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儿童节。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今天是什么日子。不是六一,不是儿童节,是我那本新书的签售会。
《找了好久的人》今天正式上市,出版社在西单图书大厦给我办了一场签售。早上十点开始,下午四点结束。编辑周姐昨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叮嘱我一定要准时,一定要打扮得精神点,一定要记得带够签字笔。
我说好。我说我知道。我说我会的。
挂了电话我又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心想,这本书终于出了。
写了三个月,改了两个月,从冬天写到夏天。那只小狐狸从山坡上出发,走过森林,走过河流,走过城市,走过四季,终于在最后一页找到了她要找的那个人。
可是初昀看不到了。
他画的那只小狐狸,也永远停在了最后一页之前。
我起床,洗漱,换衣服。挑了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外面套一件浅蓝色的开衫。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色不太好,黑眼圈有点重。我涂了点口红,抿了抿,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
初昀画的那些小狐狸,就放在那里。我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晚上睡觉前看一眼。看着看着,就好像他还在。
还在等着给我画插图。
还在跟我说,画得不好,别哭。
门在身后关上。
今天天气很好。六月的北京,已经开始热了。阳光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坐地铁去西单,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吹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抱着包,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心想,今天不能哭。
签售会呢。要笑。
到了图书大厦,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大多是年轻女孩,也有几个妈妈带着孩子。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见有人手里拿着我的书,有人还在翻看,有人在跟同伴小声说着什么。
周姐从里面冲出来,一把拉住我:“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来了!快进去快进去!”
我被她拽着往里走,穿过人群,走到签售区的桌子后面。桌上堆着一摞摞的新书,封面是我最喜欢的那张图——一只小狐狸站在山坡上,望着远方。远处的天空是淡粉色的,有一点点金色的光,像是日出,又像是日落。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面前摆好了签字笔,摆好了便签纸,摆好了一杯温水。
周姐弯腰在我耳边说:“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我点点头。
不紧张。我不紧张。
我只是有点……说不上来。
签售开始了。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把书递给我,让我签字。有的会跟我聊两句,说很喜欢这个故事,说小狐狸很可爱,说结局看哭了。我就在书上写下他们的名字,写下“祝你也能找到那个人”,然后笑着把书递回去。
一个女孩拿着书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半天,忽然说:“杨老师,这本书的插画师是谁呀?书里没有写。”
我的手顿了顿。
插画师。
这本书没有插画。本来是有的。本来应该有三十七张图,每一张都是那只小狐狸,每一张都是一个人花了两个星期画出来的。
可是那个人不在了。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女孩。她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睛里有一种干净的光。
“这本书没有插画。”我说。
“啊?”她愣了一下,“可是我看见宣传的时候说有插画的……”
“原定是有的。”我把书接过来,翻开扉页,在上面签字,“后来……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
我没说话。
我把签好的书递给她,笑了笑:“谢谢你喜欢。”
她接过书,还想再说什么,但后面的人在催,她只好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低下头,继续签下一本。
可是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插画师是谁?
原定是有的。
后来出了意外。
意外。
初昀,你知道吗,你就是那个意外。
是我生命里最美好的意外。也是我最疼的意外。
签售继续进行。
一本接一本,一个接一个。我的手在机械地动着,嘴里说着重复的话,脸上挂着一样的笑。可是脑子里在想别的事。在想那些没画完的画,在想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在想那天下午推开那扇门之后看见的一切。
“杨老师?”
我回过神来。
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妈妈,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抱着我的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姐姐好。”她说。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你好呀。”我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朵朵。”
“朵朵,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她用力点头:“喜欢!小狐狸好可爱!她一直在找人,找了好久好久,最后找到了!”
她的妈妈在旁边笑着说:“她让我读了三遍了,每天晚上都要读一遍。”
我接过书,翻开扉页,问朵朵:“姐姐给你写什么呀?”
朵朵歪着头想了想,说:“写……祝朵朵也能找到那个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我在书上写下:祝朵朵也能找到那个人。然后签上我的名字。
把书还给朵朵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初昀。
他要是看见这个场景,肯定会举起相机。他最喜欢拍小孩,他说小孩的眼睛里没有杂质,拍出来最好看。
他拍过很多小孩。在胡同里拍过追跑的小孩,在公园里拍过放风筝的小孩,在学校门口拍过放学的小孩。他说等他以后有了小孩,他要从出生那天开始拍,一直拍到长大,拍成一本书。
他说这话的时候,梁倾在旁边,白了他一眼,说你想得美。
他说怎么,你不给我生?
梁倾说我是男的。
他说男的也能生,你生一个我看看。
梁倾没理他,但嘴角弯了一下。
就那一下,被初昀看见了。他举着相机喊,别动别动!然后咔嚓一声,拍下来了。
后来他把那张照片给我看。照片上的梁倾,嘴角微微弯着,眼睛看着初昀,里面有光。
初昀说,你看,他笑了。我拍到了。
我说拍到了又怎么样?
他说不怎么样。就是想拍。想把他所有的样子都拍下来,生气的,高兴的,不理我的,偶尔笑一下的。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就躺在摇椅上一张一张地翻,到时候我就跟他说,你看,你年轻的时候,多好看。
那时候我笑他,说你想得也太远了。
他说不远。一辈子很快的。一眨眼就过去了。
现在他一眨眼,真的过去了。
“杨老师?”
我又回过神来。
朵朵和她妈妈已经走了。面前站着下一个人。我赶紧低头签字,一边签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杨曦臣,你今天怎么回事?能不能专心点?
可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儿童节。
因为今天是初昀最喜欢的节日。
他曾经说过,儿童节是最好的节日,因为这一天所有人都可以理直气壮地当小孩。他说他每年儿童节都会给自己买一个礼物,有时候是一个冰淇淋,有时候是一个气球,有时候是一个特别幼稚的小玩具。
他说,人长大了就不好玩了,得记着自己也曾经是个小孩。
我说你现在也像个小孩。
他嘿嘿笑,说那是我心态好。
心态好。
初昀,你心态那么好,你怎么就走了呢?
签售会进行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人渐渐少了。我趁着空当喝了口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周姐走过来,看了看桌上的书,说还剩最后几十本,签完就结束了。
我说好。
周姐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今天状态不太对啊?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有。
她说:“刚才有个读者问插画师,我看见你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没事。”我说。
周姐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做编辑十几年,见过太多作者,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她拍拍我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有一个叫初昀的人,本来要给我的书画插图,画了三十七张,只差最后一笔。想告诉他那个人不在了,那些画永远也画不完了。
可是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他回不来。那些画也变不成书里的插图。
四点整,最后一个读者签完了。
周姐招呼工作人员收拾东西,让我坐着休息一会儿。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不是累,是那种说不出来的空。像是被掏空了,又像是被填满了太多东西。
“杨老师。”有人叫我。
我睁开眼。
一个工作人员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束花。很简单的花,白色的小雏菊,配上几枝淡绿色的尤加利叶,用牛皮纸包着,扎着麻绳。
“有人送您的。”她把花递过来。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
“人呢?”
“走了。是个女的,穿黑衣服,长头发,挺瘦的。她把花给我,说让我转交给您,然后就走了。”
穿黑衣服。长头发。挺瘦的。
我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下。
我把花捧在手里,低头看。小雏菊开得很好,白白净净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尤加利叶的味道更浓一点,有点冲,但很好闻。
花里插着一张卡片。
很小的卡片,白色的,四周有浅浅的花纹。我把卡片抽出来,翻过来看。
上面有一行字。
就一句话。
“画得不好,见谅。”
落款是一个字:“初”。
我的手开始抖。
画得不好。
见谅。
初。
初煜。
是初煜。
她来过。她来我的签售会了。她站在人群里,看着我给读者签字,看着我跟读者聊天,看着我笑。她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然后她走了,留下这束花,留下这张卡片。
我把卡片翻来覆去地看。那行字写得很用力,笔画有些生硬,像是很少写字的人认真写的。那个“初”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有点歪,但很认真。
我又看花。
花束里,除了小雏菊和尤加利叶,还有别的东西。
是画。
一张小小的画,叠成方形,插在花束中间。
我把画抽出来,展开。
是一只小狐狸。
是那只小狐狸。
我故事里那只一直在找人的小狐狸。她站在山坡上,望着远方。远处的天空是淡粉色的,有一点点金色的光,像是日出,又像是日落。
跟我书封面上的那只小狐狸,一模一样。
可是又不一样。
这只小狐狸,画得很笨拙。线条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太粗,有的地方太细。山坡画得有点歪,天空的颜色涂得不太均匀,小狐狸的眼睛一大一小,左边的耳朵比右边的高了一点。
可是她在笑。
我书里的小狐狸,从来不笑。她一直在找人,一直在走,一直在找,脸上永远是那种认真又有点忧伤的表情。
可是这只小狐狸,她在笑。
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张脸都在发光。
她找到了。
她在笑。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捧着那张画,站在签售会的桌子后面,当着还没走完的工作人员和零星几个读者的面,哭了出来。
我知道不该哭。我知道这是公共场合。我知道会有人看见。可是我忍不住。我忍不住。
那只小狐狸在笑。
她在笑。
初煜画的小狐狸,在笑。
周姐冲过来,一把扶住我:“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说不出话。我只是摇头,把那张画紧紧地攥在手里,怕它飞走,怕它消失,怕它跟初昀一样,一眨眼就不见了。
周姐看见那张画,愣了一下:“这是……这是谁画的?”
我说:“初煜。”
“初煜是谁?”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初煜是谁?
她是初昀的姐姐。是那个站在葬礼最远处、穿一身黑、脸白得吓人的女人。是那个从我身边走过、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走了的女人。是那个拿走那罐蜜、说“他说的没错,我们一家都有病”的女人。
是她。
是她画的。
她画了这只小狐狸。画得很笨,画得很认真,画得……
画得让我想哭。
周姐把我拉到旁边坐下,让工作人员散了,让读者散了。她蹲在我面前,看着我,轻声说:“没事了,人都走了。你慢慢哭,哭完了再告诉我怎么回事。”
我哭了很久。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一直流眼泪,流个不停。那张画还攥在手里,都被我攥皱了。我赶紧松开手,把画展开,铺在膝盖上,一点一点把皱褶抚平。
周姐递给我纸巾。我擦眼泪,擦鼻涕,擦完了又流,流完了再擦。
等我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签售会现场已经收拾干净了。那些书都被搬走了,桌子椅子也归位了。只有我还坐在那里,坐在那张塑料椅子上,膝盖上放着那张画。
周姐坐在旁边,没说话,就那么陪着我。
“好点了?”她问。
我点点头。
“那张画,”她看了一眼,“谁画的?”
我看着那张画。
那只小狐狸还在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山坡还是有点歪,天空的颜色还是涂得不太均匀。可是她在笑。
“初煜。”我说。
“刚才你说的那个名字。是谁?”
我想了想,说:“是我一个朋友的姐姐。”
周姐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往下说,就没再问。她站起来,说:“天黑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说不用。
她说不行,你这样我不放心。
我站起来,把那张画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里。那束花我也抱着,没舍得扔。
走出图书大厦的时候,外面已经亮起了路灯。六月的晚风温温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匆匆赶路,有人慢悠悠地逛着。商场门口的霓虹灯亮着,五颜六色的,一闪一闪的。
我站在门口,四下张望。
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
也许是在找一个穿黑衣服、长头发、挺瘦的身影。
可是没有。
到处都是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高的矮的。没有一个是她。
她已经走了。
她来过了,站过了,看过了,把花留下了,把画留下了,然后就走了。
她没有跟我说话。没有让我知道她在。她就那么站在人群里,看着我,然后转身离开。
周姐在旁边问:“看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
上了出租车,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发呆。霓虹灯一盏盏地掠过,红的绿的黄的蓝的,在眼睛里拖出一道道彩色的光。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画。
还在。
叠好的,小小的,安静地躺在那里。
初煜画的。
她为什么要画?
她为什么要送给我?
她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签售会?
她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她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有点晕。
可我知道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在那张卡片上。
“画得不好,见谅。”
她知道她画得不好。她知道她不是专业的插画师。她知道初昀画的那三十七张比我这个好得多。可是她还是画了。画了,送来了,留了这么一句话。
画得不好,见谅。
见谅什么?
见谅她没有初昀画得好?见谅她打扰了我的签售会?见谅她就这样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还是见谅……
见谅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
我忽然想起葬礼那天。
她站在梧桐树下,穿一身黑,脸白得吓人。她从人群中穿过,从我身边走过。我叫她“姐姐”,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那一眼里有什么?
我当时没看懂。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那一眼里有东西。是疼。是那种疼得说不出话来的疼。是那种想把所有人都推开、又想抓住什么人的疼。
她那时候,什么都没说。
现在她也没说。
可是她送了花,送了画。
这比说话还重。
回到家,我打开灯,在书桌前坐下来。
那束花我找了个玻璃瓶插起来,放在窗台上。小雏菊在灯光下显得更白了,尤加利叶的香味飘散开来,整个房间都是淡淡的清香。
我把那张画从口袋里拿出来,小心地展开,铺在桌上。
那只小狐狸还在笑。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拿过来,翻开,找到初昀画的那些小狐狸。
一只一只地比。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初昀的画,线条流畅多了,构图也稳当,小狐狸的眼睛画得特别传神,亮亮的,像真的有光。他画了三十七张,每一张都在进步,最后那几张已经很像样了。
初煜的画,笨多了。线条歪歪扭扭,颜色涂得乱七八糟,小狐狸一大一小的眼睛,一边高一边低的耳朵。一看就是没学过画画的人,硬着头皮画的。
可是那张脸上的笑,比初昀画的任何一张都好看。
不是好看。是……
是让人想哭。
我不知道她画了多少遍才画成这个样子。我不知道她花了多少时间,费了多少心思。我不知道她站在人群里看着我签售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可是我知道一件事。
她在试着靠近我。
用她能用的方式。用她会的方式。用她笨拙的、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方式。
她来了。她看见了。她把东西留下了。她走了。
她什么都没说。可是什么都说了。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今天哭了太多次了。眼睛都哭肿了。可是眼泪还是止不住。
不是难过的眼泪。
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那张小狐狸的画上,落在浅蓝色的笔记本上。月光很淡,很柔,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色。
我抬起头,看着那张画。
小狐狸还在笑。
她笑得真好看。
我忽然想,初煜画她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是冷着一张脸,一笔一笔地画?还是画着画着,嘴角也弯了起来?
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是后者。
我希望她画的时候,能笑一下。
哪怕只是很轻很轻的一下。
因为她笑起来,一定也很好看。
初昀说过的。他说他姐其实长得很好看,就是不笑。他说要是她肯笑一笑,肯定能把人迷死。
他没说错。
她确实很好看。
虽然只见过两次,可我记得她的样子。记得她站在梧桐树下,一身黑,脸白得吓人。记得她从我身边走过,那一眼,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可是那冷下面,有东西。
我现在看见了。
在那张小狐狸的笑里。
我坐直身子,拿起笔,翻开日记本。
2020年6月1日。晴转多云,晚上有风。
今天儿童节,我的新书签售会。
来了很多人,排了很久的队。我签了一下午的字,手都酸了。读者问我要不要找个画师合作,我想起初昀,差点哭出来。
我忍住了。没有哭。
活动结束的时候,有个工作人员递给我一束花,说有人送的。是小雏菊,还有尤加利叶,很香。
花里有一张卡片。卡片上就一句话:“画得不好,见谅。”落款是“初”。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初煜。
她还画了一张画。是我书里的小狐狸。画得很笨拙,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也涂得不均匀。可是那只小狐狸在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我书里的小狐狸从来不笑。她一直在找人,一直没找到,所以她不笑。
可是初煜画的小狐狸,找到了。
她在笑。
我捧着那束花,捧着那张画,站在那里哭了很久。
周姐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我没告诉她,那个“初”是谁。
我也没告诉她,我哭,是因为那只小狐狸终于笑了。
是因为有人记得我的故事,记得那只小狐狸,记得今天是我的签售会。
是因为那个人来了,又走了,什么都没说,只留下这么一句话:画得不好,见谅。
画得不好。
见谅。
初煜,你知道吗?
你画得很好。
真的,很好。
比任何专业的插画师都好。
因为那只小狐狸,在你画里,笑了。
她笑了。
这就够了。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洇成一个小圆点。我看着那个圆点,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窗帘,吹动了窗台上那束小雏菊。花瓣轻轻颤着,像是也在笑。
我抬起头,看着那张画。
小狐狸还在笑。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一次我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窗台上的花很香。桌上的画很笨,可是很好看。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只笑的小狐狸,哭了很久。
哭完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把路面照成昏黄色。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嗒嗒的,渐渐远了。远处的楼房里,一盏一盏的灯亮着,那是别人的家,别人的生活。
我不知道初煜住在哪里。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不知道她送我花的时候,心里想了些什么。
可我知道一件事。
她来过。
她来看过我。
这就够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忽然想起初昀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我们一起吃饭,他喝了点酒,话特别多。说到他姐,他忽然安静了一下,然后说:“我姐那个人,什么都不说。可是她会做。你对她好一分,她还你十分。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我问什么意思。
他说:“你不懂就算了。反正你又不是我姐。”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我懂了。
她什么都不说。
可是她会做。
她画了这只小狐狸。她送来了这束花。她站在人群里,看了我一下午。
她什么都没说。
可是她做了。
这就够了。
我转身回到书桌前,又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加了一行字:
我在不远处看见了她。
她没有走过来,我也没有走过去。
我们就那么隔着人群,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她走了。
我捧着花,哭了很久。
可是我想,她走的时候,也许也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
我希望是。
写完了,我合上日记本。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带着一丝丝凉意。六月的夜晚,还是有点凉的。我把窗子关小了一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画。
小狐狸还在笑。
我走过去,把画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放在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旁边。一个是我朋友的,一个是他姐姐的。两张画,两只小狐狸,一只没画完,一只画完了。
没画完的那只,眼睛还没画。画完的那只,在笑。
我把它们并排放着,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上面,把它们照得发亮。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初煜画这只小狐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初昀?
有没有想过,她弟弟也画过这只小狐狸,画了三十七张,画了两个星期?
有没有想过,她弟弟画的那些,比她画的好得多?
她一定想过。
她一定知道。
可她还是要画。
还是要送来。
还是要说那一句:“画得不好,见谅。”
因为她是姐姐。
因为她弟弟不在了。
因为她想替他把没画完的,画完。
我站在书桌前,看着那两张画,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一次,我没忍住。
我弯下腰,把脸埋进胳膊里,哭得浑身发抖。
哭初昀。
哭那些没画完的画。
哭初煜。
哭她画的那只笑的小狐狸。
哭我自己。
哭这个六月的夜晚,月光这么好,风这么凉,花这么香。
可是初昀看不到。
可是初煜,不知道在哪里。
哭了很久,我终于停下来。
我直起身,擦了擦脸,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很安静。
我对着月亮,轻轻说了一句话。
“初煜,谢谢你。”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是我想,也许她能听见。
也许有一天,我会亲口告诉她。
告诉她那只小狐狸画得很好。告诉她我很喜欢。告诉她我看见她了,虽然没走过去,可是我看见她了。
告诉她不怪她。什么都不怪她。
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我站了很久,直到月亮移到窗户的另一边,直到风吹进来有点冷了。
然后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只笑的小狐狸。
全是那束小雏菊。
全是那句“画得不好,见谅”。
全是她。
初煜。
那个穿黑衣服、长头发、脸白得吓人的女人。
那个什么都没说、可什么都说了的女人。
那个画了一只笑的小狐狸送给我的女人。
我想,我忘不了她了。
不只是因为她是初昀的姐姐。
不只是因为她送了我花。
是因为……
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从今天起,她在我心里,不一样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我的脸上。
我闭着眼睛,嘴角弯了弯。
就像那只小狐狸一样。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