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归流]废稿007

在南虞、北蛮和西鄞三国交界处,有一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名唤桃花源。此镇藏于荒郊野岭之中,东西北三面环山,南面水流阻断,除向北一条隐蔽曲折的山谷小道以外,再无其他与外界连通的渠道。

当朝国师被罢黜后开辟此地,原本没有几人知晓。直到二十年前,江湖第一美人玉十三娘只身跨过湘水宣布归隐时,这小小的桃花源才忽然出名,成为一众江湖人士激烈讨论的话题之一。

无数能人异士竞相前往,可惜最后是否有人寻到,却没有人给出确切答案。

七月,天还像架在火上的蒸笼那般热,树叶被晒得打蔫,狗卧在阴凉地吐着舌头直喘气。傍晚太阳隐没到山下,天气终于稍微凉快一阵。

在桃花源镇女人最多的地方,有三五个刚摸来的外乡人,正灰头土脸地挤在对面茶水摊子上,边低头嘬茶边扭脖子往对面的貌美姑娘身上望。

姑娘怀抱一面紫檀木琵琶,并膝端坐在绣坊门口的小凳上弹曲。她低眉垂目,掐着把细嗓款款唱道:“……皎皎兮明月动沧海,三万年此消彼长。奈何千岁山盟誓,一朝风过催碧苍。欣然赶春,窥意中人卧谁舟上,与谁成双……”

珠玉落盘声泄水般滚散,铮铮然无尽凄凉。面色酡红的老翁扇着草帽,揪起某个看客后脖颈的衣服把人丢出去,抢到位置坐下,拄着膝盖冲对面大声吆喝道:“凝丫头,谁欺负了你?你说出来,咱找他算账去,就是别弹这碎人心肝的曲子!”

姑娘停了琵琶,踌躇半晌幽幽叹息道:“左右无事,不过旧爱又得新欢,嫌我年老色衰,不愿再天长地久罢。”

一边说,一边斜眼往被老翁丢出来的那人身上瞅。

姑娘这番暗示,其余人哪还有不懂的道理?俗话说得好,男人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女人对于男人来说,无非是空虚时消遣的玩物,行路时丢弃的累赘。不过有经验的男人都知道,甩衣服是要甩干净的,若不小心没甩干净反被缠上,那再想脱身简直比登天还难。

几人再看负心汉的眼神中多了些许同情,那负心汉缩肩夹腿站在空无一人的大道上,只觉被扒光全身衣裳,臊得整张熟脸都涨红了。他跳脚指着姑娘破口大骂道:“贱人,你我明明已经相互说好,如今你搞这一出又是要闹哪样?”

姑娘勃然变了脸色,腾一下站起来,扯破嗓音尖叫道:“说好?我同你说好了什么事?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否则我就当着大家伙的面,好好说道说道你那些混账话,看看到底是谁在不要脸——”

负心汉像是怕了,有意息事宁人。他眯起双眼,盯了姑娘片刻后缓缓道:“那你想怎么样?”

姑娘气顺了,大黑眼仁滴溜溜一转,道:“你进来,我们关上门说。”

说罢,率先抱着琵琶往绣坊里去。外乡人们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负心汉咬咬牙,一跺脚,也跟着进去了。小院大门紧紧关上,手臂粗细的实木门栓往门孔里一插,外面人再不知两人状况。

几个外乡人相互对视一眼,接连起身去听墙根。只有那老翁坐定不动,悠悠扇风纳凉道:“哈,那小子要挨收拾咯。”

应着他这句话,只听一片中气十足的喝骂声炸起,伴随着棍棒拳脚踢打在人身上的闷响,给墙边几个外乡人吓了一跳。

正不知所措时,小院的门开了,四五个赤着上半身的精壮小伙子从里面出来,一人拎那负心汉一只手脚,处置死物似的把人丢在绣坊门前的大道上。

待一片腥黄土沫落定,几个外乡人定睛往那负心汉身上一瞧,只见他□□渗血口眼开裂,一颗脑袋肿成猪头,俨然被打得半死不活了。

云鬓高髻水蓝襦裙的姑娘最后一个出来,怀里琵琶已经包上了黑布。彼时姑娘正瞪眼盯着那负心汉生气,可等余光扫到那几个外乡人,姑娘的视线立马被吸引过去,气也不觉消了大半,歪头用一种好奇的语气问:“你们几个看着脸生,是不是今天新来的?”

姑娘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顿时将几个外乡人离体的魂魄吓出九天之外。原由无他,这声音水润润清亮亮的,哪是什么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能发出的软音娇语,分明是个半大小子在敞着嗓子说话——

“见,见鬼啦!”其中一个外乡人往后退了几步,手指点着姑娘问,“你,你到底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剩下几个外乡人手臂交扶也跟着后撤,盯着姑娘的目光中皆是惊恐。忽听身后一阵呵呵娇笑声,几个外乡人被鬼贴身般一齐回头,却见是个从小院里袅袅婷婷地出来的水红濡裙的姑娘。那眉眼,那口鼻,竟与蓝裙姑娘一模一样。

“若问我,那自然是货真价实的姑娘;若问他,那肯定是如假包换的郎君;若问他是人是鬼,那必然是有血有肉的人。人行的端坐的正,至于偷偷摸摸的色鬼,已经被人拖出去打死啦。”

红裙姑娘来到众人眼前,微微欠身行礼后扫了一眼瘫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负心汉,对几个外乡人解释道:“奴家名唤公西小凝,这位是我们少东家,担忧我们这些姑娘家的安危,特意扮成奴家的样子设计来替我们铲除祸害。”

“铲除祸害?不知这人犯了什么错?”有人问。

“诸位好汉初来我桃花源有所不知,这厮两日前到我们镇上,接连强迫我们家的漂亮姑娘。事后这厮还以姑娘们的清白名声相胁,逼我这个当家的纵容包庇他。”

公西小凝顿一口气,带着几分解恨的表情,扬眉吐气接着道:“好在恶有恶报,这厮在我们院的姑娘这尝到甜头,昨个晚上没管住手脚,吞了豹子胆跑去招惹我们东家家的女徒弟。他不知道女徒弟和我们少东家乃是娃娃亲,哼,看吧,今天还没过就被我们少东家逮着教训了,真叫人拍手称快。”

几个外乡人噎住,回想刚刚的龌龊心思,一时不敢言语,只好干笑附和。其中一个外乡人不住打量蓝裙姑娘…不,郎君,大着胆子找话题道:“还不知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听说合欢宗易容术冠绝天下,我看小兄弟把这位姑娘形表模仿得惟妙惟肖,可是师出此门之故?”

那边少年正与身旁跟班低声说话,听有人来问,不由捏捏自己的假脸道:“惟妙惟肖不敢当,只能偶尔糊弄糊弄陌生人,经不起身边人细究……另外我姓玉,名湘流。这名不好记,平日邻里都唤我的浑名,你们跟着随便叫就行。”

听说这少年姓玉,几人相互对视,都从彼此眼里读出些惊喜和迟疑的意思。等再转向少年时,几人神情姿态端正严肃不少,纷纷拱手抱拳探问道:“不知玉小兄弟,和二十年前江湖闻名的那位玉十三娘是什么关系?”

玉湘流眉头一跳,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手掌“啪”一声在胸前合十,如预演过千百遍般连珠串似的,把接下来所有可能出现的话头都堵住道:“是家母,身体康健,不再谈婚论嫁,谢诸君倾慕但家母喜清静不见宾客,如果你们敢白日强闯半夜爬墙地下挖道空中吊绳骚扰家母,被我抓住直接乱棒赶出桃花源,跋山涉水来路不易望诸君谨记切莫儿戏——”

几人一愣,气氛瞬间有些僵硬。玉湘流赶紧转移话题,问起和这几个外乡人有关的事道:“你们几个相貌口音都是南虞那边的,因为什么不在中原呆了?”

此言一出,气氛更加凝滞。犹疑半晌,才有一人接话道:“玉小兄弟可知道赤血蜈公?”

玉湘流诚实摇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很厉害么?”

还是那人答:“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位列五毒之首。传说他每次出现,都要杀死整整一百人供他放血炼毒。我们兄弟几个得罪了他,因此不敢再在中原停留,特意逃来北上,想寻得一丝生机。”

玉湘流“哦”了一声,没有露出惊讶或者恐惧的表情。他手指拄着下巴,将这几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问:“你们几个原来都是做什么营生的,我琢磨琢磨给你们安排地方安顿下。”

几人得知自己的命被保下了,不由面露喜色。先前那人改了称呼,答:“回少东家的话,做饭烧菜,务农帮工,码头运货之类我们都做过。我们兄弟什么都能干,您随便给我们安排什么活都行。”

玉湘流观这几人窄背偻腰脚步虚浮,在外面连饿带累少说有大半年,实在不像什么有力气的人。玉湘流心里盘算着找点轻松的活给他们干,刹那间想到什么,转头找他的跟班问:“安安啊,我记得妙妙跟我说,上次赵叔让他帮忙找两个人去他家打杂,妙妙给他找到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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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他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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