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瞬间，咪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
周围很暗，不是那种柔软的、适合睡觉的暗，而是一种浓稠的、压迫的、让胡须不自觉向后贴紧的暗。咪的耳朵转动，捕捉不到任何熟悉的声音没有鸟鸣，没有远处马路的嗡鸣，没有两脚兽走动时拖鞋摩擦地面的轻响。
什么都没有。
只有寂静。
咪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有一小会儿。时间在咪的脑瓜里失去了形状，像水一样从爪缝流走。
这是什么时间？该睡觉还是该起床？该巡视领地还是该继续蜷缩？
咪不知道。
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躁动。它让咪无法继续躺着，让咪必须站起来，必须发出声音。
咪站起来。
后腿传来熟悉的钝痛，咪没有在意咪不记得这是衰老的痕迹，只记得身体一直是这样，不那么灵活。
粉色肉垫踩在柔软高地边缘，咪跳下去。落地时前爪没撑住，肚子轻轻磕在地板覆盖物上。咪立刻站起来，甩甩头。
黑暗让所有东西都变了形。
开阔地不再是白天那个开阔地。那些熟悉的家具轮廓被阴影吞吃掉大半，只剩下模糊的、可疑的剪影。处理猎物的地方方向有一扇透光的屏障，但外面也是黑的。
黑。全是黑。
咪张开嘴。
“喵——呜——”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绵长。咪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但收不住。第二声紧接着冲出来，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喵呜——喵呜——喵呜——”
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不是饿了，不是想排泄，不是发现了入侵者。只是……停不下来。
远处有动静。
床垫的弹簧轻轻响了一声，然后是拖鞋摩擦地面的啪嗒声，越来越近。
光。
从通道尽头亮起来，一小团温暖的、不刺眼的光。光晕里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是甜味两脚兽。他手里捧着那团光，向咪走过来。
咪停下叫声，但身体还在发抖。尾巴紧紧贴着后腿，耳朵向后压平。
他蹲下来，离咪很近。那团光放在地板上。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咪听不懂他的话。咪不知道他是谁。咪只记得刚才很害怕。
他伸手，慢慢靠近。
咪看着那只手，犹豫。
气味甜味。咪在某个很深的、抓不住的地方知道这只手不会伤害自己。但另一个声音在脑瓜里说：他是谁？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这里是哪里？为什么这么黑？
咪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空中，然后慢慢收回去。他没有再伸手，只是站起身。
但他没有离开。
他转身走向别处，咪听到他打开另一扇门的声音。几秒后，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件东西，一个咪很眼熟的、有些塌陷的柔软物体。
他把这个柔软物体放在靠近咪的地板上，然后自己坐了下来，背靠着墙壁。
咪认出了那个柔软物体。
这是咪的。气味很浓，有咪自己的标记，也有甜味两脚兽的标记。咪走过去，用鼻子碰了碰，用脸颊蹭了蹭。
这是我的。
咪在柔软物体上蜷缩下来，但仍然没有睡。眼睛半睁着，盯着甜味两脚兽。
他靠在墙上，没有看咪。他低着头，那团光放在他腿边。
他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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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阵叫声爆发时，咪不知道自己又睡了多久。
还是黑。窗外没有光。咪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柔软物体上，甜味两脚兽还在那里。他听到咪叫，立刻抬起头。
咪又开始叫。
“喵呜——喵呜——喵呜——”
停不下来。
甜味两脚兽动了。他慢慢挪过来，离咪更近。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停在半空，而是直接落在了咪的背上。
很轻。
咪的叫声顿了一下。
他的手开始移动，从咪的头顶，顺着脊背，一直抚到尾巴根，然后再回到头顶。一下，一下，一下。
咪的叫声渐渐弱下去，从尖锐的“喵呜”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呜……”，最后完全消失。喉咙里只剩下低沉的咕噜声，时断时续。
咪趴下来，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还睁着，但眼皮开始发沉。
甜味两脚兽还在抚摸咪。他的手指在咪耳后轻轻打圈。
咪不知道他是谁。
眼皮落下去。咪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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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醒来时，咪看到了另一个两脚兽。
高大两脚兽也来了。他不知什么时候坐在甜味两脚兽旁边，身上披着一条有绒毛的织物。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甜味两脚兽靠在高大两脚兽肩上，眼睛闭着，呼吸绵长。他睡着了。但他的手还搭在咪的背上。
咪看着他睡着的样子。
他的眉头皱着。他的脸在昏暗中很柔和，但眼角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咪轻轻起身。咪走到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旁边，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
他的手很暖。
咪蹭完，又退回柔软物体上，重新蜷缩起来。
这一次，咪没有再叫。
咪不知道现在是夜晚还是白天，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这两只两脚兽是谁。咪不记得刚才叫过多少次，不记得他抚摸过咪多久。
但咪记得要轻轻地。
咪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咪只知道，这一刻，咪不想让他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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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终于来了。
不是咪习惯的那种晨光那种光会从特定的那扇窗斜斜照进来。今天的光从另一扇窗进来，灰白灰白的。
咪不知道这是不是早晨。
但甜味两脚兽醒了。他动了动，睁开眼睛，先是看了看窗外的光，然后低下头，看向咪。
咪也看着他。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早。”
他又叫咪那个音节。
咪没有回应。咪只是看着他，脑瓜里一片空白。咪记得昨晚好像发生过很多事，声音、抚摸、黑暗，但那些都像隔着水看，模糊不清。
他只记得一件事：这个两脚兽在这里。
他从地板上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高大两脚兽也醒了，伸手扶了他一下。他们低声说了几句话。
然后甜味两脚兽弯腰，把咪从柔软物体上抱起来。
咪没有挣扎。他的怀里很暖。他把咪抱到那个最大的柔软高地上，他自己也躺下来，让咪趴在他的胸口。
这是咪以前待过的位置。
咪不记得了。
但咪的身体知道。咪的爪子会自动找到最舒服的角度，咪的下巴会自动搁在他锁骨那个浅浅的凹陷处，咪的耳朵会自动贴在他胸口。
心跳声。
一下一下，有力的、规律的声音。
他轻轻抚摸着咪的背，没有说话。高大两脚兽拿来一条轻软的织物，盖在他和咪身上。
咪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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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睡了一个没有梦的觉。
醒来时，光已经变了，从灰白变成了浅浅的金色。咪从柔软高地上坐起来，发现只有咪自己在那里。
咪跳下高地，后腿疼了一下。咪没有在意，开始今天的巡视。
开阔地，处理猎物的地方，放满硬质平面的空间，通道，入口空间。
走到入口空间时，咪看到一个方形物体靠墙放着。不是昨天那种带着不好气味的方形物体，是另一个，更旧。
咪走近，嗅了嗅。
气味很杂。但在这复杂的气味底层，有一种咪非常熟悉的甜味。
是甜味两脚兽的气味。
而且是旧的。不是今天，不是昨天，是很久以前的那种旧。
咪用爪子碰了碰方形物体。它被打开了，里面是一些平整的、薄薄的、有图案的片状物。
最上面那一张，是一个小小的两脚兽。
他比现在的甜味两脚兽小很多。他瘦瘦的，头发有些乱，眼睛亮亮的。
他怀里抱着一团黑乎乎的小东西。
一只小黑猫，只有巴掌大，粉色的肉垫小小的。
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咪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照片里那只小黑猫。
然后又碰了碰那个小小两脚兽的脸。
然后咪转身，离开入口空间，继续今天的巡视。
咪不记得照片里的事。
但那气味，那甜味咪认得。
那是此刻仍然沾在咪毛发上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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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咪又开始叫了。
光在变暗，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灰色，从灰色一点点沉入黑色。咪蹲在那扇透光的屏障旁边，喉咙里开始发出不安的呜咽。
“喵……呜……”
咪不知道夜晚要来了。咪只知道光在离开，黑暗在逼近。
脚步声。
甜味两脚兽来了。他坐在咪身边，把咪轻轻抱进怀里。
“又到晚上了。”
咪没有回应。咪只是缩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臂弯。
他开始哼什么。
不是语言，是旋律。很轻，很慢，没有词。
咪听不懂。
但咪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爪子不再紧绷，尾巴不再夹紧，耳朵从向后压平的状态慢慢转向捕捉他的声音。
咪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隔着胸腔和皮毛，一下一下传递到咪的耳朵里。
窗外，最后一丝光沉入地平线。
在咪的世界里，夜来了。
有一个两脚兽，带着心跳的声音，陪咪坐在黑暗边缘。
咪不知道他是谁。
咪不知道咪自己是谁。
咪不知道明天醒来，还会不会认得他的气味。
但此刻，咪在他怀里，发出低沉的、满足的咕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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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咪又醒了三次。
每一次醒来，黑暗都在那里。每一次咪都会开始叫。
每一次，甜味两脚兽都会在。
有时他醒着，立刻伸手抚摸咪。有时他刚睡着，被咪的叫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把咪拢进怀里。
每一次，高大两脚兽也会醒。他起身，去把夜灯调得更亮一些，然后坐回甜味两脚兽身边。
每一次，咪都在他们的陪伴中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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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咪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在甜味两脚兽的怀里。
他靠在高大两脚兽肩上，闭着眼睛。高大两脚兽也闭着眼，一只手揽着他，另一只手搭在咪的背上。
晨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三个身上。
咪看着这片光，脑瓜里一片宁静。
咪不记得昨晚叫了多少次，不记得他抱了咪多久。
咪不记得他是谁，不记得咪自己是谁。
但咪知道光很暖。
心跳声有三组，一组沉稳，一组绵长，一组微弱而缓慢。
咪把头埋进甜味两脚兽的臂弯，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城市的早晨开始了。
窗内，一人一猫在晨曦中安静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