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在许阳城最繁华的长街上,是一栋四层木楼建筑,飞檐翘角,角悬风铃,一丈来宽的大门尽显气派,门口挂着两盏硕大的羊角灯。
柴嵘带着齐虽云上二楼,进了一间靠窗的雅间。屋里已经坐了一个人,正低头看着窗外街景,手里转着一只白瓷茶杯。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
齐虽云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脚步微微一顿。
齐虽云的第一感觉是:“普天之下竟真有如此漂亮的人。”
那人不过二十岁的模样,身形清瘦,像一竿翠竹。一袭靛青色的圆领袍,宽宽落落,腰间一条莹白鞓带,勒出一截清晰的腰线。他生得极白,一股薄瓷般的冷白色衬得他的眉睫愈发浓黑。
他一双眼深而静,眸色是浅褐的,像两方浸在寒潭里的琥珀。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整个人像一幅淡墨勾就的工笔画——漂亮得让人滞了呼吸,但他随身的凉意却不自觉地散发。
“书中说他‘身颀瘠,肤白如瓷,眉修目深,瞳浅褐,色清冷,而神俊逸’……”齐虽云心道,“这些外貌都能对上,也说了他好看,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好看!”
然后,齐虽云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柴嵘会在京城里和他结交。这样的人,往人群里一站,便是鹤立鸡群。不是柴嵘那种灼人的、带着血性的英气,而是像月下深潭,让人看不见底,却忍不住想往下探。
那人看见柴嵘,站起身,微微一笑:“少将军。”
“少来,说了别叫少将军。”柴嵘摆摆手,那人轻笑改口道:“山峥。”
对对,齐虽云才想起来,世宗,嵘,字山峥。
柴嵘拉过齐虽云,说:“云云,这是曹况之,我的好友。”
果然是他,柴嵘登基后最得力的助手,同时也是大舟朝的送葬人。
齐虽云大致已经猜到,不算惊讶,但在要不要福身行礼之间犹豫,毕竟她不是古代人,不习惯那些礼节,最后她还是选择微笑点头:“曹公子。”
“况之,这是齐虽云,我的……发小。”柴嵘略微停顿,还是选择了“发小”这个词。
齐虽云,这下算是比较明了了,梦中齐虽云和柴嵘是青梅竹马,两人并未定亲,甚至并未确定实质性的男女关系,但柴嵘爱重梦中的齐虽云。
曹况之的目光落在齐虽云脸上,亦微微颔首:“齐姑娘。”
齐虽云不太喜欢曹况之的目光,他眼神平静,如在估价某件物品,她倒不是害怕,而是多少会有一种被审视的错觉。
三人入座。柴嵘知道齐虽云从来不饮酒,于是给齐虽云要了一盅黄芪饮。然后自己提起酒壶,给曹况之满上:“一别年余,你倒是瘦了。京里一别,我以为你能留在翰林院候选,至少也能留在扬州,没想到最后你竟被发到许阳这鬼地方,当时我在外,又没来得及送你。”
“我也没想到。”曹况之端起酒杯,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自嘲,“权当陛下对我等外藩镇进士的考验吧。”
“还好许阳不算偏僻,虽然做的只是一些整理田亩册子、核对粮税数目的小事,但还能凑巧帮到你,我是很高兴的。”曹况之继续说。
“那是多亏你传的布防图,不然我是够呛。”柴嵘感激地拍了拍曹况之的肩头。
齐虽云脑子再次飞快转起来,一个管田亩册子的小推官如何接触到了布防图?还能在重防的情况下,把图传递到敌方帐里。“不愧是开国皇帝,能成大事。”齐虽云不由得心下赞叹。
齐虽云啜着饮子,继续默默听着。
关于破城的事,他们只说几句,不停推杯换盏,两人都有些醉意。
其间,柴嵘先给她盛了一碗热乎乎的羊汤,也不忘给她夹菜,曹况之看着柴嵘的举动,眼里笑意浮动。
“说起来,”柴嵘停下了筷子,有些怅惘道,“仁王府没了。”
“怎么会?”曹况之大惊。
“我们出发前,陛下把仁王府八十余口全部下狱。”柴嵘抿了一口酒,继续道。
曹况之表情微动,薛仁良是宁朝第一个异姓王,是当今圣上得以夺取天下的重要助力,与陛下南征北战二十余年,军功卓著,得封亲王。
“宣武镇观察使唐典举报薛仁良,胁迫西道转运使陈冀南,侵占宣武镇上交的税收近四成。”
陛下震怒,仁王府全部下狱,说全族男子不日问斩,女子流放南越崖州”柴嵘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齐虽云咽下嘴里的羊肉,下意识地讲出了这句话。
柴嵘和曹况之都看向了她,曹况之问:“齐姑娘,这如何说?”
齐虽云其实不想发表看法,但没想到嘴比脑子快,她顿了顿,说:“一个没有实权的、颐养天年的异姓王,还能胁迫掌握西道转运财权的朝廷大员,并且让一镇之主无奈上报朝廷,而朝廷不彻查,反而把王府全部下狱,不合情不合理。”
齐虽云知道仁王薛仁良的遭遇,而在后世看来,宁朝的“仁王案”是有名的冤案,这个冤案直到舟朝建立柴旭才平反。
她讲完这番话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自己是不是在预言“未来”,但也没有被强制退出梦境,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如果站在这个时代的人的角度来讨论一件事的走向,就不会触发机制?
齐虽云对这点可能的新发现,有点开心。
曹况之良久没有说话,看她的眼神有些微不同。
柴嵘对齐虽云能讲出这番话一点都不意外,他印象里的齐虽云不论年龄大小,一直都很有自己的见解和想法,是一个早慧而睿智的姑娘。
齐虽云五六岁的时候,去柴嵘家玩。那几年,柴嵘家里住进了一个远房表妹,很黏柴嵘。每次见齐虽云来,她就很不高兴,动不动就找齐虽云麻烦,不是藏她的鞋,就是故意绊倒她。几次三番之后,齐虽云没有告诉家里人,也没有向柴嵘哭诉,而是找这个表妹聊天:“你想和嵘哥哥玩,我也想和嵘哥哥玩。你把我赶走,他只会觉得你不乖,不和你玩了。我们一起玩,他夸你懂事,三个人更开心,好不好?”那个表妹之后再也不和齐虽云作对了,两人还成为好朋友。
“那薛怀远岂不是也?”曹况之这时又问道。薛怀远是薛仁良的次子。
柴嵘叹了口气,“他……却已身先死。”
“为何?”曹况之更惊了。
“说是觊觎岑妃,被当场拿下,他便以死明志。”柴嵘又道,“他虽骄纵,但真落得那般下场,如何不让人唏嘘?”
三人沉默,齐虽云心想,这薛怀远也是一个“烈男子”……骨气有,只是有时候死了啥公道也找不回了。
接着,柴嵘和曹况之又聊了一些他们当下的打算,柴嵘言不日返京,曹况之托他带信去给自己的恩师,当柴嵘问他是否想回京时,曹况之只笑而不语。
月上中空,柴嵘见齐虽云已有困意,便向曹况之作别,约定临走前再见。
最末,曹况之对柴嵘轻声道了一句:“山峥,鸟尽弓藏,不得不防。”
齐虽云有些意外,一是曹况之提醒柴嵘的方式竟然如此直接,二是曹况之此时对柴嵘是有真心实意的。
而柴嵘也不过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虽有些见识,却政治经验尚浅。他对仁王府的遭遇不禁有点兔死狐悲的心情,而在曹况之的提醒下,他马上意识到了这一点。
回去客栈的路上,夜晚风凉吹着柴嵘因酒而发红的脸,他没有说话,齐虽云安静地跟着他。
她也在思考后面即将发生的事。
天威镇节度使杨轩铭上表将责任全部推给了许阳守自作主张,他毫不知情。宁令宗亦不想事态扩大,就让柴旭班师回朝。
根据《舟书世宗纪》载:“许阳拔,天威帅杨轩铭阳附,奉表请罪。令宗许之,敕武宗还。师次天威,伏兵四起,天威军要击于路。长子霖殿后,死之。”
也就是说,上表请罪是杨轩铭的伪装,他还是想反的,继续想反的结果是,柴旭部在回京师途中,被杨轩铭截击,柴旭的长子柴霖因断后而亡。
齐虽云知道,柴霖的死成为柴家与皇帝之间嫌隙的开始,而嫌隙一旦开始,弥合难矣。
“咳咳。”齐虽云咳嗽了几声,夜里的风的确冷。
柴嵘停下了脚步,他将自己披风解下,披在了齐虽云的身上。
齐虽云抬眼看他,突然道:“嵘哥哥,你和曹公子怎么认识的?”
“因为太液池会。”柴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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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