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玉湘流身边的少年身材细瘦,脸颊上长着黄褐色的雀斑。他眼里透着精光,看着十分机灵。玉湘流一张嘴问他,他就知道该往哪顺着走:“还没呢少爷,我这就领着这几个人过去,正好和赵叔打声招呼。”
吉安是少年乳母的儿子,两人同岁且一起长大,关系不是一般的亲厚。玉湘流此刻覆着假面穿着女裙不方便走动,将事情托给吉安办也是一样的。
几个外乡人对玉湘流道了谢,吉安便领着人去了。路不远,招工的就是对面那家带茶摊的那家饭馆。须发花白的老翁还在凉棚下坐着,草帽扣在脸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等人回来的这一小会儿,玉湘流和公西小凝又聊了两句。玉湘流先开口:“小凝姐,你要是不着急,衣服首饰我就先穿回去,等回头我换下来洗干净后就给你送回来,你看行不行?”
公西小凝掩唇笑道:“一身衣服有什么着急的,你要是乐意自己留下穿都行。就是地上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玉湘流回答:“那人是个练家子,不知道以前是干什么的。我打算把他关起来,先饿两天再说……小凝姐,新来的这几个人虽然没什么威胁,却尽是些手脚不老实的。你这住的全都是姑娘,要不要我留两个人在这帮你们守院子?”
公西小凝闻言一怔,很快她笑起来,探手摸摸少年的头顶道:“哎呦,还是我们少东家会体贴人。不过不用了,我们家这些姑娘可不是手无寸铁之力的废物,防备几个三脚猫功夫的怯色鬼还是没问题的,少东家把人都领回去就行。”
玉湘流含糊地“唔”了一声,还是有些犹豫。不过公西小凝再三坚持,玉湘流便顺着她的意思作罢了。等吉安回来,玉湘流吩咐手下拎上地上那采花贼,打头领着所有人一起往家里走。
老翁此刻刚好睡醒,睡眼惺忪地扣上草帽站起来,双手负到背后,不紧不慢地缀在队伍后面,跟着回了玉湘流的家。
“不知先生要讲的,可是有关这江湖第一美人的奇闻异事?”
“非也非也,今日我们故事的主人公并非这金簪娘子,而是和她有关的另一人。”
“哦?那人是谁?”
“便是这金簪娘子的亲生儿子,醉烟波里那个最爱惹事生非的混世魔王。传说这祸害从小无父亲管教,乃是金簪娘子一夜风尘后给人生下的孽种,天生就和好人家那些孩子两模两样。
“这孽障从小长在青楼里,不立鸿鹄之志发奋读书考取功名,反而歪门邪道钻研得多,每日惯会涂脂抹粉弹词唱曲,半点也不知道上进。
“他亲娘估计也知道这样一直下去不行,于是在这孽障八岁时,给他找了个武师做师父。不料没过两年,这孽障就被退了回来,说此子太过顽劣,实在不堪教化。
“这金簪娘子就犯愁啊,心想家门不幸养出这么一个混账儿子来,应该怎么办呢?既然母亲和师父都管不了,那能不能找个媳妇来管管呢?正好这孽障也到了能成家立业的年纪,这金簪娘子就在心里盘算着,一来二去,就把主意打到了他师父新收的小徒弟上。
许是他搞的动静太大,柴房门板忽然哐啷一响。有人一脚踹在了外面,冲着他大声吼道:“你个狗娘养的老实点,别逼大爷拿棍子抽你!”
“不敢,不敢。”玉湘流识时务的赔笑道,心里把这个骂他娘亲的也记下,闭嘴憋住呼吸,手上动作也放轻放缓,果然不再出声了。
“既然如此,等他们再找上门,我自然会告诉他们,你没有拿他们的东西,让他们去别处另找。”尹妙机道,转身往院子里走去,“跟着进来吧,我找点药给你那张破脸糊上,顶着张猪头到处乱跑也不嫌丢人。”
玉湘流听见这话先是一愣,紧接着又是一喜,连带着连胃都不那么疼了,不可思议问:“你信我?”
尹妙机冷哼一声,道:“不是理直气壮,谅你也不敢跟我顶嘴。”
“哇呜,妙妙,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玉湘流欢呼一声,助跑两步往尹妙机背上一扑,推着他一起往院子里走。
尹妙机毫不犹豫把他扒拉下去,道:“少蹬鼻子上脸,但凡你能少惹点事,都算我在祖师爷坟头前烧高香了。”
玉湘流嘿嘿一笑,没把尹妙机这两句话当回事。等尹妙机挑药材的功夫,玉湘流问他:“妙妙,你有没有发现来咱们镇上的人越来越多了?而且很杂,以前一年到头也不见得会来什么人,现在连最寻常的贩夫走卒都能跑来了……”
“发现了。”尹妙机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他把药材从小布袋里面翻找出来上称,算好斤两后倒入药碾里。所有操作他都尽量使用左手完成,只有必须保持平衡的时候,才会用右手进行辅助——因为他的右手是一只由木头做的简易机械手。
尹妙机天生缺一只右手,这只机械手是玉湘流小时候脑洞大开设计图纸,玉十三娘选材帮忙制作安装上的。在现在看来这只手实在太过捡漏,只能进行简单的插,拍、抓、勾、握等动作。
玉湘流有心想给他再做几个更新更好的,但被尹妙机拒绝了,原因是他不像玉湘流那样,无论什么东西都要把所有尺寸的都搬回家摆着好看,有一个能用的就行了。
“那你说为什么呢?”玉湘流百思不得其解,开始漫无边际地猜测,“外面开始打仗啦?闹饥荒啦?还是别的什么天灾**……”
“不知道,”尹妙机说,用左手一点点把药碾中晒干的草药碾成碎末,“师父前两日问卦占卜,没有告诉我问占所得。我也没有问师父,他老人家心中自有盘算,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我们这些做小辈的,把能做好的事情做好就行了。”
尹妙机和玉湘流的师父并非同一人,而是一对师兄妹。尹妙机拜的师父是师兄,也就是前南虞国师。国师精通山医命相卜等,却天生体弱,没有多少武学天分;玉湘流和程窃玉拜的师父是师妹,也是前国师的护法。与国师恰恰相反,护法是个武学天分极高的天才,可惜耐心不足,除了武功独步天下外,其他技艺七零八落,全都丢到蛮荒四野去了。
同样是师徒,师徒与师徒之间也有区别。比如说尹妙机和程窃玉都得了师父的真传,只有玉湘流,除了一套桃花源镇人人都会的火阳真经以外,什么也没在他师父那里学到。
倒不是因为玉湘流不学,正相反他跟着母亲啃书本学了匠术和机关术,跟着镇上的前辈学了音律,跟着童三手学了缩骨术、轻功和抛绳挂锁,跟着国师学会了粗浅的观星术与术数——但他就是没有从护法那里学到一丁点武功,因为护法根本没教。
所以玉湘流一直在心底觉得,自己对于护法来说,也许就是一个随口认下的便宜徒弟。
“但你不觉得,,,”
玉湘流伤处尽数敷药,并在外面缠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麻布条,看上去相当滑稽。玉湘流怕这个样子吓到他娘亲,便琢磨着能不能在尹妙机这蹭住两天。
毫无意外地尹妙机让他滚,于是玉湘流麻溜地滚了,并打算晚间的时候去吉安那问问,不出意外肯定能蹭住成功的。
他把琵琶交给吉安,又嘱咐手下捆好采花贼的手脚,扔到他师父院子的柴房去,轮三班日夜不停看守,别让人轻易跑了。安排完,玉湘流让其余人先走,自己则站在原地慢慢等老翁跟上来,放缓步子与他肩并肩同行。
“这小姑娘无父无母,半路被他师父捡来,家境出身倒是与那小畜生一等一地相配。
“轰——”
枪刃劈出,于半空中划出一道青光白刃。青衣客浑身内力藏不住地外溢,排开周围弥漫的尘土。深厚有力的内劲挤着这道白刃汹涌向前,霎时间破开浓厚泥浆,肃清出一条平坦大道来!
翻滚的泥流被迫绕开这条直线,改向两侧倾泻。日光先是垂落一角,很快随那越去越远的青光愈发夺目耀眼。
阳光就倾泻在眼前那人的身上,照着他干净的幂篱和披风。那一瞬间,玉湘流脚下是锋利的沟渠,身侧是奔涌不息的山石,可他却只能看见近在咫尺的书中侠者,还有被他背在手里那杆搅动天地风云的丈八长枪。
凡尘琐事尽数离他远去,只有一道青白色的背影深深在他心里扎根。
下一瞬,那人从玉湘流的心里转过身来,再度对他伸出了手。玉湘流怔怔抓住,就被他牵着手环到了肩颈上,与此同时腿上一轻,被那人把着膝弯单手抱起来。
“手上抓紧,别掉下去,我带你下山。”
那人对玉湘流说,转头时幂篱轻轻往外膨了一下,不经意撞到玉湘流唇侧的面颊上,像一种调皮但又实在温柔的抚摸。
玉湘流依言抱紧,为了稳当他甚至侧头把重心也压上去。青衣客带着他运起轻功,璀璨欲燃的花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