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会开得像追悼会。
池经理把业绩表摔在桌上,红色的“未达标”像三把刀,齐刷刷插在齐虽云那一栏旁边。
“还有三天,”池经理的手指敲着桌面,“你好自为之。”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王哥低头刷手机,李姐假装在整理合同,没人看齐虽云。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声音平稳。
其实齐虽云心里还是没有底。对于周穆夫妇她打算明天再去问进度;今天要带的三组都十分不好沟通,之前沟通就让齐虽云很痛苦,但没有办法,她没有新客户,只能硬着头皮再上。
还有一点很糟心的是,三组客户看房的地方分别在弁州的东、南、北,这意味着今天她要跑遍大半个弁州。
带第二组客户时,已经是下午2点多了,如果速度不快,第三组没办法带看,她会爽约,不免有些着急。
当齐虽云站在“锦绣花园”的样板间里,听面前这对夫妇挑剔了整整四十分钟后,她的心里有种“毁灭吧”的冲动。
“这个户型缺角,风水不好。”男人敲着图纸,指关节粗大,袖口却沾着一点蓝黑墨水渍——不是商务签字笔,竟然是支钢笔,而且用了很久,笔尖漏墨。
“朝北的房间冬天冷。”女人抱着胳膊,眼神却一直往朝南的主卧室瞟。
齐虽云没急着反驳。她瞧着:男人说话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是长期站在讲台上养成的习惯;女人包里露出半截教案纸,边缘卷着毛边;他们反复提“北向”,真正的焦虑肯定不在朝向。
“齐小姐,”男人终于摊牌,“我们预算只有这个数。”他比了三个手指,“但这套房,单价超了。”
三百万的预算在弁州三环内买一套学区房,的确有点像在做梦。齐虽云心里叹了口气,她把户型图转了个方向,指尖点在北向那间小房:“这间确实朝北,但二位看,它挨着厨房,面积六平方八,正好是现行学区政策里‘独立居住空间’的最低标准。换句话说——”她顿了顿,“您孩子落户上学,这间房就是门票。而且,”她抽出另一张表,“同一栋楼,四楼也有一套同户型,楼层带四,房主回老家要急售,单价比这套低三十左右,但总价还是超了三百一些。之前为二位评估了公积金缴存情况,其实走组合贷,压力不大。”
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女人先松了口:“能……去看看吗?”
齐虽云对这单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她想尽力走完流程,去接洽下一组客户。
但没想到,三小时后,这对夫妇合同签了。
第三组客户还是没接到,但她的心情已经很久没这么好了。
走出交易中心,已经5点多了,她坐在台阶上,这是她三个月来首次开单。
她单独向池经理汇报了情况,池经理对她冰冷的语气有了一丝缓和,并对她进行了PUA式的鼓励,齐虽云表示自己会继续努力,请领导放心。
他们公司是全国有名的房地产企业,在弁州楼盘数量多。随着房地产不景气时代的到来,为了适应新变化,激发公司置业顾问的工作积极性,公司对提成的兑现非常及时,只要签约完成,将合同和相关证明发给定向财务审核,一小时内提成就会到账,可以说非常人性化。
挂了电话,她在附近找了一家面馆,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刚开始吃,银行的短信就来了。【您尾号XXXX的XX银行卡,收入9450元,余额10022元,备注:销售提成】
齐虽云会心地笑了,钱到账了,也吃了入梦的这几天以来第一顿热乎饭。
但她还没有吃完,她放在桌面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齐景打来的,齐虽云接通了电话,齐景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虽云,钱你准备什么时候给?”
齐虽云沉默了片刻,她一字字道:“五万我拿不出来。”
让她没料到的是,齐景竟然没有再纠缠,反而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你已经一年多没回家了。”
齐虽云第一反应是触动,但转念她内心就警铃大作,她在弁州三年,除了要钱,母亲从来不会打电话,更不会叫她回家。
“妈,我这段时间要冲业绩,很忙,没办法回家,刚刚签了合同,笑笑找工作我虽然帮不上忙,但他也要上班了,我这里打五千块钱给他买新衣服。”齐虽云知道,不给齐景一点什么东西,她还会不依不饶。
其实齐虽云没有想到,她不愿给,谁也勉强不了她,某种惯性在她的身体里已经存在太久太久了。
对面的齐景沉默了片刻,【有就再多打点,你弟的那事我们也还在凑钱】说完,对方挂断了电话。
齐虽云打开XX银行App,点开齐景的账号,输入金额和密码,卡上余额5022元。
晚上回到家已经七点多了,她今晚想休息,但又怕自己没入梦错过什么重要节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休息。她真的太累了。
昨夜入梦时,她认识了曹况之,同时也知道曹况之和柴嵘的相识。
柴嵘那样回顾二人的相识:天颜十七年,当时柴嵘随柴旭东征青齐回来,十六岁的小将从万军中生擒青齐镇节度使王从容的猛将田进,朝野震动,一颗未来的将星冉冉升起。令宗林歧举办了太液池会为柴军接风。与此同时,林歧亲自册封柴嵘为少将军,作为柴旭的副将。宴会之上还邀请了朝中大臣的子侄辈,算是一次名流聚会。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曹况之因同乡关系拜入太子太傅司徒柳门下,被太傅举荐,也参加了这次聚会。会上发生了仁王次子薛怀远用言语侮辱柴嵘的事件,无非看不中柴家起于草莽,小人得志。后来差点演变为柴嵘与薛怀远的武斗,但被能言善道的曹况之化解,自此柴嵘与曹况之便开始交往。
这段历史不见于现代任何保留下来的史书,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第一手资料。
齐虽云打开《入梦备忘录》。
第一行:【梦境时间:宁朝天颜十九年十月】
第二行:【梦中少将军:舟世宗柴嵘,喜欢梦中的齐虽云,许阳之战单枪匹马杀守城卫,破开城门,与曹况之在天颜十七年太液池会相识,好友?】
第三行:【梦中的自己:齐虽云,柴嵘的青梅竹马,天颜十八年,在南越白云山矿山为柴嵘所救,无亲人】
然后她在第三行下,加了新的第四行。
第四行:【曹况之:非常漂亮,许阳推官,传递许阳布防图助柴嵘破城,是柴嵘好友?】
之前的第四行变成了第五行。
第五行:【梦境进展:攻克许阳】
第六行:【规则一:琉璃盏近身,晚上可入梦;规则二:未来应该是不可言说,但若换角度提醒未来,或可行?】
她把五星盏拿出来,仔细端详,当看到盏底时,她惊奇地发现,九颗金珠中的一颗竟然变换了位置。
她收起五星盏,躺在床上,伸手查看原先的瘀痕,发现它又淡了许多,但手腕内侧却若隐若现地出现了一个殷红的点。
她赶紧坐起身来,打开了手机的灯。
的确是一个小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