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沿堪堪碰到她唇边的前一刻，头顶上突然起了一阵声响，是瓦片的碎裂声。
七八条黑影从房梁上直坠下来，落地无声，蒙面，短打，见烛就扑，见帐就点。鲛绡遇火即卷，浓烟腾地起来。同一刻，后院也冲起火光，一声接一声的“走水了”撕开夜空。
厅里炸了。歌伎尖叫，杯盘碎地，歪在地毯上的贵介子弟连滚带爬。十二扇琉璃屏风被人撞倒了一扇，哗啦一声脆响，碎渣混着烛泪溅出去。
黑衣人分作两股。一股扑向厅门，截住闻声涌进来的亲兵，短刀对长刀，金铁声密得连成一片；另一股三人，直取林骋。
林骋的反应却很快，他一把攥住齐虽云的手腕，拖起来就走，黑衣人的刀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林骋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软剑把黑衣人的刀挡开了。
齐虽云被他拖得踉跄，袖口的银簪贴着腕骨，额头上吓得都是汗，但她心道：不是怕的时候，要趁乱跑！
此时，猝不及防一道黑影穿烟而至，刀刃映着火光，直取林骋。
林骋一贯骄奢淫逸，但他的骑术武艺自小由林歧亲自督导，一点也不差，在皇族里算出众的，只是泡在酒池肉林太久，差在力量。
他拽着齐虽云侧身避过黑影刁钻的那一刀，那人刀法狠辣，招招不离林骋咽喉。林骋又拽着齐虽云连避两刀，第三刀贴着他的蟒袍削过去。
他再顾不得别的，反手把齐虽云往身后两名亲兵怀里一搡： “带她从夹道走！去后门！”
他将软剑换了手，迎了上去。
齐虽云被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架着，拖进正厅侧面的夹道。烟从厅里灌进来，三步之外看不见人。
袖口的银簪滑进掌心。
她正准备寻个空子出去，架着她左臂的那个亲兵忽然一声没吭地栽了下去。
右边那个刚要喊，一只手掌从烟里伸出来，捂住他的嘴，一刀柄砸在他后颈上。
前后不过两息。
齐虽云的簪子已经扬起来了，停在半空。
来人蒙着面，烟太浓，她看不清脸。可他直起身的那一刻，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认得。
那双眼睛此刻的样子，她从没见过。
着急、害怕、惊颤、如释重负和……某种喜悦。
齐虽云被他看得心里发慌。这个人一路杀进来，手起刀落，怎么看见她，反倒站住了。
她刚要开口，他下颌猛地一紧，摇了摇头，扯下肩上的灰布斗篷，兜头罩住她，拦腰一揽，扎进夹道深处。
……
正厅里，林骋和他的亲兵们逼退面前的黑衣人，再回头时，他回首看到夹道口空空荡荡，两个亲兵横在地上。
人没了。
“封门！”他眼睛红了，“所有人都给本王——”
话没喊完，前院锣声大作。
先涌进来的是几十支火把，和一路小跑的吆喝：“救火！先救火！”
一群身着青色劲装的大汉灌进院子，那是巡检司的人，他们已经和院子中残留的黑衣人斗在一起。
带队的人一路小跑穿过乱兵，到了阶下，扑通一声单膝砸在地上，声音还带着喘：
“南厢巡检司都头张恪，惊扰王爷，职罪该万死！”
林骋提刀立在阶上，胸口起伏，刀尖还指着厅里：“谁放你们进来的？”
“回王爷，没人放，小的们是撞进来的。”张恪膝行半步，仰着脸，声音发紧，“今夜亥时，城南七八家报劫，那群贼人凶悍异常，武艺又了得，我们奉路使的命令正在追捕，然后附近街坊亲眼所见，他们一路翻墙遁入这一带。小的想，这一带是王爷的别院啊，魂都吓没了，点起人马就赶来。王爷千金之躯，若叫贼人惊了，伤了一根汗毛，莫说这颗脑袋，整个巡检司上下，都赔不起。”
他一边说，一边把文书双手举过头顶：“小的斗胆，请王爷先移步后堂。容小的带人把前后院一寸一寸过一遍，不为拿贼，只为王爷的安危。勘完了，王爷的安全小的们才能放心，而小的也好回禀上峰，给苦主一个交代。”
林骋盯着他，握剑的手紧了紧。
他若喊一声“滚”，明日扬州城传遍的是襄王别院夜走水、巡检司护驾被逐，襄王心虚，与贼人有染。
若放平常他自无惧，但皇兄前几天刚刚敲打过他，他眼下也明白自己不能再因此有事。
林骋站在原地，蟒袍上一条刀痕，火光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张恪还跪在那儿，头低着，又补了一句：“外头凉，王爷回屋歇着。这里交给小的们。”
林骋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拂袖进了后堂……
……
烟呛得齐虽云睁不开眼，翻过一道矮墙，又穿过一条窄巷，夜风猛地灌进来，她知道自己出了书院。
墙外停着一辆半旧的青布小车。辕上的亲兵一甩鞭子，车汇入夜色。
黑衣人这才扯下蒙面巾，低头，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息了一口气，才把人箍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得她肋骨发疼。她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咚，比她的还乱。
“一天两夜。”他的声音是哑的，“我找了你一天两夜。”
齐虽云把脸埋在他肩上，“嵘哥哥，我没事。”
柴嵘放开她，“是我的疏忽，没想到林骋这厮如此下作，竟然还放迷烟，什么亲王，简直是个王八。”
柴嵘实在太气，在心里早已把林骋从头骂到脚。
齐虽云把大概的遭遇和柴嵘说了，不想让他担心，隐去了林骋的某些话，但林骋当时在前厅的样子，柴嵘是看见的，他也懂，自己若是晚来，结果不堪设想。
齐虽云见他沉默，显然心里还在骂人，就问：“‘贼人’是你安排的？”
“嗯。”柴嵘点头道，“我白天先找人在附近租了一间房，晚上这些贼都是我的人扮的，到附近百姓家里，翻乱了就走，分文不取，还留了一点心意钱。我找的租房人再撺掇进贼的家里人去巡检司闹，巡检司走报案、画押、文书等程序，一样不缺。”
“那后面来的巡检司是……”齐虽云感觉巡检司怎么能来这么快呢。
“先放火，再请他们来。”柴嵘说，“火是真的，贼也是‘真的’，他们进场救火缉贼，天经地义。林骋拦不住，也不敢拦。张恪往阶下一站，一盏茶的工夫，够我们出两条街。”
“巡检司来得快，况且这是要和襄王那个煞星打交道，他们这么紧着来，你肯定干啥了？”齐虽云问道。
柴嵘低低地笑了一声：“巡检司的指挥使路严是我的忘年交。巡检司的人之前巡夜，襄王府不守规矩，他们出面阻止，又被襄王府的亲兵打伤多次，甚至还有他们的弟兄被打死……之前潜流书院被他强占，许多学子失学，甚者不知去向，刚刚我摸了下竟是被襄王关在书院，巡检司里面有他们的亲人，且襄王作威作福多年，事迹太多，间接或直接受过他罪的人真不在少数。”
林骋的确是多行不义。
齐虽云听得心头发热，又后怕：“林骋看见你了。”
“看见的是个蒙面贼。”柴嵘说。
车里静了片刻。
柴嵘摊开她的手掌。她一直攥着那支银簪，簪尾在掌心扎出了血痕。
“在夹道里，你举簪子。”他盯着那支簪。
“准备自保。”齐虽云说，“扎不死，也够我跑三步。”
柴嵘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她又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半天，挤出一句：“都怪我。”
齐虽云鼻子一酸，把额头抵在他肩上，不说话了。
马车在柴府后门停下。柴嵘抱她下车，一路穿过回廊，亲自把人送进内院最深处的一间屋子，门外站着四个亲兵，廊下还有四个。
“睡。”他说，“今晚我在隔壁。”
齐虽云确实撑不住了。她躺下，听见他在门外低声交代什么，听不真，只听得见声音一直在，她就睡着了。
……
再睁眼，七点十分，天光灰亮。
齐虽云第一件事是撩袖子。
红线爬过了四厘米半，朝着五厘米稳稳推进了一截。
梦里的时间好像不能和现实中的时间流速划等号。
她爬起来打开电脑，点开《入梦备忘录》：
第一行：【梦境时间：宁朝天颜十九年十月—十一月】
第二行：【梦中少将军：……在襄王别院救了齐虽云】
第三行：【梦中的自己：宁朝前太史令之女，因齐令触怒林歧，齐家男子被斩首，女子流放南越，因时疫，亲人绝】
第四行：【…】
第五行：【梦境进展：……—襄王跋扈抓人】
第六行：【规则一：……；规则三：现实一天，梦中三天两夜，时间没有章法】
第七行：【自己：右手腕出现一条红线，每入梦线必长】
齐虽云合上了电脑。
皇甫先说，别入梦。
但齐虽云有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