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吴站在这家汤古工业的门口，有些茫然。和明显有些亢奋的林斯涵不同，他不大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么荒谬的事情。从凤栖梧的地方出来他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了师父方源，希望师父赶紧把他喊回去，或者干脆叫停凤栖梧这个古怪的行为。结果老方深思熟虑沉默了半晌，交代他把身份做“好看”一点，行事周全，手机也换一个，有进展了再联系，没什么进展就不要联系了。
明显显是让他配合好凤栖梧“偷太阳”的计划。
可是太阳怎么偷啊！凤栖梧再也没有其他计划和布置了。可他连这个太阳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想追着要进一步的解释。凤栖梧却神秘兮兮说他们总会知道的。这叫小吴觉得很凌乱。
汤古工业是在这两年突然兴起的一家工业企业。老板白手起家，原来甚至都不是做这一行的。且说是企业，不过是占地面积稍大一些的工厂。他们聘请的从来不是什么高学历高技术人才，他们反倒更希望中庸一点的人。但这样明显是不利于企业发展的。可偏偏这两年蒸蒸日上，大有明天就能上市的劲儿在。
小吴穿着一身粗布麻料的衣服，手上拎了一个硕大无比的编织袋。他刻意弯腰拱背，营造出唯唯诺诺的样子，站在企业主管面前的姿态显得小心又内敛。反倒是林斯涵，衣着和平时相差不大，似乎笃定了自己能够进入这家工厂一样。和他们一起的还有十五六个年轻人。都是从人才市场的角落里一起被拉过来的。
企业主管也姓吴，叫吴能，听着像是“无能”。不过这位“无能”主管本事可大发了。小吴在进入汤古前就听过不少传言，虽然汤古企业的控股人不是吴能，但吴能就是汤古的大老板。汤古上下，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吴主管介绍到：“拉了你们几个，也不是因为你们有什么本事。这一点相信大家都清楚。”站在吴远洲周围的几个年轻人本是目光炯炯的，听到这话，眼神都暗了暗。他们一个个都从穷乡僻壤的破旧火车站里，坐了几天几夜的绿皮火车才到明州。又因为学历和技能的限制，蹲在人才市场的边边角角都碰过了壁，啃了好几天的馒头才被一眼相中拉到这里。
“把你们都拉过来了也不是意味着大家都能够得到这份工作。”
几个年轻人更难过了。有一两个脆弱的，已经红了眼睛，死死地埋着头，生怕被别人看出来似的。林斯涵身边一个小女孩儿也是，撑死不过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大约刚成年就被家里拉出来打工了，没什么文化，穿得也极为朴素，干瘦干瘦的。听到这话，嘴角往下一撇，将将就要哭了，可偏偏小吴看着无端觉得这嘴角掉得实在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林斯涵把小女孩大力地往怀里一搂，挡住小吴看过去的眼神，安慰到：“没事儿昂妮！咱不哭！这有啥！姐能看面相，一眼就看出来你会被录用了！”小女孩儿被这么一安慰，眼泪反倒哗一下就出来了。还得死死咬着嘴唇，生怕自己更狼狈。
小吴觉得自己根本就是摊上了一个猪队友。
吴能饶有深意地看了眼林斯涵和那小姑娘：“在场十八个人。我们最后只招六个。”也就是，三分之一。紧紧贴着林斯涵的小女孩登时眼泪又要掉出来了。林斯涵顺势拍了拍小女孩的脊背，问：“那请问贵司打算招怎样的六个人呢？”
“请放心，我们的选录不挑性别、不看年龄，甚至各位的学历之类常规公司限制的门槛我们也全都不设立。保证绝对的公平。”吴能微微一笑，“我们对各位唯一的要求是，身体健康，绝对地健康。毕竟我们是个人道主义的单位。”
身体健康？小吴和林斯涵对视了一眼，接收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不解。哪家单位不招身体健康的。但你若是真的要招收一些身体健康的，不去找身强体壮的，怎么反而找一些从穷乡僻壤里来的、瘦到前胸贴后背的。看着就营养不良，能健康到哪里去。
这个条件说得，实在唬人。
“被录用的六位，我们不仅五险一金、食宿全包，每月工资一万，且一次性给足半年的工钱。也就是……”
六万。这话音一落，群情激奋，起初还带着戒备的人像是见到了活菩萨一般争先恐后：“我身体好！”“我强壮！”“老板！老板您看看我吧！”“我力气大！”瘦弱的小女孩儿被这么一撞险些被撞倒在地上。林斯涵手疾眼快扶了她一把，想把她往自己身后拉一拉，可受到了人群鼓动的人哪里肯退后，几乎是争着抢着挤着跑到了最前面：“看看我吧！看看我吧！”
并不是因为六万真的是一笔多大的数字。
可需要的时候，它就可以是。生病需要救命的人、开学等着学费的人、饥饿等着填饱肚子的人……世界上苦命的人太多了。在场的这些，看着更加是命苦到骨子里的。
要知道这家奇怪的工厂到底是怎么回事，看来成功入职是第一步。林斯涵施施然举起了手：“我是个医生。”这句话在嘈杂声响中显得意外地掷地有声。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连吴能都微笑着把目光定格在了林斯涵身上。林斯涵学着吴能的表情笑道：“我是个医生。因为试图偷偷贩卖医疗器械被发现，老东家赶走了我但没有报警，我才能站在这儿。喏，那个是我弟弟，林……远洲。”被点到的小吴心口一颤。
“那是我弟弟。他原来是警察，凶得很。前段时间查出来脑子不行。但体力肯定是一比一的好。”
脑子不好的弟弟觉得自己的脑子此刻就像是被锈住的机器。还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