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馆离文创会馆不远，藏在老街深处，门面安静朴素，没有喧闹的包厢，只有靠窗的一张小桌。木质窗框框住外面婆娑的梧桐，阳光滤过叶片，落在桌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陆寻把菜单推到苏晚面前：“看看想吃什么，这家口味偏清淡，应该合你胃口。”
苏晚指尖轻轻搭在菜单边缘，目光扫过上面的菜品，心头还残留着方才庭院里那番对话带来的震颤。那句“我当初和你分开，不是不爱”反复在脑海里盘旋，压得她心口发沉。
她刻意让语气轻松些：“我随便就好，你点吧。”
陆寻没有勉强，挑了几样清炒时蔬、炖汤，还有一份她年少时很爱吃的桂花糖藕。下单的时候，他没有特意提起这份菜是特意为她选的，仿佛只是随手勾选。
可苏晚一眼就看见了。
桂花糖藕，是很久以前，他们周末偷偷溜出去，在老街小摊上常常买的甜食。甜而不腻，藕段软糯，那时候她总吃不完，剩下大半都塞给陆寻。
她握着水杯，指尖摩挲冰凉的杯壁，没有说话。
菜一道道端上来，热气氤氲，冲淡了几分凝滞的气氛。两人慢慢动筷，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偶尔聊几句学生、读本项目，避开那个沉重的过往。
陆寻很会把控分寸，不再继续追问她的答案，也不再提起当年的别离，好像庭院里的剖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闲谈。
苏晚稍稍松了口气，可心底那根弦，始终绷着。
吃到一半，隔壁桌传来几句说笑，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像是生意场上的伙伴，无意间转头，看见了陆寻，笑着起身过来打招呼。
“陆总，这么巧，您也在这边吃饭？”领头的男人目光扫过对面的苏晚，眼里带着几分好奇，“这位是？”
“苏老师，这次读本进校园项目的合作老师。”陆寻介绍得得体，没有多余的修饰，“刚结束上午的读书分享会，一起简单吃个饭。”
对方了然地点点头，客套寒暄几句，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地提起：“陆总，之前不少人给您介绍对象，您都推了，我们还以为您一心扑在公司上，不考虑私事了。”
这句话落下，空气静了一瞬。
苏晚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垂着眼，安静看着碗里的藕片，耳尖悄悄发烫。她下意识想拉开距离，像是被人戳破了一层藏好的秘密。
陆寻神色没有慌乱，淡淡笑了一声：“缘分的事，强求不来。”
简短一句，不承认，也不否认。
寒暄过后，那几人便回到自己的座位。苏晚很久没有开口，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心里乱糟糟的。她知道旁人误会了，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陆寻看出来她的局促，轻声开口：“别放在心上，他们随口说笑。”
“嗯。”苏晚低声应着。
一顿饭后半段，气氛慢慢淡了。
吃完结账，走出菜馆，老街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街边花店淡淡的栀子花香。
“我送你回去？”陆寻问。
“不用，我想自己走一走。”苏晚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河畔步道，“这边离河边不远，我沿着江边走走，散散心。”
她现在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把翻涌的情绪理顺。和陆寻待在一起，她总是容易失控，容易动摇。
陆寻没有坚持，只是点头：“好，注意安全。要是晚一点或者遇上什么事，随时可以发消息给我。”
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子，里面装着一份打包好的桂花糖藕。
“这家的，你尝尝。”
苏晚看着袋子，迟疑着接了过来，指尖触到温热的纸袋。
“我先走了。”她轻轻道。
“嗯。”
苏晚转身，顺着老街往江边走。她没有回头，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安静落在她的背影上，很久才收回。
走到江边，江风开阔，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水痕。步道上有散步的老人、放风筝的小孩，人声慢悠悠的，安抚着她纷乱的心绪。
苏晚找了一张临江的长椅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身侧，没有立刻打开。
她想起刚刚饭桌上旁人那句玩笑，想起陆寻那句“缘分强求不来”，想起庭院里他眼底藏了多年的遗憾。
她不得不承认，这些日子的相处，陆寻的温柔、克制、耐心，一点点瓦解了她筑起的心墙。她不再像最初重逢时那样，一心只想躲开。
可害怕也是真的。
年少的分开留下的伤口，不是一句解释就能抹平的。当年他抽身离开，独自扛起家族重担，把她留在原地，那些无数个独自难过、自我怀疑的夜晚，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她好不容易适应了一个人的安稳，她不敢赌，怕旧戏重演，怕再次落空。
风从江面吹过来，拂过她的脸颊。
她习惯性在心里轻声诉说，把这些两难、忐忑、心动和恐惧，全都交给风。
风无声流淌，没有给她答案，只是静静陪着她。
不知坐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寻发来的消息，简简单单一句：【慢慢走，不用急着做决定。】
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一句妥帖的惦记。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敲下一个字：【好。】
消息发送出去，她侧头望向辽阔的江面，江水滚滚向前。
她还迷茫着，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走向哪一边。是转身退回原来平静无波的生活，继续只和他保持公事往来；还是鼓起勇气，试着和他一起，修补多年前破碎的那段故事。
袋子里的桂花糖藕，甜香隐隐透出来。
甜是真的，可藏在甜味底下的忐忑，也是真的。
江风掠过耳畔，收纳着她新一轮的迷茫。
而城市的另一端，陆寻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司机低声询问要不要回公司，他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手机对话框里那个“好”字上。
他知道苏晚心里还有关卡要跨。
他可以等，多久都没关系。
只要她愿意，慢慢往前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