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雀三观震碎，登时就红了脸：“凤栖梧！这是你能做的事情吗！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就说长乘那疯的为什么一杯酒要把你干到千年之前来，好啊，原来你们两个人早有牵扯！”海镜一挑眉，抱胸站在一边，看着沈雀上蹿下跳，面上没有一点表情。
“你为什么不解释！”沈雀气急败坏。
海镜拢了拢自己的头发：“我哪怕真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同你解释？一杯酒，千年之前，你是不是有什么要与我解释的，国师大人。”
沈雀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说了什么话。
“从几年前你发疯开始，你就一直管我叫凤栖梧。凤栖梧是谁？”海镜接着又问。沈雀忙捂住自己的嘴。他不能说，在这个时间点上，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他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间接导致未来的什么事情发生变化。
甚至说，如果凤栖梧因此消失了……思及此处，沈雀转头就要跑，海镜立马闪身而上，挡在他的面前，沈雀再度转身要跑的瞬间，海镜揪住了他的衣领。
“凤栖梧？”长乘坐起来，“这事儿和凤凰一族有什么关系？”沈雀破罐子破摔，一边自我催眠可能就是现下他做的一切才导致了那个未来。时间锚定，命运没有这么容易被扭曲。一边挣脱海镜抓住他的手：“千年之后的长乘把凤栖梧送到了这里，要问为什么，应该问问长乘神君才对！我现在虽然是凡人一个，但是你身上隐约能叫人感知到凤凰之力的气息，你敢说，你和凤栖梧、和凤凰族没有半点关系？！”
海镜自然不敢。她瞥了一眼飘在半空中嗑着瓜子看着热闹的飞天。总算知道沈雀一直抓着自己不放的原因。可她身上即便是因为飞天拿到的那劳什子的重生利器而有了凤凰族的气息，可她绝对和凤栖梧没有半点关联。
长乘看起来也相当疑惑不解。他没觉得海镜有什么特殊的气息。大概是沈雀的原身是什么鸟类，所以对此格外敏感。
眼见着事情越来越乱，海镜干脆把沈雀也绑了起来：“不管有什么事情，等到我面前的这一件了结了再说。”海镜说完欲走，走之前，几乎是耐着性子又转过身：“劳烦两位，不要再给我添乱了！谢谢！”
沈雀啧啧着摇头：“你看看，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小孩儿！”长乘：？？？
连日来，落沙大乱。海镜的信徒蜂拥而起。唯一安宁处，大概就是落沙皇宫。这日晨起，天有异色，海镜隐隐觉得，大概就这天了。她梳洗完，走出内殿，沈雀和长乘两个东倒西歪躺在软榻上。她放轻了脚步，走到长乘身边。
她少女时期，总是不懂得，“此去经年”是什么意思。好像要说出这四个字本身就是极其不容易的事情了。现下想来，她十六岁那年遇见长乘，居然也有六年的时间了。这六年里，她虽然不是时时刻刻和长乘待在一起，可年少时惊鸿一瞥，恍惚间她真的觉得高高在上的神明能救她于水火。只是心中的另一个灵魂传来的声音让她清楚地明白，她有手执利剑的本领，她无需长乘的拯救，她也不该把长乘拖入这趟浑水。
就像当初，她名义上的母亲，落沙的皇后，也不该把另一个无辜的女人拖入落沙一样。
“长乘。”海镜在心里小声地呼唤他。她小心地伸出手，想要拉一拉长乘的手，却在看到那双文武袖上的咒枷的那刻，颤抖着收回。
外面的天色如同狂风暴雨来前一般灰暗。天幕深沉，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海镜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也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和哥哥促膝长谈了。做下“彻底倾覆皇权”这个决定之后，他们心照不宣地开始行动。
海镜独自走了很远的路，然后站上城墙，宫墙外鼎沸的欢呼声浪震得琉璃瓦簌簌作响，她望向广场。十万信徒正将最后一座神佛雕像推入火坑，跳跃的火舌舔舐着飞天的彩绘衣袂，灰烬里腾起的青烟在半空扭曲成凤凰形态。
“公主殿下万岁！”看到站在城墙上的海镜，人群爆发出癫狂的嘶吼，前排老者突然用石片划开额头，蘸血在黄沙上画出海镜的侧脸，“求您赐我孙儿重生！”像是被按下某个诡谲的开关，成千上万人开始撕扯自己的皮肉，鲜血渗入沙地织成猩红图腾。
“最后了。”一直站在她身后的，还是飞天。海镜的声音孱弱：“在我们见证最后的结局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得回答我。不然我可是宁可摧毁了自己的肉身，也不会把她留给你”“你倒是还有心情开玩笑。”
长乘从梦中惊醒，他手臂上的咒枷发出蜂鸣。海镜华服下摆渗出金线——那些信徒的愿力正通过血脉链接疯狂涌入她体内，接连不断地滋长她的神力。源源不断的神力已经要撑裂她的身体，海镜的脸上手上、藏在衣服里的皮肤，都隐隐有了要龟裂的痕迹。
“你要问我什么？”
“我还是很在意，你从哪里来的凤凰复生之力？千年后的长乘能把国师大人说的那个什么，凤栖梧送到千年前来，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沉默良久，在炮火声与雷声的交错中，飞天缓缓落到海镜身边：“传说，凤凰一族身上传承的，是焕新世界的力量。他们是守护世界秩序唯一的钥匙。而凤凰一族的陨落能够带给世界这盘棋以重来的机会。让草木回归土壤，生命回归生命。想取代凤凰一族的人有很多，想重塑世界格局的人也有很多。可是重塑、重来并不代表重生。你明白吗？”
当你把一朵花重新压回一颗种子，送归那片土壤，它就不一定会再开花了。月下海镜，今天这一劫，纵使你成果了，你也不一定能够带着落沙走向新未来。在这一刻，飞天隐隐有了不忍。她指引着海镜走上了这一条不归路，让她以为只要获得无上神力，就能和天道抗衡，就能拯救落沙，殊不知，正是这种试图取代神明的做法，让落沙走向了真正的灭亡。
“海镜！”恰逢此时赶到的，是长乘和沈雀。
海镜脸色惨白，眼角蔓延出蛛网般的金纹，信徒的愿力还在源源不断往她身体里输送。几乎要撕裂她的内脏，她的骨髓，她的皮肤。长乘切不断她与信徒的链接。那些荒谬的金色丝线已经扎根在她的灵魂深处：“你会被反噬的愿力烧成灰烬的！你撑不住这些力量，现在唯一能救你办法就是让这些人停止信仰。”
海镜忽然轻笑，腕间铃铛撞出清响：“疯狂的信徒比沙匪更难对付……昨夜有三支商队将被俘的神官做成人烛，说是要给我献上光明。来不及了，长乘，天道，要来了。”
她抚过腕间哥哥所赠的、已失去光泽的月牙玉坠。‘海镜，你要像沙漠里的月亮，即便清冷，也要照亮夜路。’ 哥哥的话言犹在耳。如今，她这轮月亮，却要燃烧自己，化作焚城的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