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2020.5.15

我把初昀没画完的那些草稿整理好,用了整整两个星期。

不是因为他画得太多。是因为每一次翻开那些纸,我的手就会开始抖。抖得握不住,抖得看不清,抖得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在眼前变成一片模糊的水渍。

他画了很多。从四月初开始,几乎每天都画。有时候是小狐狸一个人站在山坡上,有时候是小狐狸在河边照镜子,有时候是小狐狸追着一只蝴蝶跑。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是要把所有的耐心都磨进去。那些线条从一开始的生疏笨拙,到后来的渐渐流畅,我能看出他在一点一点地进步,一点一点地靠近他心里那个样子。

可是他没画完。

最后一页停在半中间。那只小狐狸已经画出了轮廓,眼睛还没画。就那样空着两个眼眶,看着我,像是在问:然后呢?

然后呢?

我也想知道然后呢。

我把那些草稿一张一张地抚平,一张一张地叠好,放进一个文件袋里。文件袋是浅棕色的,牛皮纸,摸上去有点粗糙。我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初昀的画。

写完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初昀的名字,写在封面上。他的东西,放在里面。可是他不在了。

5月15号那天,我出门了。

天气还是很好。这段时间天气一直都很好,好得让人生气。我想起初昀说过的话:北京的春天短得跟兔子尾巴似的,一眨眼就没了。今年倒是长,长了快一个月,还是这么暖和。

可是初昀看不到了。

他那个相机,以后再也拍不到北京的春天了。

我坐地铁,转公交,走了二十分钟,找到了那家刺青工作室。

它在一条小巷子里,巷口有一棵大槐树,槐花开得正盛,香味飘得到处都是。我顺着巷子往里走,走到最深处,看见那扇门。

门是深灰色的,上面挂着一块木头招牌,刻着两个字:倾刺。

倾。

梁倾的倾。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关着,但里面透出灯光。我能听见里面有一点音乐声,很轻,听不清是什么歌。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上有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里面不大,二十几平米的样子。墙上挂满了刺青的样图,有花有鸟有兽有字,黑的彩的大的小的,看得人眼花缭乱。靠墙有一张沙发,黑色的皮面,有点旧了。沙发前面有一张玻璃茶几,上面放着烟灰缸和打火机。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刺青用的工具——机器、颜料、针头、手套,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他就坐在窗边。

工作台后面的椅子上,背对着门,面朝窗户。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袅袅地往上飘,被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吹散了。

他没回头。

“今天不营业。”他说。

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

我站在那里,握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手指把袋口捏得变了形。

“我不是来刺青的。”我说。

他顿了顿。然后他转过头来。

我看见了他的脸。

很高,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眶凹进去。他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像个活人,嘴唇干裂着,起了皮,下巴上是好几天没刮的胡茬。他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另一个人。

初煜。

他们俩的眼睛,是一样的。那种黑,那种深,那种什么都收进去、什么都不往外露的冷。

可他又跟初煜不一样。初煜的冷是冻住的,是凝固的,是把自己封在冰层下面。他的冷是烧过的,是烧成灰的,是风一吹就散的。

他看着我,看了大概两秒。

“那来干嘛?”

我往前走了一步。两步。走到那张玻璃茶几前面,站住了。

“我是初昀的朋友。”我说。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夹着烟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之间,那根烟颤了颤,掉下一截烟灰。

他没说话。

“我叫杨曦臣。”我把那个牛皮纸袋抱得更紧了一点,“初昀跟我说过你。”

他还是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我,那双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来之前我想了很多话,想告诉他初昀最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想告诉他初昀到死都在画那些画,想告诉他初昀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过什么。可是现在,站在这个人面前,看着他那张比死人还白的脸,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低下头,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他画的。”我说,“他本来想给我的书画插图。画了一半,没画完。我想……你应该留着。”

他没动。

他没看那个纸袋。他只是看着我,还是那样,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跟他分了。”他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这条巷子里的槐花开得很好,像在说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

“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初昀跟我说过。那天晚上,他在电话里说:他提的。他说他累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我说。

他等着我往下说。或者他根本没在等,他只是那样坐着,手里夹着那根快要烧到过滤嘴的烟,眼睛看着我这个不速之客,等着我说完该说的话,然后滚蛋。

可是我不想滚蛋。

我看着他那张脸,那张比初昀还瘦、还白、还像死人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涌。是气。是恨。是不甘心。

“我知道你们分了。”我说,“可是梁倾,你知道他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他的眼睫毛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说你笑起来最好看。”我说,“他说他拍过你多少张照片你知道吗?他说他给你拍了三百多张,每一张他都舍不得删。他说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他说你平时板着脸像个冰块,一笑起来就不像了。他说他就喜欢看你笑,可是你不怎么笑,所以他只能一直拍,拍到你不注意的时候,拍到你以为他没在拍的时候,拍到那些你根本不知道的时候——”

我停下来了。

因为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夹着烟的那只手,那根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了,火烫着他的手指,可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他只是那么夹着,手指在抖,很轻很轻地抖,像风里的叶子。

他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袋。

过了很久,他把烟掐灭了。用力地,狠狠地,把那个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摁到变形,摁到熄灭,摁到不能再摁。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小姑娘。”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可是这一次,我在那平底下听出了别的东西。是什么我说不清。是砂纸磨过木头的粗糙,是刀子划过玻璃的尖利,是海水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湿冷。

“我跟他分了。你不知道吗?”

我说:“我知道。”

“那你还来干嘛?”

“我想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他打断我,“知道他到死都在想着我?知道他对我是真心的?知道我不该跟他分手?”

他的声音开始变。变高,变快,变尖。可是那张脸还是那么平,那么冷,那么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我都知道。不用你告诉我。”

他站起来。

他比我高很多。他一站起来,我就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站在那扇窗户前面,背对着光,整个人都在阴影里,只有轮廓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边。

“他给我打电话那天,”他说,“我没接。”

我看着他的脸。在那片阴影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不是有光的那种亮,是烧着的那种亮,是烧到最后、快要成灰的那种亮。

“那天他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我没接。第二个我没接。第三个我还是没接。”

他的嘴角动了动。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他给我发消息。他说梁倾,我想跟你谈谈。他说梁倾,你在吗?他说梁倾,你能不能接一下电话,就一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没回。”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后的地板上,照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他就站在那片明亮之外,站在阴影里,站在那个永远照不到光的角落。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接吗?”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敢。”他说,“因为我怕他跟我说他恨我,怕他骂我怂,怕他求我回去。我怕他说的那些话我扛不住。我怕我接了电话,就会心软,就会后悔,就会跑回去找他。”

他的声音开始抖。

“所以我没接。我把手机静音了,扔在沙发上,去洗了个澡。我想等我洗完出来,他就不会再打了。”

他的嘴唇在抖。

“等我洗完出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手机上有二十几个未接来电。有他的,有陌生号码的,有——”

他停住了。

他咬着牙。我听见他的牙齿咬在一起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要把什么嚼碎。

“有警察的。”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槐花飘落的声音,能听见风铃偶尔被风吹动的叮当声,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又急又重,像跑完长跑的人,像溺水刚被捞上来的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比我高那么多的男人,站在阴影里,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他动了。

他弯下腰,伸手拿起茶几上那个牛皮纸袋。他的手还在抖,抖得很厉害,那个纸袋在他手里跟着一起抖,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打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他把袋口合上,把纸袋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像抱着什么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东西,像抱着一个人。

他的头低下去。低到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低垂的后颈,和那上面凸起的骨节。

“小姑娘。”

他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别管闲事。”

我愣住了。

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憋着的那种红,是用力到极致、快要崩断的那种红。可是他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他就那样红着眼睛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死紧。

“我跟他分了。”他一字一顿地说,“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他的画你不用给我。你拿走,烧了,扔了,随便你。别来找我。”

我说:“梁倾——”

“别叫我。”他打断我,“我不认识你。我不想知道你是谁。我不想再听任何跟他有关的事。”

他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回茶几上。

放得很轻。轻得像怕弄坏里面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我,面朝窗户。

“走吧。”他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他的肩膀很宽,可是现在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很窄,很薄,很脆弱。

“那些画,”我说,“是他画了两个星期的。每天晚上都在画。他说他画得不好,可是他想给我一个惊喜。他说等他画完了,就拿来给我看。他说他画的是我故事里的小狐狸,他说那只小狐狸像我,一直在找一个人,找了好久好久。”

他没有回头。

“他画了三十七张。”我说,“每一张都在进步。最后那张没画完,只画了轮廓,眼睛还没画。我想,他是想把最好的留到最后吧。”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又硬生生扛住的那种动。

“他跟我说过你。”我说,“说过很多次。说你比他高,比他帅,比他酷。说你是个刺青师,说你手艺特别好,说你的客人从大老远跑来就为了找你。说你平时板着脸像个冰块,可是对他会笑。说你会给他煮面,会让他躺你腿上,会在他拍照拍累的时候给他揉肩膀。”

他的肩膀开始抖。

“他说他喜欢你。”我说,“他说他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他说他从来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他说他愿意把命给你都行。”

“够了。”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像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我说够了。”

我没动。

他猛地转过身。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的嘴唇在抖,他的下巴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他看着我,那种眼神像是要把我撕碎,又像是在求我放过他。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的声音劈了,尖了,破了,“你以为就你知道他有多好?你以为就你知道他有多喜欢我?我他妈比谁都清楚!我他妈天天跟他在一起!我他妈——”

他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张着嘴,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可他死死地咬着牙,死死地憋着,憋得脸都变了形。

“我他妈比谁都后悔。”他说。

声音突然低下去。低得像耳语,像梦呓,像一个人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

“我后悔那天没接电话。我后悔跟他分手。我后悔——”

他抬手,用力地揉了一把脸。再放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可是刚才那些快要涌出来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不见了。

不知道被他藏到哪儿去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个牛皮纸袋,转身,走到工作台后面,拉开一个抽屉,把纸袋放进去。

关上抽屉。

他背对着我,站在那里。

“你走吧。”他说。

这一次,他的声音平静了。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平得像刚才那些话不是他说的,那些抖不是他抖的,那些红不是他眼睛里的。

平得像一潭死水。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件黑色T恤下面凸起的肩胛骨,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看着那只手微微弯曲的手指。

那只手,曾经给初昀煮过面。曾经让初昀躺过。曾经在初昀拍照拍累的时候,给他揉过肩膀。

现在那只手垂在那里,什么也没做。

“梁倾。”我说。

他没动。

“那些画,”我说,“你留着。他画的时候,一直在想你。”

他的背影抖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挥了挥。

是让我走的意思。

我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那个姿势,站在那里,背对着我,面朝那个关上的抽屉。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垂着的手上,落在那个抽屉的把手上。金色的阳光,暖洋洋的,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可是他的背影,还是那么冷。

我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巷子里,站在那棵大槐树下,站在满世界的槐花香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脸上,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攥紧的手上。

我这才发现,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靠着槐树站了一会儿。阳光晒得我眯起眼睛,槐花香甜得让人发腻。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声叮铃铃地响,然后又安静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深灰色的门。

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我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是坐在那张椅子上发呆,还是打开那个抽屉看那些画,还是——

还是什么?

我想象不出来。

我只记得他最后那个背影。站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背对着我,面朝那个抽屉。他只给我看他的背,不给我看他的脸。可我知道,那张脸上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他不想让我看见的。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有点酸了,才转身往外走。

走出巷口,走过那棵大槐树,走上那条来时的路。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它已经远了,看不清了,只剩下那棵大槐树的树冠,在阳光里绿得发亮。

我忽然想起初昀说过的话。

他说梁倾那个人,表面冷,里面更冷。可是你要是能让他笑一下,就一下,你就知道那冷下面藏着什么了。

他说我见过。我真的见过。

他说有一次他给梁倾拍照,拍了好久好久,梁倾烦了,说你烦不烦。他说再拍一张,最后一张。梁倾不理他,他就一直举着相机等着。等了五分钟,梁倾忽然笑了,说你是不是傻。

他说就那一秒钟,他按下了快门。那张照片,是他拍过的最好看的照片。

他说后来他问梁倾,你当时笑什么?梁倾说不笑什么,就是想笑。

他说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这说明他心里有我。他想笑,就会笑。不用理由。

那时候他跟我说这些话,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现在那双眼睛,闭上了。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阳光一阵一阵地照进来,暖的,亮的,晃眼的。有人在打电话,有小孩在哭,有老人在聊天。这个世界的热闹,跟我没关系。

我就那么坐着,把脸埋在手里,一直到公交车到站。

下车,走路,上楼,开门。

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摊开的纸页上,把那些横线都照得发亮。我看着那些空白的格子,想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写。

2020年5月15日。晴。

我把初昀没画完的那几页草稿整理好,找到了梁倾的刺青工作室。我想把东西给他,至少让他知道初昀到死都在想着他们的约定。

巷子很深,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槐花开得很好。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坐在窗边抽烟。

他瘦了很多。瘦得脱了相。脸比初煜还白,眼睛比初煜还黑。可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初煜那种冻住的冷。是烧过的冷,是烧成灰的那种冷。

我把画给他。他看了一眼,没接。

他说:“我跟他分了,你不知道吗?”

我说我知道。可是梁倾,他跟我说过你。他说你笑起来最好看。他给你拍了三百多张照片,每一张都舍不得删。

他的手开始抖。

然后他把烟掐灭,说:“小姑娘,别管闲事。”

他把画收下了。我看见了。他放进抽屉里,放得很小心。

可他还是让我走。

我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背对着我,站在那里,面朝那个抽屉。

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膀上。

他的肩膀在抖。

很小幅度的抖。像是拼命忍着什么。

我不知道他在忍什么。

也许我知道。

可我不会再问了。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我看着那个圆点,看着它慢慢变大,慢慢渗进纸的纤维里,变成一个不规则的小黑块。

我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小姑娘,别管闲事。

我不是他什么人。初昀也不是他什么人了。他说的对,他们分了。分了就是没关系了。他的事,不用我管。

可是那些画呢?

那些画是他画的,画的是我故事里的小狐狸,可每一笔都在想他。那些画上有一句话,写在最后一页的背面,我看见了,没告诉他。

那句话是:梁倾,你笑一个好不好?

他没看见。

他永远也看不见了。

因为那页画,他没画完。那句话,他写在了背面。也许他本来想画完的时候给梁倾看的。也许他本来想等梁倾笑的时候,把那张画送给他。

可是他没画完。

梁倾也没笑。

我放下笔,合上日记本。

窗外的天还亮着。太阳还没落山,阳光还照在对面的楼顶上。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我想起梁倾刚才的样子。站在阴影里,浑身发抖,却一滴眼泪都不肯掉。

我想起初煜那天在葬礼上的样子。站在梧桐树下,穿着一身黑,脸白得吓人,从我身边走过,什么都没说。

我想起初昀的样子。躺在浴缸里,手那么白,脸那么白,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他们三个人。

一个不在了。

还在的那两个,一个冷得把自己冻住,一个冷得把自己烧成灰。

他们都不会哭了。

可是我会。

我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桌上。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打湿了袖子,打湿了胳膊,打湿了桌面。我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就那么流着眼泪。

不是为了初昀。

也不全是为了梁倾和初煜。

是为了什么,我说不清。

也许是这满世界的槐花香。也许是这晒得人发懒的阳光。也许是这不管不顾、自顾自运转着的人间。

也许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那个站在巷子里、站在槐树下、站在这所有一切之外的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哭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山,久到天黑下来,久到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

我直起身,擦了擦脸。

脸是干的。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路灯亮着,把楼下的路照成昏黄色。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跑,有小店门口的灯箱一闪一闪的。

这个世界还是那么热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5月15号。初昀走了17天了。

梁倾还活着。初煜还活着。我还活着。

我们都还活着。

可是活着的人,要怎么继续活着?

我不知道。

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回书桌前,重新打开日记本。

拿起笔,在刚才那段话的下面,又加了一行。

他让我别管闲事。

可我不是管闲事。

我只是忘不了他看那个纸袋的眼神。

那眼神,跟我心里的疼,是一样的。

写完,我合上日记本。

窗外有风,吹动窗帘,吹进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槐花香。

很甜。

甜得让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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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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