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轿夫们抬着晃晃悠悠走了一路,在山野间看日升日落,到了一个小镇子歇脚休息了两天,整装待发换了交通工具,这次是汽船,宋如看着粗粗高高的烟筒里冒出的隆隆黑烟,下意识地想到了诸如环境污染、大气循环这样的内容,再低头看那清澈纯净的河水和隐约可见的鱼虾,笑着摇摇头,自己是在杞人忧天啊。
汽船沿着西江逆流而上,瓦尔塔每日沉迷于大部头专业书中无法自拔,他们只能在吃饭时互相亲昵地聊几句天,宋如对此甘之如饴,她知道丈夫压力很大,他们正在逐渐靠近疫区,瓦尔塔想在书本中尽量翻到更多关键信息点,死亡的阴影像层薄纱笼罩在他们眼前。
宋如心里其实有一个答案,到这边以前,即使是对医学毫无关注的人,也记得屠呦呦和诺贝尔奖,那个大名鼎鼎的药物叫青蒿素。
但是除此以外的信息,她全无头绪,长得什么模样,如何提取,如何使用,甚至在这个时代是不是还叫青蒿都不能确定。
宋如不愿把这样看起来毫无根据的字词告诉瓦尔塔浪费他的时间,但等到了当地,只要有机会,她一定要向这个方向努力,只要可以帮助到瓦尔塔,帮助到受灾的同胞们。
汽船终于靠岸,瓦尔塔牵着莉莉的手扶她下来,许久不乘船,妻子果然踉跄了一下,瓦尔塔笑了一下,“你怎么总是站不稳呢?”
莉莉俏皮地回嘴道,“就是想拉着你当拐杖,不行吗?”
瓦尔塔用力拉住了她,点点头,可以可以。
再次坐上了轿子,道路平坦很多,轿夫们在前面突然喧哗起来,那都是当地雇来的中国人,瓦尔塔听不懂他们说的话,顺着轿夫们指手画脚的动作望去,山坡上耸立着一座拱门,这一路上他们见到了很多类似的建筑物,宋如听着他们的讨论,知道那些就是所谓的“牌坊”了,或是道德牌坊,或是贞洁牌坊,夕阳下,有着漂亮弧度的牌坊们像是成精了一样为他们送行。
经过竹林,经过稻田,经过坟场,反反复复,轿夫们讨论的声音逐渐变小,宋如有点紧张起来,那一个个馒头包一样散落在山坡上的坟头,让她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最终,他们在一栋平房前面停下来,这里就是目的地了。
轿夫们忙着卸货搬东西,瓦尔塔指挥着他们,宋如提起裙子缓缓打量这栋白色的小房子,古老的东方古国,隔着将近百年的时空差,宋如仔细呼吸这里的空气,看这里的土地,看这里的人,有没有一些东西是可以让她感到亲切熟悉的呢?这一路上,那些中国的轿夫们很少和她对视,谁让她被塞在白人壳子里了呢,她想说句普通话都不行,在香港的时候,有可爱的女仆陪着她,许多舞会塞满了她的行程,还有瓦尔塔,定点上班下班耐心陪伴她的丈夫,一旦离开香港,宋如越来越感到她对这个世界的陌生。
她是异乡人,无论从何种角度而言,她都是个异乡人。
唯一的安慰是,面对那名为孤独的漆黑色旋涡,她确定瓦尔塔是站在他这边的,宋如现在不叫凯蒂了,她叫莉莉。
这也是她为何要冒着巨大的风险也要来湄潭府的原因,她来自己的国家寻自己的根,做一个漂亮花瓶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要打扮精致,要举止体面,要擅长社交,对宋如来说,全是困难的事情。
她想交朋友,想自由地平等地真诚地与人交流,除了参加舞会和在家里等待瓦尔塔回家,她需要做些别的事情,别的有意义的事情。
宋如陷入了自己纷杂的思绪中,完全没听到别人和她打招呼的声音。
韦丁顿是这里的助理专员,他是专门来邀请费恩夫妇去吃晚餐的,费恩医生不在门外,他只看到了他那个名声在外的漂亮妻子,传言说她是个灵活大方的花蝴蝶。
韦丁顿对此不置可否,因为那个传闻中的花蝴蝶正在白色小平房外面发着呆,她的眼睛里笼罩着愁绪望向远处的墨绿色山林,夕阳下她红色的发丝在鬓角凌乱地垂下,不知为何,这场景令他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东方仕女图,恬静又寂寞。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又大声打了招呼,那女士像是刚回过神一样,木着脸向他礼貌致意,“您好,”她明显疏离的态度更是和传闻大相径庭。
“那样的女人会把男人的注意力当成是自己的生命之源,那就是她生存的方式 ,就像是蝴蝶见了蜜糖一样绕来绕去。”
可见传闻并不总是可靠啊。
晚饭宋如一家是和韦丁顿一起吃的,他是个身材瘦小的男人,皮肤很白,对瓦尔塔尊重有加,他们聊着天,宋如在一旁神游物外。
韦丁顿突然问起唐森,“啊,就是那个唐森,他现在怎么样呢?转正了吗?”
瓦尔塔下意识看向宋如,她先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不作答,然后自然地答道,“哦那倒没有。”
韦丁顿闻言乐呵了起来,他又说了许多和唐森有关的话题,有时嘲笑有时讽刺,但称赞了他充满智慧的妻子多萝西,“她好像也很乐意丈夫和那些二流货色的情人们在一起逢场作戏,毕竟没有她,就没有唐森如今的地位嘛~”
宋如在心里暗自发笑,原来多萝西是这样看待“自己”的,二流货色?
“要我说,”宋如认真起来了,
“这样的智慧未免也太多余了,”她放下餐具,端正坐着,“那么聪明的多萝西居然要靠蠢蛋唐森来当自己的代理人,挂着妻子的名号为他各种筹谋,还要忍受这种蠢货各种明显幼稚的出轨游戏,她是当真不在意还是没有办法在意呢?”
“只是因为她是女人,就天然有了无法站在台前的劣势,显赫的家世也没能改变这一点,难道她真的喜欢唐森那样的绣花枕头吗?我想不是的,只是外界环境要求她必须先是好妻子好母亲,才能有余地去施展自己的能力,如果生唐森的气会显得教养不够,所以就只能安慰自己那些情人都是和丈夫一样的二流货色,不配得到关注。”
“唐森在这中间占够了便宜,余下的女人都不过是受害者罢了。”
韦丁顿被这些话语中的尖锐吓到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沉默许久的瓦尔塔开口了,“莉莉的意思是说,唐森才是一切问题的关键。多萝西和他的情人们都是受害者。”
“哇!”韦丁顿拉开椅子向后靠着,叹服道,“我以前一直觉得,漂亮的女人很少有带脑子了,费恩太太您真是个例外啊?我几乎要被你说服了。”
“呵,”宋如露出她一贯的完美微笑,“我姑且把这话当成是赞美吧。”
韦丁顿是位思维活跃,不拘小节的大方男人,他没有因为莉莉言语中的攻击性而感到不适,反而更加感兴趣地和她聊了起来,宋如也很开心,这位先生堪称实体吐槽机,对任何事物都能发表出相当独特的见解。
瓦尔塔看着两人在一旁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内心深深地被莉莉刚才的话震撼到了,他感到羞愧,因为自己是如此小气,他又感到骄傲,因为莉莉的灵魂和大脑是那样充满活力,她很勇敢地清楚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瓦尔塔为她感到无比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