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狂想曲(下)

喻纯突然愣住了,不知道徐蕴时为什么说这话。他的语气也和平常无异,喻纯过分敏感的提炼出了一点让她敏感的关键词,这些词都是贬义词本身就带讽刺。“什么意思?”

徐蕴时整理了一下衣衫,“没什么。”

喻纯不知道说什么,她没有反驳的权利。

——这也是她为什么并没有选择特长生进校的原因。世界上仇富和资本的人太多,她从出生就吃了背景的红利,不会再有人注意自己的努力和实力,只会觉得这就是你身处在这个背景该做到的。

不可能让人家没有自己这样让人“羡慕”的背景还捂住别人的嘴不让别人说,这不现实。

徐蕴时撇过头看了看喻纯沉默的身影,她继续安静的坐了一会看着台上的其他选手,后看了下手机突然直起身往后台走。另外和她的管家交代了一句,“照顾好人家,楼下厅他父母感兴趣的话也从后台带上来。”

管家依旧机械的回复:“好的。”

手机铃声响起,备注上显示的徐世恩老婆。也是他妈,叶相宜。

徐蕴时把电话挂断切到微信,心烦意乱问了句:

【timing:干嘛?】

【遇:意外,你去哪了!】

自从他把“爸妈是真爱,孩子是意外。”这个梗带回家说了一次之后,他们两夫妻就一直唤他“意外”。

【timing:三楼小提琴场,来不来?】

【遇:其实呢……妈妈深深地爱上了这样的氛围。已经和你爸反馈了一下妈妈的新爱好,希望你们两父子多带我来[爱心]】

【遇:但现在快两点了,你最好快点回来签到。】

徐蕴时看看手机显示的时间,喻纯和喻恒应该在后台碰上了。没有再从那个门出来过,他不知道刚刚是不是给别人带来了什么言语上的误解。

但时间上确实来不及了,等结束之后再去找她问清楚。他拍拍管家,礼貌询问:“你好,管家叔叔?可不可以麻烦您带我去楼下的音乐厅?”

喻纯刚刚比赛的二楼赛场,和萨克斯的时间刚好错开。上场是喻纯钢琴赛,下场是徐蕴时萨克斯。

一场国际音乐节,从早上十点开始每两个小时一个场次,一直到傍晚六点,据说最后一场是乐团的赛场时间会久一点。

管家果断的回答,“当然可以。”领着徐蕴时去喻纯刚刚比赛的二楼一号厅,那里应该已经在清场了。

管家问:“你爸爸妈妈还在原来的场馆没有出去吧?”

徐蕴时想了想,按照他妈微信的语气应该是没有。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对赛场提前踩点了,知道是哪个厅。既然知道是本厅,他妈绝对不会再跑出去一趟。“没有。”

管家答:“那就好,但因为您到的很早。听小纯说你是参赛选手,您和您的父母是可以往前挪位置到第四排左右的。前三排要给你们参赛选手坐。”

徐蕴时意外,他们家很少能在这么前排看比赛。理解的想想果然这是他们的工作,再次礼貌的答道:“谢谢管家叔叔,不好意思我们一家都麻烦你了。”

管家拍拍徐蕴时的肩膀,“这是我的工作啊。而且您和小纯、小恒一样大,下意识会萌生想要多照顾的想法。不用放在心上,祝你比赛顺利。”

徐蕴时抓住机会问:“管家叔叔,喻纯是生气了吗?”

管家语重心长的道:“看她这个状态应该是的。”

徐蕴时慌了:“那怎么办……”

管家奇怪这孩子是不是过分担心了点,也还是安慰了两句,“哦哦,您不用放在心上。他们两个情绪来的很快走的也很快,不内耗的两个孩子。”

“叔叔,我刚刚和她说为什么他们家会看上S中,她为什么不回答啊?”

管家愣了一瞬,“您确定问的是这个问题吗?”

“是。”

“啊……哎。那这可能就走的没那么快了。涉及一些敏感内容和保密协议,很多东西没办法和您说。但希望您尽量下次不要问诸如此类的问题问他们俩好吗?”管家还是知道自己为谁服务,谁给他付工资。

说来比起全家人,最清楚这两个孩子成长轨迹的也只有他,他也确实没办法理解和接受外界总给他们这样的疑问。从小大部分重要场所没有发言人,只有自己承受后学会应对媒体、学会面对临场话术。

“抱歉,我下次会注意的。”

管家帮徐蕴时挂好参赛证、贴好号码牌,郑重的再次拍了几下号码牌,在确认粘贴的牢不牢,也正式的和徐蕴时交代了一些不要问他们两个的敏感话术和比赛祝福。

“谢谢,谢谢您。管家叔叔。”徐蕴时说了两次谢谢,很多事不是一句谢谢就能谢全部的。“辛苦了。”

管家不再回应这无止境的客套话,笑了笑推了推徐蕴时的后背暗示他可以不要再说了,先去座位吧。这样下去要无止无休了。

——

徐蕴时往自己的参赛选手席靠近,手里握紧了萨克斯管身。隐隐的冒了一层汗,是一种自然而然萌生的生理反应。

他自认这一生16年以来,过的算顺遂了。身边同学离异的家庭比比皆是。他家庭和睦美满,父母恩爱,家里对他的物质和精神上任何一项都从未缺席。

只有那年是个意外,是个这几年从未跨过去的坎。人无法同时拥有两种美好的事物,反之作为牺牲的只能是他所爱的另一项。

萨克斯就是他用来献祭的那一项,从此埋藏在家里的最角落,管体自此生灰发冷。

为了转移注意力,徐蕴时给喻纯发过去一条信息。她说过的,沟通很重要。

【timing:你还会来看我比赛吗?】

徐蕴时变成一只手拿着手机打字,一只手抓住管身。两只手都在一层层的冒汗,时不时就抬起手搓两下往衬衫上轻轻上下蹭。

迟迟没有等到喻纯的回复。

伸手去西装裤的口袋里探那张用了很久的丝巾,慢条斯理的把手心的汗拭去。用帕子一五一十地把萨克斯的每一个角落都擦一遍。

主管、脖管、笛头、哨片、哨箍、盖帽……像是动物在情绪过激时的刻板行为,这是属于徐蕴时的刻板行为。

徐蕴时的袖扣和萨克斯上都有定制的五线谱时钟,他坐在位置上能一直隐约感觉到他右边的三号选手死死盯着他的手腕看。还是没忍住明知故问了句,顺便想暗示他不要再看了。“哥们儿,你在看啥?”

“时钟。”他也没含蓄。

“哦,那你要不收着点。我们现在的直径距离可能10cm都没有,我感觉你的目光有点太火辣。”

“好的,徐蕴时前辈。”

徐蕴时:“……”

徐蕴时觉得这样的称呼实在让人无地自容,“换个叫法。”

“好的。”

徐蕴时在二号,刚开始没准备多久就要上台了。签是他妈给抽的,千年老二。寓意是有点不太好,开始的时候他亲爱的爹妈还在想这样是不是有点开头不利,顺便去搜了一下今天徐蕴时的星座运势。

搜出来的结果是:“处女座本周核心围绕‘谨言慎行’和‘自我价值重建’”,叶女士疯狂的用手指戳着屏幕让他们两个快看快看,这说的也太准了。

徐蕴时当时撇了一眼,抿嘴喝了口牛奶,懒得理她。

一号吹的《Rhizome》,这是他当时第一次参加安道尔国际萨克斯大赛时的选曲。一号也早就注意到他身边的人是徐蕴时,徐蕴时觉得一号吹着吹着表情都隐约带了挑衅。

青年组不同年龄段和水平段的都鱼龙混杂,初赛也基本都用来优胜劣汰。没想到一号上来的门槛就那么高,已经足够有力的艳压组里的其他选手。要是稍微心理抗压能力不这么好和第一次参赛的孩子恐怕要遭殃了。

徐蕴时爸妈听到的时候都觉得后背一麻,仿佛台上的不是一号是曾经的徐蕴时,从那之后萨克斯就成了家里都默契的闭口不谈的三个字。

他们家本没有太多的音乐细胞,徐蕴时早期学习和练习的声音完全可以说是噪音。但叶相宜和徐世恩听得出是同一首,萨克斯的音乐共鸣相比旋律性很强的乐器没有那么强,说句实在他们直到现在都不一定品的来萨克斯的“美”。

听有些年轻人说所谓的PTSD,他们直到再次坐在徐蕴时的选手家属观众席都依旧不知道让自家儿子重新回到台上的勇气是什么。很担心徐蕴时会不会也有相似的症状。

血浓于水,替代性承受的感觉隐隐作祟。叶相宜攥紧了拳头,越来越紧。恨不得用指甲把手心抠烂,把手背的血管撑爆。徐世恩只是用余光便看到,轻轻探去右手,把五指强行塞进叶相宜手心让她放松。

他相信徐蕴时,相信自己的儿子,相信他们的儿子。

萨克斯独奏依旧需要乐团的助兴,哪怕没有也需要一个简单的钢琴伴奏。报名的突然,他找了曾经老师的一个学生来助阵。

迟迟没有看到钢伴的身影。

太久没有赛前准备,徐蕴时没由来的很慌。他从来没觉得任何一场比赛比现在更加重要,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情绪没由来的很深很重。好像所有的不幸通通在赛前一次性来临。

拿着手机给那位钢伴打过去十个电话都没有接,消息也一条都没回。徐蕴时着急的刷了估计快有一百多个表情包。

一号的挑衅时不时的在来临。弦乐最后一个音收尾,一号下台回到座位上开口:“好久不见,徐蕴时。”

徐蕴时烦躁的嗯了一声,幼稚。“这是青年组,你是不是走错赛场了?少儿组早上就比完了。”,其实根本没有人在意他的挑衅和炫技。

徐蕴时无视他的存在从他的身边擦过,去台侧后场。正常的流程应该是钢伴在上一位选手下台后就要从后台上场等着他上台。

钢伴依旧没有来,徐蕴时做好了独奏或者空奏完这一场的准备。本来并不想想的那么悲观,也可以直接扭头继续逃避不再参加比赛,还是硬着头上来了。

人一辈子就那么长,要逃到什么时候去?半条腿踏进木盒里的时候吗?

主持人报幕完准备下台转身的时候也下意识回过头看了看,没有钢伴、没有弦乐团、没有管乐队。她是第二年来常驻的音乐厅主持,并不认识徐蕴时。还在暗暗感慨这应该是个不小的人物,居然可以什么“助力团”都不带。

徐蕴时走到舞台中央的“十字贴纸”定点的位置,往后撑了一下燕尾服尾,低调的俯下身来鞠躬。

台下的观众在他俯身的那一刻传来一阵阵此起彼伏的讨论声,隐隐约约、细细碎碎。什么都听不清。叶相宜在台下能清楚的听见一两句,恨不得抡起她新买的包给这些嘴碎的一人来一下。

徐蕴时直起身,舌尖靠近吹嘴。台上的人要注意仪态,上去了就不能再左右张望。徐蕴时爸妈捏了一把汗,手上依旧在给徐蕴时的钢伴发消息,希望可以再有一个奇迹降临让钢伴上台。但是没有,徐蕴时整理好谱架,自然的垂直坐立在琴凳上。

观众视角可以看到一个穿黑色泡泡袖长裙的女生从幕布后出来,坐在三角钢琴旁。太过突然,甚至没有来得及去整理仪容仪表。徐蕴时没有注意到,叶相宜和徐世恩注意到了,还反复确认了一遍钢伴的照片。

明明不是男生吗?

为了让徐蕴时注意到,喻纯手腕放好的那一瞬间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气弹响第一个音打断徐蕴时准备吹出的第一个音。

徐蕴时被吓了一激灵,猛地下意识回过头去看。只见喻纯换了条裙子坐在钢琴旁,层层递进的把音阶和双音往情绪上送。自今天他看到她,喻纯已经换了第三套衣服。

徐蕴时反应过来,按照自己的谱子开始跟上喻纯的减弱进第一个音。喻纯一点点的配合徐蕴时的节奏做陪衬和音乐处理。他们从来没有合作过,却又天衣无缝找不出任何缺口的漏洞。

对于现场在座的选手,只有部分学习和参赛次数比较久和多的人才会认识他,而喻纯不一样。基本学音乐的人都知道她。没有任何人可以想到有一天喻纯会来做徐蕴时的伴奏,徐蕴时和一号的对比在于徐蕴时整首的曲风更像是娓娓道来“我徐蕴时回来了。”的既视感,不张扬又低调自信。

现场媒体惊讶于一个“新秀的诞生”和“知名音乐家孙女竟在为他人做伴奏”的文章新标题如此轻而易举的蹦出灵感,甚至不需要去做后期。整个画面唯美和谐的不像话,两个人郎才女貌,所谓的“琴瑟和鸣”。每个人都争先恐后把自己的笔记本拿出来打算直接直传现场图片和现打标题马上就发出。

叶相宜和徐世恩第一次知道自家儿子所在追求的“艺术”真的是个“艺术”。仔细看清台上之后发现台上的人是喻纯,惊讶于徐蕴时怎么会和喻纯攀上关系,更惊讶于喻纯怎么会屈尊给人做伴奏。

叶相宜激动的狂拍徐世恩的手背,“是她是她!我决定儿媳妇已经在内定了!”

喻纯提前看过琴谱,她从小就有项技能——可以看一遍琴谱马上就上手。和徐蕴时一场因为语气上的误会后,回到后台找喻恒。她吃准了徐蕴时绝对不会自己进后台,所以后来因为自己莫名的脾气,她一股脑就钻进后台的门。

知道自己有些意气用事,冷静下来后想想别人未必带了讽刺的含义。她从工作人员的谈话里得知,选手里的“助力团”只有徐蕴时的还没来签到,她跑上前问徐蕴时的“助力团”是怎么回事,顺便问问徐蕴时需要的是哪个乐器的辅助。

如果是钢琴,她可以。如果是弦乐,她可以叫喻恒。

工作人员着急的回道:“好像是钢琴!!!这个孩子报名的很晚,我们后期才录入他的资料。不知道是不是只报了钢伴的名字,我不是太懂。有些“助力团”会只报一个人名做代表。”

喻纯淡定的回道:“什么曲子他报了吗?”

工作人员翻了翻选手资料,递给喻纯。“是这个,名字太长了。”

喻纯接过看了两眼,徐蕴时的选手资料证件照应该还是入学的时候拍的。隐约还能看到S中的校徽。

《德梅尔瑟曼幻想曲》,钢琴足够了。

喻纯问工作人员有没有多的黑色礼裙,她去顶。

工作人员惊讶的张开嘴,又意识到有点不太礼貌,用手快速地捂住。“有有有!”用对讲机对着服装部问了几句,也顺口撇过头去问了问喻纯的尺寸。刚好有一条上一个舞台剧公用的舞台装,一条黑色泡泡裙长裙在后台。

喻纯听到对讲机的回音,点了点工作人员的胳膊。“带我过去吧。”

后台能隐约听到前厅的报幕和演奏,喻纯快速的换过裙子。在后台的过程搜出《德梅尔瑟曼幻想曲》的钢琴谱过了一遍,再让工作人员帮她打印一份出来,从舞台后的后台上场坐到钢琴边。

刚好卡上了徐蕴时的上台。

徐蕴时在高配合的节奏下越发入神,他感觉自己逐渐在和当年的自己融合。有段时间他一直觉得音乐厅的舞台是深不见光的,诺大的厅里只有一束光在追着他。其他地方都不会再有任何照明了。

他第一次觉得音乐厅暖黄色的风光是有温度的,正如其名,是暖的。

不好意思,昨天请了假。这周莫名的很多课很多事情。

石头的袖扣图灵感是我刷到的一个很好看的时钟设计,我晚点发上微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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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狂想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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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比特
连载中空色咸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