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爱你莉莉

宋如穿着一身男装坐在轿子里,脸上满是窘迫,瓦尔塔坐在后面那顶轿子里面,即使有白色纱布在四周遮着,她想他的表情应该也不会好看。

宋如,或者说凯蒂,她选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提前写好道歉信寄给轮船公司,然后不声不响地混在搬东西的苦役人群中,瓦尔塔之所以发现她还是因为她实在是体力不支落单了,被瓦尔塔找到的瞬间,凯蒂忍不住流泪,她原本是活在信息时代的人类,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孤苦伶仃失联的恐怖,而瓦尔塔看到这个落单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妻子,也只能压下心中的愤怒和恐惧,他头一次冷漠地对待她,没有拥抱没有安抚,只是叫来仆人们把她抬上轿子,然后继续沉默不语。

他们在一条狭窄的堤道上没日没夜地赶路,两旁是望不见尽头的稻田,第二天中午的酷暑终于迫使他们停了下来,在路边的小店歇脚。宋如从轿子上下来,想和瓦尔塔说说话,缓和气氛,但是□□吩咐人带她去吃喝解手,随即就又出发了。宋如知道他赶时间,不好意思再打扰,毕竟是自己理亏。

乡下的田野风光是很好的,作为艰难旅途的消遣其实也不错,宋如看到那漂亮的天空和田野总是兴冲冲回过头想和瓦尔塔说一声,但对方一旦接触到她的目光就移开了,开始是愧疚,次数多了就是委屈,到了他们终于要一起在客栈过夜的时候,心里就只剩下愤怒了。

瓦尔塔睡在行军床上,让她一个人躺着,她故意不和他说话,扭过头脸都埋在被子里面,身后传来丈夫翻书的声音,“他居然还能看得下去”,再联想到近日来路途上的种种不便和瓦尔塔的冷漠,宋如顾不得吐槽自己矫情,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又被被子吸进去,她也是要面子的,哭也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好像那样就是承认了自己软弱和讨好,只是尽量缓缓做着深呼吸,又庆幸屋内灯光并不充足,既然哭得眼红眼肿也不会被人发现。

宋如不是眼泪多的女人,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哭其实是对陌生环境的惶恐不安,有一说一,哭过之后她确实舒服了一点,眼泪已经止住,是时候解决一下夫妻内务了,总是这样冷战也不是办法。

客观来说,到了湄公府,她就要和瓦尔塔相依为命了,这样僵持的状态不是她想要的。

于是她轻轻转过身,桌边暖黄的灯光打在瓦尔塔的下半张脸上,嘴巴绷直成一条线,那本书被他捧着放在叠着的膝盖上面,他又把那书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上面缓缓移动,好像从来不曾看见她。

宋如偷偷瞥过去,然后意外的发现,那盏灯根本没有照亮他膝上的书,那里黑漆漆一片。

于是她明了了,瓦尔塔并不像他表面上那样冷漠。

事实上,瓦尔塔此刻相当焦虑,凯蒂哭了,他知道的,他轻轻低下头做出阅读的模样,余光一直看着那团缓缓起伏的被子,被子里面包裹着他可爱又可怜的妻子。

思绪又飞到他找到她的那天:

搬运东西的苦役们过来和他说少了一个人,天还蒙蒙亮,据苦役们描述,那是个瘦弱的未成年少年,穿着像是偷来的不合身外套,苦役们已经找了一圈,却发现没人认识那少年,按常规来说,瓦尔塔应该继续赶路,然后留下几名苦役,再给一点钱把事情拜托给对方。

然而冥冥之中,瓦尔塔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决定就地和苦役们一起找到那名陌生的少年,在野外四处张望着,寻找着,电光火石之间,瓦尔塔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他一边否认,一边更加急迫的寻找,出发前凯蒂显得格外淡定,仿佛没有一丝舍不得,他暗地里忧伤了很久,但那可能是某种征兆,也许她根本没想着要和他分开呢?

天逐渐亮起,他听到一点声音,在一丛杂乱无章的灌木的后面,他轻轻上前,拨开层叠的矮树枝,见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和充满恐惧的眼睛。

真的是她!

瓦尔塔内心剧烈的震动着,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脑门上,又惊又喜又怒,感谢多年来的自我约束,他还能在表面上保持平静,凯蒂脸上被树枝划破了,手腕和手背上满是擦伤,他只能立刻叫人过来把她抬上轿子。

那之后怎么办呢?

瓦尔塔一直为此烦恼。

他不是简简单单的出差,湄潭府的疫情很严重,他带的奎宁数量并不多,他真的很难保证凯蒂的安全,这正是令他最为痛苦的事情。也许他应该上前抱住她,然后发誓会保护好她,但是瓦尔塔身为细菌学家的严谨不允许他说出这种漂亮话。

凯蒂已经哭完了,她似乎平静了很多,瓦尔塔不由自主地想到,魔鬼也会害怕死亡吗?魔鬼死掉之后去哪里呢?

从前的凯蒂喜欢哭得梨花带雨,他不出声哄,她就不会结束,哪怕脸上一滴眼泪也无。

现在的凯蒂哭得被子被浸湿了也要当做无事发生,还会偷偷看他。

是的,凯蒂不知道她的表情在那盏偏心的灯下一览无余。

偏红微肿的眼睛,里面闪着试探性的好奇。

瓦尔塔在心底叹着气。

他终于合上了手里的书,“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然后又坐到了床边,“你知道我是去干什么吗你就跟过来。”

凯蒂从被子里伸出手捏住了他的袖口:“如果我说我知道呢?”

瓦尔塔垂下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霍乱,凯蒂,那是能要人命的传染病,你大概以为那是和感冒没什么区别的东西,不是的,或者你以为你的细菌学家丈夫有本事能保护好你,坦白说,我不行,湄潭府的霍乱严重到了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那是疫情,已经死了很多人以后也会死很多人的疫情,凯蒂,你能明白我现在有多难过吗?”

凯蒂轻轻松开了手,她在心底回答:我知道。

“我也很难过,”凯蒂的开口打断了□□,那男人抬起头,他眼圈发红。

“我的丈夫要死了我却不在他身边,这样的噩梦我做过好几次了,”红头发的瘦女人昂起头望着男人的眼睛“我发自内心的不想与你分开,亲爱的,我时常觉得,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是靠你来连接的,”凯蒂,或者说宋如,她说出了心里话,“以前的凯蒂死掉了,现在的凯蒂爱你,她执意爱你,陪伴你,死掉也无所谓,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凯蒂言语间的内容让□□大为震撼,他伸手轻轻捧住红发女人的脸庞,凝视她绿色的瞪圆的双目,他凑近了看她干裂起皮的嘴唇,距离很近,他感受到妻子温热的鼻息,感受到她颈部皮肤下奔腾跳动的血液,感受到她毛绒绒的带着凉意的柔软耳垂,“莉莉丝,”瓦尔塔不自觉念出这个名字,那是神话中魔女的名讳,已经无所谓了,瓦尔塔决意不再纠结妻子的变化,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即可。

“你想换个新名字吗?作为你重生的标志”瓦尔塔在耳边轻轻问她,宋如精神为之一振,无论如何,她相信□□已经知道眼前人是如何的存在了,

“那就叫我莉莉吧。□□”

“好的,莉莉”瓦尔塔环抱住她在自己怀里,“接下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你说,你一定要牢牢记在心里,好吗?”

“该不会是怎么处理你的后事吧?”宋如忍不住开了个地狱笑话。

瓦尔塔在心底感慨着不愧是魔女,然后低头轻啄她的嘴唇,“你怎么敢这样咒你的丈夫,嗯?”

宋如扑哧一笑,放松了下来,“你说吧,我保证好好听着,”

“到了湄潭府,不要喝生水,所有蔬菜水果都要用流动的水清洗过再入口,保持卫生是最重要的,那里有一个教堂,里面有很多善良的修女,你和她们待在一起就可以了,尽量不要和当地人交流,你不知道他们对外国人是什么态度,我担心你不小心会激怒对方,东方人总是有很多神秘的秘密,我们尽量不要打扰他们。”

听着瓦尔塔絮絮叨叨的嘱咐,宋如心底逐渐升起一股暖意,那热气升到了她的脸上,她红着脸揽住丈夫的脖子,“进来一起睡吧,我很想你。”

月亮隐在薄云后面,微风在灌木丛中穿梭,穿插着远处恋人间的低声絮语:

“我要你说爱我,就现在。”

“我爱你,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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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诺斯的幽灵
连载中螺旋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