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会定在周六上午。
清晨的阳光很好，薄薄一层金辉铺在会馆的白墙和香樟树冠上，庭院里提前布置好了指引牌，陆续有各个中学的学生和老师结伴入场。苏晚一早便过来，在后台做最后的准备。
她穿了一身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松松挽起，耳侧留两缕碎发。没有浓妆，只淡淡的唇色，手里反复翻看自己的分享稿。稿子她已经打磨了许多遍，字句熟稔，可指尖依旧微微发紧。
不是怯场，是知道台下那个位置，会坐着陆寻。
后台工作人员来回走动，调试音响和投影。陆寻没有过来打扰她，只是远远站在侧门的位置，和主办方交代现场流程，目光时不时会轻轻落向她这边，等苏晚察觉到抬眼望过去，他又若无其事移开，继续和旁人说话。
他恪守着分寸，不靠近，不打扰，只安静地给她兜底。
分享会按时开场。前面几位老师依次上台，聊阅读方法，聊经典篇目，台下的学生听得认真，时不时低头记笔记。轮到苏晚的时候，主持人念出她的名字，聚光灯“唰”地落在她身上。
她走上舞台，站在话筒前，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一排排青涩的少年面孔，最后，落在靠后排的位置。
陆寻坐在那里。他换了一身浅灰色衬衫，坐姿端正，没有像别的投资方那样四处寒暄，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平静，温和，带着一种旁人看不懂的专注。
苏晚的心跳微顿，很快平复下来，唇角扬起浅淡的笑意。
“大家好，我是苏晚，来自市第三中学。今天想和大家聊聊，少年人的心事，都可以寄给文字与风。”
她的声音透过音响，清亮柔和，在偌大的会场里散开。
她没有讲晦涩难懂的大道理，说起学生周记里那些细碎的烦恼：考不好的焦虑、和朋友闹别扭的委屈、对未来的茫然，还有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懵懂心动。她说，人这一生总会有很多找不到答案的时刻，不必逼着自己立刻做出选择，不必强迫自己立刻清醒。迷茫不是错，有些心事，不必急着找人倾诉，可以写给文字，也可以说给风听。
“风不会评判你，不会催你做决定，它只是静静接住你的所有不安。等心事慢慢飘远，你或许就会慢慢看清自己想要往哪里走。”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无意识地，又一次飘向陆寻。
台下的男人静静看着她，眼底盛着柔软的光。这句话，是很多年前，她对着晚风说给他听的。时隔这么多年，她站在台上，讲给一整个会场的少年听。
二十分钟的分享很快结束。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不少孩子眼睛亮晶晶的，还有学生举手，小声问她，是不是什么时候迷茫，都可以等风来。
苏晚笑着点头：“是的，风一直都在。”
下台之后，后台的老师纷纷过来夸赞她讲得动人。苏晚一一道谢，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等人潮散去，会场里的学生开始有序离场，陆寻才走过来。
“讲得很好。”他走到她面前，语气是真心的赞许，“台下很多孩子，都被你打动了。”
“谢谢。”苏晚微微垂眸，接过他递来的一瓶温水，指尖碰到瓶身微凉的触感，“总算顺利结束了。”
“后面还有学生自由提问环节，不过不用你再上台了。”陆寻往庭院的方向偏了偏头，“外面人少，要不要出去走走？”
苏晚迟疑一瞬，轻轻点头。
庭院里的香樟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地上落着细碎的光斑，喧闹声被会场的墙壁隔在身后，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两人并肩慢慢走着，刻意留出一点距离，没有靠得太近。
“你刚刚在台上说的话，我一直记得。”陆寻率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从前我总觉得，迷茫就要立刻找到出路，要拼命抓住想要的东西。接手家里的生意之后，无数个难抉择的夜晚，我都会想起你这句话。”
苏晚侧过头看他。少年时那个意气风发、凡事都要争一个结果的人，原来也会有辗转难安、束手无策的时候。她从前只看见他耀眼的一面，看不见他扛下重担之后的疲惫。
“商场里的选择，大多没有退路。”陆寻低头看着脚下水洼残留的浅浅印记，“很多决定一旦做了，就不能回头。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停下来，不敢允许自己迷茫。”
“可是人本来就会迷茫。”苏晚轻声说，“不用一直逼着自己无坚不摧。”
话说完，空气安静下来。
风穿过枝叶，拂过她的发梢。
陆寻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眼底的克制几乎快要藏不住。
“苏晚，”他叫她的名字，语速很慢，“我当初和你分开，不是不爱，是那时候的我太年轻，什么都抓不住。家里的事情突如其来，我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兼顾，只会用笨拙的方式推开你，留下一堆说不清的误会。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刻真正放下。”
积压了许多年的解释，终于在此刻说出口。
苏晚的呼吸猛地一滞，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酸涩顺着血管漫上来。她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设想过他会解释，可真等到这一刻来临，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不是没有怨过，不是没有在无数个夜晚反复猜想当年分开的缘由。可这么多年独自走过来，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安稳，害怕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
“陆寻，”她声音微微发颤，“已经过去太久了。我们早就不是当年的我们，现在的生活，也早就不一样了。”
“我知道。”陆寻没有逼她给出答复，只是认真看着她，“我不是要你立刻原谅我，也不是要你马上回到我身边。我只是不想再隔着一层误会，和你继续擦肩而过。我愿意等，等你愿意放下顾虑，等你不再害怕。”
他给她足够的空间，不施压，不索取。
苏晚望着他沉静的眼眸，心里一片纷乱。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走一部分忐忑，却带不走心底翻涌的情绪。
她分不清，心底泛起的悸动，是对旧时光的怀念，还是对眼前这个成熟稳重的陆寻，重新生出的心动。
“我……我不知道。”她坦诚地说出心底的迷茫，“我需要一点时间。”
“好。”陆寻弯了弯唇角，笑意温和，“多久都可以。你不用急着给我答案，迷茫的时候，依旧可以告诉风。”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适时转开话头：“中午我订了附近一家清淡的菜馆，算是庆祝分享会顺利结束，如果你不想去，也没关系。”
苏晚摇了摇头：“我去吧。”
只是一顿简单的午饭，没有别的意味。她这样告诉自己。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影子并排铺在青石板上。
风掠过香樟，悄悄收纳了她新的迷茫。
原来时隔多年，她心事的听众，依旧是风，和站在风里，一直等着她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