“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觉得恶心想吐。”
“欢欢……你喜欢我好不好,哪怕只是一点点。”
宋瑞卑微的恳求着许欢,急得快哭了,压根听不见她讲话。
许欢厉声厉气的说:“滚……”话没讲完。
下个瞬间,脸上传来一股湿润的触感。
他在亲她。
意识到这一点,许欢气的要炸了,狠狠推开他。
“宋瑞,你疯了!”丢下最后一句话,许欢一刻未停的冲出教室。
夜间,许欢趴在厕所马桶上干呕,吐的昏天黑地。
然后用冰冷的凉水,一次又一次的洗脸,力道大的像是要把接触的那块皮搓烂。
今天发生的一切,使她恶心的想吐。
第二天,宋瑞跳楼自杀了。
许欢却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她时常想着,如果自己没有拒绝宋瑞,他大概就不会死了。
直到后来有人告诉许欢,宋瑞生前查出了很严重的心理疾病,家庭出了问题,自杀是早晚的事,安慰她不要过于愧疚。
她没那么难过了,渐渐的释怀。
但是,自那以后,她永远是单人单座。
上课铃声响起,许欢困恹恹的趴在桌上睡觉。
呲啦一声,旁边的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尖锐刺耳,吵醒了正在睡觉的许欢。
她轻轻的抬了一下眼皮,侧头看向那个素未谋面的新同学。
这一眼,她便再也不困了。
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仍然历历在目。
一股厌恶感涌上心头。
“怎么是你?”许欢坐直了身体。
他坐姿端正,专注的听课。听到她的声音笔却没停,视线朝她看了过来。
只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听课。
自己被无视了。
得知这个事实的许欢,心里愤恨不平,一把抢走了他的笔。
他写字的动作一顿,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喂,我在和你说话,没听见吗?”
他怔住了,淡淡道:“我有名字。”少年清脆凛冽的嗓音响起。
“什么?”她没反应过来。
“江辞。” 他又道。
许欢:“……”这次换她愣住了,半晌才回应:“哦。”不是,这个是重点吗?
“你为什么不理我。”
他又不说话了。
“江辞,你为什么虐待小猫?”见他沉默不语,许欢便自顾自的问起来。
“没有”
“不许狡辩,我看见了。”她有点生气,因为他不承认。
许欢正想和他继续谈论,被下课铃声打断。
江辞起身离开了。
直到晚自习结束,他也没回来。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来的时候,第二天一早,江辞又出现了。
雷打不动的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写什么,和昨天简直一摸一样。
既然他不愿意和自己讲话,许欢也不会再强迫。
她自然有办法让他开口。
过了几天的时间,江辞的桌子上经常出现奇怪的东西。
第一天是过期的牛奶,被他扔了。
第二天是恶心的虫子,被他面无表情地拍走。
第三天是一本普通的书,他以为是什么学习资料,想也没想,随手打开。
在看清楚内容后,指尖猛然一顿,白皙的脸上泛起一抹绯色的红晕,耳根红透,薄唇紧抿。
一本被伪装成学习资料的小黄书。
江辞砰的一声把书合上。
接着,一言不发的看向恶作剧的作涌者。
他当然知道是谁做的。
许欢每次干完坏事,都会在一旁小心翼翼的看他脸色。
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她装作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过了几秒,闷头笑了起来,肩膀都在颤抖。
笑声充满了恶意,坏兮兮的。
许欢以为终于惹怒了江辞,肯定会忍无可忍的找她对峙,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只是顶着一张红透的脸,无声的与她对视。
真没意思,许欢心想。
恶作剧是她对他虐猫的惩罚,她最看不惯这种视生命如粪土的人。
谁知道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无趣的转头,不理他了。
课间,许欢出去了一躺,直到上课才回来。
“江辞,换一下位置,你坐到李炎旁边。”陈雪莲说:“把许欢同桌的位置空出来。”
许欢面色平静,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
众人一看便知,她偷偷找了老师调换位置。
他成为了她后桌。
许欢的同桌便空出来了,她变成单人单桌,本该如此。
“爸,我回来了。”许欢推开家门,随手扔掉书包。
“大小姐回来了?”陈叔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吃饭,保姆做的。”
她环视一圈发现没人,疑惑问道:“陈叔,我爸呢?”
“他带汤圆去宠物医院做检查了。”
“我回来了。”门口传来一阵解锁声,许海眠抱着汤圆,笑着走进家门。
见状,许欢疑惑道:“什么事情这么开心?”按道理来说,汤圆的伤情似乎很严重,是她亲眼看到的。
如今她爸脸上却未见丝毫担忧,反而笑的很开心。
正郁闷着,就听见许父说:“兽医说了,汤圆的伤口大大小小深浅不一,但并没有伤及深处,都是些皮外伤,幸好包扎及时,血止住了,不然再晚点发炎就难以治疗了。
奇怪,许欢对给动物包扎一窍不通,是谁为它处理的伤口?
“现在这世道可真够乱的,什么人都有,看他那样子大概和小姐差不多大吧,小小年纪不学好,看见小动物就起了坏心思。”
陈叔深深吐出一口气,感到后怕,继续道:“还好大小姐及时阻止,否则可要出大麻烦了。”
“嗯。”许父拍他的脑袋,欣慰的说:“我们许欢果然是长大了,但下次还是要注意安全,知道了吗?”
许欢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这两个人都默认是自己救的汤圆。
但她知道,并非如此。
想着,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
唯一的可能就是,江辞。
当脑海里浮现这个名字时,许欢呆住了。
她心里一直认为他是真正的虐猫凶手,从来没有想过这种荒诞的可能。
因为这一事他对江辞没什么好感,甚至是厌恶,看见他就想欺负,把他对
汤圆的伤害报复回去,于是她真的这么做了。
可是到头来只是一场乌龙罢了 。
一个拿着刀的人,却成为了小猫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