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晨光再次侵入领地时,咪已经醒了。

不是自然醒来,而是一种不安的惊醒,仿佛在梦中听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金色眼睛在昏暗中睁开,胡须立即开始工作,探测空气的流动,分析气味的构成。

陌生的天花板。

咪猛地坐起,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封闭空间,有巨大的柔软高地,有透光的屏障,墙上挂着会发光的方形物体。气味很浓,那个甜味,还有高大两脚兽的气味,还有咪自己的。

这是哪里?

记忆空白。咪站起身,身体摇晃了一下,后腿的疼痛提醒着年龄的存在,但咪不知道什么是年龄,只知道痛。跳下柔软高地,爪子落在柔软的地面覆盖物上。

门关着。

咪走向门,用前爪拍打。砰砰砰。等待。没有回应。又拍打,更大声“喵啊啊啊……”

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高大两脚兽站在那里,头发凌乱,眼睛半闭。

“长生?这么早?”他的声音带着睡意。

咪从他腿边挤出去,像一条液体,进入通道。必须巡视领地,必须确认安全,必须找小小两脚兽。

但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感,像暴风雨前的气息。咪的毛发微微竖起,不是恐惧,而是警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或者已经发生。

巡视照常开始:开阔地,处理猎物的地方,放满硬质平面的空间循环,又一次循环。但今天,在循环到第三圈时,咪注意到了新的细节。

在入口空间的矮架上,放着几个方形物体。新的气味,陌生的气味,像灰尘、像旧纸、像某种发酸的东西。

咪走近嗅闻,胡须触碰那些方形物体。气味让咪不安,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这气味不好,这气味带来危险。

突然,身后的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咪转身,炸毛,弓背。入口空间的门开了,较小的两脚兽走进来,手里拿着更多方形物体。他看到咪,笑了。

“长生,我回来了。”他把方形物体放在地上,蹲下来伸手。

甜味扑面而来,但今天,甜味里混杂着别的东西,汗水的咸味,外面世界的灰尘味,还有一丝那不好的气味,从方形物体上沾染的气味。

咪后退一步,哈气。

较小的两脚兽僵住了,手停在半空。“长生?”

他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但咪顾不上。那些方形物体的气味太强烈,太危险,必须让他远离。

咪向前一步,用身体挡在较小的两脚兽和那些方形物体之间,对着方形物体哈气,低吼。

“它怎么了?”高大两脚兽从通道走出来。

“不知道,突然这样。”较小的两脚兽声音颤抖。

咪继续挡在他们之间,金色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方形物体。保护,必须保护。虽然不知道具体危险是什么,但气味不会错,这气味带来伤害,带来悲伤,带来小小两脚兽的哭泣。

记忆碎片闪过: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那个不好的气味笼罩着他,他在发抖,在哭泣,咪走过去蹭他,用身体温暖他...

“是因为包裹吗?”高大两脚兽走过来,拿起一个方形物体,“上面有段家的气味。”

段家?咪不懂这个词,但听到时,心脏抽痛了一下。

较小的两脚兽,甜味两脚兽脸色变白了。“他们找到这里了?”

“只是寄了东西。律师说,你父亲还在试图联系你。”高大两脚兽的声音变得冷硬,“我不会让他们再伤害你。”

甜味两脚兽蹲下来,看着咪,眼睛里有水光。“你还记得,是吗?记得那些不好的事。”

咪不懂他的话,但懂他的悲伤。悲伤需要安慰,但危险需要先处理。咪走到方形物体旁,用爪子拍打,试图把它推开。

“它在保护你。”高大两脚兽轻声说,“即使忘了你是谁,它还记得要保护你免受那个气味的伤害。”

甜味两脚兽哭了,无声地,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伸手把咪抱起来,紧紧抱住。咪挣扎了一下,但抱得太紧,挣脱不开。

“离光,别这样,你勒到它了。”高大两脚兽说。

离光?又一个陌生的声音组合。咪的耳朵转动,捕捉这个词。离光,离光声音的振动让胡须颤动,但没有任何记忆与之相连。

甜味两脚兽,离光?松开了一些,但仍然抱着咪。他的脸埋在咪的毛里,呼吸温热。“对不起,长生,对不起”

他在道歉,但咪不知道他在为什么道歉。咪只知道他还在悲伤,还在颤抖,而且那些方形物体的危险气味还在空气中弥漫。

咪挣扎着从他怀里跳出来,落在地上,再次走向方形物体。这次,咪做了一个决定:标记这些危险的东西。

转身,臀部对准方形物体,尾巴翘起。这是一种宣告:这是我的领地,这里的危险由我掌控。

但动作进行到一半,咪僵住了。

不,不对。不是这样标记。记忆里,应该是用脸颊,用爪垫,用身体侧面但臀部?这是做什么?

困惑让咪停下来,尾巴慢慢垂下抽打着地面。怎么做?该怎么做?

“它在尝试标记包裹?”高大两脚兽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离光站起来,擦掉眼泪。“它想用它的气味盖住段家的气味。”

“它真的什么都记得,也什么都忘了。”高大两脚兽走过来,轻轻抱起咪,“好了,长生,这些交给我处理,没有人能在欺负你爸爸。”

他把咪抱到开阔地的柔软高地上,然后回去处理那些方形物体。咪看着他拿起方形物体,走向另一个门,那个咪很少进去的门。门打开又关上,危险的气味被隔绝了。

空气清新了一些。

离光走过来,坐在咪身边。他的手轻轻抚摸咪的背,从头顶到尾尖。动作很轻,很温柔。

“凌渡,”他叫高大两脚兽的名字,“我觉得它今天特别不安。”

凌渡?又一个声音组合。高大两脚兽是凌渡。咪记不住这些复杂的声音,但能分辨:低沉的声音是凌渡,轻柔的声音是离光。

“可能是因为包裹的气味触发了它的记忆。”凌渡走回来,坐在离光另一边,“动物的嗅觉记忆很强烈。”

离光继续抚摸咪,手指在咪的耳后打圈。舒服,太舒服了。咪轻轻咬了他一口,然后咪闭上眼睛,咕噜声不由自主地响起。

但即使在这种舒适中,警惕仍在。耳朵竖立,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声响。鼻子工作,分析着空气中的每一缕气味。

危险可能还在,小小两脚兽可能需要保护。

等等。

咪突然睁开眼睛,抬头看离光。

甜味,柔软,温暖但不是小小两脚兽。记忆里的小小两脚兽不是这样的。他更小,更脆弱,更咪忘了。

一个画面闪现:雨夜,小小的手捧起湿透的小黑猫,声音稚嫩:“你不要死,我带你回家。”

那个声音叫的是

“怨、离。”

咪发出声音,不是喵呜,而是一种奇怪的、模仿两脚兽声音的尝试。声音模糊,但足够清晰。

抚摸的手停下了。

离光完全僵住,眼睛睁大,看着咪。凌渡也愣住了。

“它刚才说什么?”离光的声音像耳语。

“好像在说”凌渡的声音也很轻,“怨离。”

怨离。这个名字在空气中振动。咪不知道为什么发出这个声音组合,但它从喉咙深处涌出,像压抑了很久的气泡终于浮出水面。

怨离。那是小小两脚兽的名字。

可是眼前这个两脚兽他是离光,不是怨离。

矛盾再次撕扯。咪看着离光,金色眼睛里满是困惑。气味对,声音对,感觉对,但名字不对。记忆里的名字是怨离,可他被称为离光。

“它记得”离光的声音哽咽了,“它记得我以前的名字。”

凌渡的手臂环住他。“你改了名,但没有改变本质。它记得的是你,不是名字。”

“可是它现在该多困惑”离光的手再次抚摸咪,但这次在颤抖,“它记得怨离,但面对的是离光。”

咪不懂他们的对话,但懂离光的悲伤。悲伤需要安慰。咪用头顶蹭他的手,咕噜声更响了。

离光把咪抱起来,脸贴着脸。“我是怨离,也是离光。我是你的爸爸,永远都是。”

咪不懂他们的对话,但离光的悲伤如此浓重,像化不开的雾,笼罩着整个空间。悲伤需要安慰,这是咪为数不多的、确定的认知。咪停止低吼,犹豫地用头顶蹭了蹭离光仍在颤抖的手。动作有些生疏,仿佛这个本能也被记忆的迷雾掩盖了一部分,但它源自本能深处。

咕噜声从喉咙里艰难地冒出,断断续续,试图驱散那令人不安的悲伤气味。

凌渡走过来,动作很轻,将那叠散发着不祥气味的方形物体迅速拿走,放进了那个咪很少进去的、气味混杂的储物空间。门关上的那一刻,空气中那种让咪皮毛倒竖的尖锐威胁感减弱了些许。

离光把脸埋进咪颈侧的绒毛里,呼吸温热而潮湿。他低声说着什么,音节模糊,但语调里的痛苦清晰可辨。咪僵硬地待在他怀里,金色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已经空了的入口空间,残余的不好气味还在鼻腔里隐约徘徊。保护的本能仍在嘶鸣,但直接的威胁似乎暂时移除了。

然而,混乱在下一秒就席卷而来。

当离光稍微松开怀抱,试图将咪放到柔软高地上时,咪的后爪刚触碰到那熟悉的织物纹理,一个完全无关的记忆碎片却毫无征兆地炸开!

不是连续的景象,只是一瞬的感觉:冰冷坚硬的地面,一种混合了廉价清洁剂和某种刺鼻液体的强烈气味,还有尖锐的、属于两脚兽的、充满怒意的吼叫声。不是凌渡的声音,也不是离光的声音。另一个声音。紧接着是一种渺小的、被压抑的呜咽感。

“喵——!”

咪猛地从离光手中挣脱,几乎是弹跳着落在地上,背脊高高拱起,尾巴膨大,对着离光的方向发出尖锐刺耳的哈气声。刚才的亲昵荡然无存,眼前的两脚兽重新变得陌生而可疑。残留的坏气味,加上脑中闪回的混乱恐惧感,拧成了一股强烈的应激反应。

离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悲伤瞬间被惊愕和更深切的痛楚取代。“长生?”

咪急速后退,粉色肉垫慌乱地踩踏着地板,躲到了柔软高地的后面,只露出一双因惊恐而圆睁的金色眼睛,死死盯着离光。它不记得刚才的蹭蹭和咕噜,只记得要远离危险的气味和引发不好感觉的存在。

凌渡闻声快步从储物室返回,看到这一幕,立刻明白了。“应激了。气味和情绪刺激到它了。”他挡在离光身前,阻隔了咪直勾勾的视线,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别动,别靠近它,让它自己冷静。”

时间在紧绷的空气中缓慢爬行。咪的耳朵紧紧贴着脑袋,胡须向前挺直,身体因为持续的紧绷而微微发抖。离光身上的甜味还在,但现在被一种酸涩的痛苦覆盖,而那引发恐慌的陌生气味已经淡去。几个心跳的时间后,咪的极端警觉开始松动。它眨了眨眼,高昂的背脊慢慢塌下来一点,但仍然不肯从藏身处出来。

它忘记了刚才为什么跑开,也忘了为什么害怕。只留下一种空洞的、挥之不去的紧张感,和一种模糊的“需要警惕”的念头。

凌渡小心翼翼地、以不会引起突然动作的速度,将离光刚才放在矮架上的一个软垫轻轻推到柔软高地附近。那是咪有时会趴着晒太阳的位置,有自己的气味。

咪盯着软垫看了几秒,鼻翼翕动。熟悉的气味像一道微弱的锚,将它从混乱的惊涛中稍微拉回。它迟疑地,一步一顿地从藏身处走出,凑近软垫,用脸颊反复摩擦,留下更浓的气味标记。然后,仿佛耗尽了力气,它蜷缩在软垫上,将脸埋进尾巴,只留耳朵警惕地转动着。

“它不记得了,”离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浓浓的疲惫,“上一秒它还在安慰我,下一秒……”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段家的气味可能触发了它潜意识里不好的关联。”凌渡揽住离光的肩,将他带离客厅,走向处理猎物的地方,低声交谈,“给它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离光。”

咪趴在软垫上,耳朵捕捉着远处传来的、压低的交谈声,还有水流声和碗碟的轻响。身体逐渐放松,但大脑里仍是一片蒙昧的雾。怨离?刚才好像有谁叫了这个名字?还是它自己发出了这个声音?不清楚。离光?是谁?那个高大的两脚兽又是谁?

它只知道,这里似乎暂时安全了,空气中没有了那刺鼻的威胁气味。而那个甜味的两脚兽他身上有种让它想要靠近,却又隐隐想要保护的矛盾冲动。保护?保护什么?它太小了,需要保护吗?记忆碎片里似乎有个更小、更脆弱的身影但那影像太模糊,抓不住。

困意再次袭来,像一张温暖而沉重的网。阿尔茨海默症不仅偷走了它的记忆,也耗尽了它的精力。在陷入昏睡之前,咪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将鼻尖抵在满是自己气味的软垫上。

领地。这里是它的领地。

而那个甜味的两脚兽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叫怨离还是离光……

如果他在这里,那么,这里就需要被守护。

即使,它已经忘了要如何守护,甚至忘了要守护的是谁。

金色眼睛缓缓闭上,客厅里只剩下它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厨房里隐约传来的、人类压抑的低语和杯碟轻碰的叮当声。阳光在地板上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咪尔兹海默症
连载中九年义务漏网之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