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镜十六岁那年，落沙国的老皇帝和皇后双双薨了，老皇帝故去那天，那座金身神像轰然倒塌，压死了本就已经奄奄一息的飞天。
海镜二十二岁的哥哥吴炎继承了皇位。吴炎没有妻子，也没子嗣。他做皇帝前忙着剿灭沙匪，做皇帝后忙着学如何做皇帝。而海镜，一下子从落沙国最小的公主，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公主。
她端庄克制，从不喜形于色。且又在民众面前稍稍展现出了自己观星象、度疾苦的天赋，在一次求雨成功之后，海镜名声鹊起、一时之间风头无两。整个落沙国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公主殿下是一个能与神佛齐肩的人。与其去信仰远在天边，不知道能不能得到结果的神佛，不如去信仰他们的公主殿下。
渐渐地，民间开始传言，他们的公主正是天上的仙女诞下来的孩子，继承了仙女的本领，将为整个落沙国带来从未有过的繁荣。
“公主。”有侍女来唤，打断了海镜的回忆。她抬头看向眼前这位神神叨叨以至于陌生至极的国师大人。
这个人从前都是避着她走的，生怕她靠近，生怕她带来什么不详一样，与这个国家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每每见她也是应了她哥哥的要求向她问训，即便是这样，两个人也总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幕帷。可是近段日子以来，这个人又总是纠缠着自己，说自己是另一个，什么别的人。
她还能是谁？
“国师大人。我还要去为落沙国的子民们祈福，就不多叨扰您了。”海镜说完，朝着沈雀垂了垂头，便欲离开。
沈雀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想要伸手拦住她。他从前只是看到这个国家濒临毁灭，只想带着凤栖梧离开，却从来没有探究过为什么这个国家会突然毁灭，明明它看起来……
如此安宁。
是了，为了寻找凤栖梧，沈雀自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在各处兜兜转转了很久。现在想来，这个国家分明没有半点要毁灭的预兆。
从前这个国家的子民信奉神明，现在这种信仰稍稍倾斜，人们只是变得更加信奉他们的公主而已。这不是促使一个国家毁灭的原因。可毁灭却又是实实在在发生在时间长河里的事情，是不可颠倒或者更改的过去。
那么落沙国，到底是如何毁灭的？沈雀不明白，信仰的力量难道不算是好力量吗？
“你在想什么？在思考这个国家毁灭的原因吗？国师大人。”海镜兀的笑出了声。
沈雀怔愣在原地。他第一次怀疑，这个在落沙国即将取代神明的这个人，真的是凤栖梧吗？
街市之上，热闹非凡。人们簇拥着坐在中间八人抬着的巨大轿子里的公主海镜，往她的轿撵周围撒花或是泼洒净水。群民们满是虔诚，朝着她叩首、祈拜。有甚者甚至迫不及待地冲到海镜面前，希望能够亲吻她的脚趾。
“公主！公主！”那个人歇斯底里地喊着，偏偏跑到轿撵前又强压住自己的激动，颤抖着跪拜下来，“我们又推倒了几座神庙！我们将建立属于您的神庙，您将会拥有源源不断的香火！”
“香火……”人声刹那间嘈杂，那人这才意识到仿佛在公主还在世的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是这样大不敬的行为。他嗫嚅着突然就说不出话来，四下皆是对他怒目而视的人。
似乎只要此刻有人一哄而起，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把这个对公主不敬的人压在身下。
海镜在此刻却慢慢从那厚重的帷幕里伸出了手，她挑开了遮挡在自己面前的纱，温和地看向面前惶恐不安的年轻人：“你要为我建造属于我的神庙了吗？”
“是、是的。”
人群屏息。
她伸手抚平年轻人脸上大概是推倒神庙时候落下的伤疤，伤疤在瞬间愈合。人群暴起，如烧开的锅再次鼎沸。
海镜嘴角适才勾起，却看见了站在人群里的那个人。他穿着金白两色的文武袍，神色淡漠，看不出什么喜怒，他只是遥遥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就好像看到了她藏在骨骼深处的魂灵。
海镜的笑意凝固在了脸上。她放下纱幔，缩回自己的轿撵：“我会聆听你们的愿望，回应你们的诉求。尽我所能，庇佑我的国家。”
人群欢呼。海镜透着这层纱，却没有再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回到宫殿，海镜没有急着去见哥哥。她屏退了所有人，然后耐心等着那个人走到她的面前。长乘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回想起他们的初见，海镜只觉得万分讽刺。老皇帝棺冢被送入他心心念念了多年的祠堂那天，他终于要长眠在他倾尽一生打造的金身佛像之下。
庄严肃穆的典礼和仪式上，他貌美的皇后是他唯一的殉葬品。
吴炎忙前忙后，为了这场仪式已经熬了两个通宵。他那父亲就像是阴魂不散一般，如一把悬而未决的刀一直吊在他的脖子上，就好像但凡他今天出了什么错误，那斤斤计较的老皇帝就会从棺材里跑出来，灰着一张脸指责他的不孝。
况且，吴炎也需要这么一场仪式来佐证皇位的更迁。
于是海镜只是遥遥地躲在人群之后，看着这场荒唐的仪式。老皇帝为自己锻造的金身像下那个暗格被打开的那一刻，海镜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动了动手指，那两三层楼高的金身像竟摇摇晃晃，自上而下散落些细碎的灰尘下来。
注意到这样的动静，她像是被吓到一般，突然把手缩回了袖子里。她紧张地动了动嗓子，生怕被注意到一般。
那位国师大人站在老皇帝镶金嵌玉的棺冢前，正心不在蔫念着悼词。似乎只有藏在祠堂厚重的门后的那座神像穿过人群，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海镜的拳头紧了紧，又松开拳头，又打算动手的那一刻，有一只大而温暖的手轻轻抓住了她的拳头。
她下意识瑟缩了回去，心脏重重的砸在她的胸膛里，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跑出来了。她被包裹在某个高大身形的阴影里，一股凉意从脚底心蔓延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