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镜抬眼，就看到了长乘。
周围的人好像都看不到他一样，完全没有注意到人群中站了这样一个高大而俊朗的神明。
海镜一有收回手的想法，长乘便如她所愿收回了手，还颇为礼数周全地向她轻轻点了点头：“失礼了。”长乘的动作和话都挑不出任何毛病，就像是他一开始抓住她的手真的是不小心的冒犯一般。
海镜很想转身就跑，可是她的双腿却牢牢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不知道是自己十数年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神明所以被吓软腿还是长乘对她使用了什么法术。她有些仓皇不知所措：“我还没有做什么坏事！你不能抓我。”她压低了声音，细细软软的嗓音染上了一点颤抖的哭腔像是小猫的爪子，反倒让长乘有些无措了。
“我不是来抓你的。”长乘有些哭笑不得，他只是路经这个国家，刚巧碰上了如此庞大的丧礼，被金身像的光芒震撼，便想着来看看出了什么事儿，哪成想叫他碰上了想偷偷“使坏”的小姑娘。
况且，这个小姑娘身体里像是有两个灵魂在撕扯一般，竟然叫她拥有了寻常人所不能够有的神术。
长乘拥有能够参透他人命运的本事。他用那双温和的眼只是遥遥看了海镜一眼，就看到了她临终时候的画面。还是花一样的年纪，明明拥有这样的天赋，或许能够活上百年，潜心修行，甚至能够步入仙阶。可是身体里的孽障像是纠缠了她很久很久一般，少女跳着古国祭祀的舞蹈，召唤出了一只火红色的鸟。火鸟嘶鸣着冲向天空，然后整座落沙慢慢沉入沙海，在火焰中灭亡。
他有些无法回神，也没有注意到其实柔软的小姑娘悄悄抬头偷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目不转睛地看向了那座神像：“你要抓我也无可厚非。”
“无可厚非？”长乘见小姑娘的声音低沉忍不住起了逗弄她的心思，“莫不是你做了什么坏事，或者将将有了要做坏事的心思？这可不行，作为一方神明，我可是要把你关起来，让你见不到你的亲人的。”
海镜没有说话，反而低下头，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长乘看不见她的脸色，只瞅见了小姑娘通红的耳根，以及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所以一耸一耸的肩膀。长乘突然就慌了神：“你……你没事吧？”他从来不曾和这个年纪的小女孩相处过，自然不晓得眼前的小姑娘哪儿会突然来了情绪，他又要安慰些什么。
“你救救我吧。救救落沙。”小姑娘的声音低沉，隐约带了点哭腔，“我身体里藏着一个声音。她会控制我，就像刚刚，她让我推倒这座神像，砸烂那副棺木，她说颠覆神权，是拯救落沙的开始。”
“睡在棺木里的那个人是谁？”长乘听过太多关于救救我、帮帮我这样的祈求，他不能随意承应这样的祈求。于是，他只好转换话题。
“我的父亲。”
“那她倒不是很像想颠覆这个国家的神权，倒是更像是跟你的父亲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仇怨，希望他哪怕死后也要丢了面子。”长乘像是要宽慰她，说起了不轻不重的玩笑话。海镜勾了勾嘴角，觉得长乘说的不无道理。她看向长乘，好奇问：“你是谁？你说你是一方神明，你是什么神明？”
不等长乘回答，不远处传来嘈杂的呼喊，只见着高大的神佛之像在摇摇欲坠的阵仗之后，朝着皇帝棺木的方向轰然倒塌，四散逃开的人群，惊呼声、呐喊声、喧闹声像是滚水中翻起的波浪，一层叠着一层，翻滚在一起。
海镜几乎是下意识出手，素白色的纱幔便快速翻涌着冲进那滚水般的慌乱之中，将几个险些就要被压在下面的人拖拽了出来。人们安然无恙之后望向了一直站在人群之后的他们的公主，在沉寂了数秒之后，齐刷刷地跪拜在地，直呼神迹。
长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消失不见了踪影。海镜知道若非今天有这位陌生天神的帮助，即便她有那么几分超乎常人的能力，也万不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救下自己的子民。
隔着人群，她遥遥看见了她的哥哥吴炎。她看不清吴炎的脸色。两个人却像极了隔着人群在遥遥对峙。
仪式结束之后吴炎依旧忙着要和群臣会面，要和国师商谈……他忙碌而急躁的身影在从屋顶落到地面还要拖出数米长的帷幔之后，海镜远远站着，等着哥哥忙完所有的事情之后再与她说话。
她从天明等到了天黑。等到两只脚都站到酸软的时候，吴炎总算应付完了所有人，来到了海镜面前。
他拉着妹妹坐下，摸了摸桌上早已冰凉的茶壶，皱眉：“怎么也不叫宫人给你送热茶和点心来？你都等了我一整个下午了，饿了吧？我们先用膳？”吴炎越是温和，海镜的心里就越是过意不去，她反抓住哥哥的手想解释什么，却不知为何还是下意识隐瞒了长乘的存在：“哥哥，我不知道神像怎么会突然……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能……”她有些慌乱。几乎就要跪拜在地上。
吴炎拉住她，然后宽慰般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关系海镜。这样很好。”
“这样……很好？”海镜不明白。
“我们是一家人，是要相互保护的一家人。落沙根基不稳。皇权和神权打架的时候不是少数。如若我压不住落沙，能由你获得臣民的信服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吴炎的眼神很干净，他是在黄沙里策马扬鞭惯了的人，突然被困在这样的地方，他看起来很疲惫，但是又很坦然，“海镜，我们是落沙的儿女，我们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无论是利用皇权还是神权，我们都是为了让落沙长长久久地生存下去。哪怕是牺牲我，为了落沙，都没有关系。”
“哥哥……”
“海镜。干脆、就让皇权倾覆到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