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先从齐虽云的神色中看出了不安与疑惑。
他说：“后面托盘的中心石刻还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我来不及全部拍下，可能会有其他信息。我去年开始向上级申请拓印，到现在还在走程序，如果知道原文，我们才能完全破解这句话的意思。”
“你手上的线，我有一种感觉，正与托盘上的石刻有关。”皇甫先犹豫了一下说，这种玄幻之事，他也不知该如何让别人相信。
“至于红线到底要不要你的命，我们不能确定，还是等线索，比如你的梦、我的记忆。”皇甫先看着她。
齐虽云点点头，信息有些多，她还在消化。
“但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入梦了。”皇甫先叹了口气。
“我要找的就是你手中的生盏。”皇甫先接着说。
齐虽云讶然地看着他，“生盏为何会在我这里。”
“‘持生盏者，夜夜入故人梦’，这是已大部分失传的那本雍朝古书上的记载。然后……”
皇甫先顿了顿，道：“‘持生盏者入梦，入梦者齐虽云’这是从小就刻在我记忆里的话。”
……
晚上到家十点十分，齐虽云身心俱疲。
齐景的语音炸了，【小陈说你身上有纹身，你怎么会有纹身？而且人家说你饭吃到一半，站起来跟个男的走了！齐虽云，你怎么回事】
齐虽云打了三个字：“不合适。”静音，把手机扣在床头。
她看着床头那只盏。五星纹路在夜灯下流转，安安静静。
她把它捧起来，用绒布包好放进床底的行李箱，躺回床上，关了灯。
她的脑子很乱，乱到今天的确不想入梦。
皇甫先是谁，他为什么是守盏人，他为什么有这么玄奇的经历，真有前世这种东西吗……
我又是谁，我为什么是持盏人，我和皇甫先，我和梦里的齐虽云又是什么关系……
还有我为什么入梦，真的是要用我的命换谁的命？那换谁的命？
齐虽云的第一反应是柴嵘，若是他，她是愿意的。
亲情的疏离冷漠，工作的一地鸡毛，自己的畏缩不前……
某个瞬间，她对自己存在的意义是模糊的，还不如救他，救那个总对自己特别好的人。
她用力驱散了这种颓废的思考，强迫自己睡下。
但想起柴嵘，她又睡不着了。
想他此刻在做什么，想他交代敲门暗号时恨不得把每一条都钉进她脑子里的样子，想那件大氅，想他握着她的手时那一点点温度。
齐虽云又把盏拿了出来。
……
入梦，如水滴入湖。
齐虽云先是闻到了香。
甜腻的龙涎香，浓得化不开。
齐虽云没睁眼。
这时，声音好似从门外传来。
“……一路都睡着，药下得是不是重了些？”
“重什么，李贾说了，她本就昏着。快些收拾，王爷亥时要见人。”
“那身行头备好了吗？王爷吩咐的，照原样做的。”
“备好了。青灰小袍，连腰绦的颜色都对。”
齐虽云心里咯噔一下。青灰小袍，她进宫穿的样式。
看来，林骋还是把她找到了，掳到了这个地方，不知是何地。
而林骋不要她这个姑娘，他要“周平”。
她眼皮掀开一线。描金承尘，鲛绡帐，地龙烧得屋里发闷，烛台上十几支烛。东墙一扇窗，窗纸透进外头的灯笼光，三盏会动，是巡夜的。西门的门帘外还坐着个婆子，鼾声均匀。
她等婆子起身添炭的工夫，无声无息坐起来，从妆台上拿了一根塞进袖口正适合的银簪，用腕带压住，再躺回去。
她脑子飞快运转，她硬闯，不行。少三层院子，她连门都出不去；喊，不行，这里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能拖就拖，拖到柴嵘来。
他一定会来。
后晌，来了两个侍女给她脸上用冷水一抹，她就只好乘机“醒”了，不再装睡。
只做出一副吓坏了的样子，问一句答半句，套出不少话：这处别院就是被林骋强征的潜流书院。林骋的人昨天才摸到了柴家庄子，用调虎离山的计策，把柴嵘安排在庄子上的护卫一个个调走，把齐虽云迷晕，带出了柴家庄子。
青灰小袍上身，簇新的素绸，比柴家那身精致十倍。侍女给她束发戴幞头，左右端详，抿嘴笑：“真真是个俊俏小厮。”
齐虽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胃里一阵一阵泛凉。
这里的“周平”，是林骋点的菜。
黄昏，侍女来带她：“王爷回了。这边请。”
齐虽云被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扶着，穿过这座别院。
果然是书院的架势，过二门的时候，她看见一根廊柱上还留着半副旧楹联，馆阁体，端端正正，被新挂的鲛绡遮去大半。再往里走，什么斯文都没有了。
正厅炉火旺盛，天没黑透就点着几十支烛，烛泪堆成小小的金红的山。十二扇琉璃屏风，屏前地衣厚得埋住脚背；琉璃杯盏成排，不知道是什么酒红得发暗；炙肉一车一车推进来，银刀下去，油顺着刃口淌。丝竹声从四面围拢，昼夜不分。
厅里已有不少人。几个鲜衣怒马的贵介子弟歪在锦绣地毯之上，眼神涣散，怀里各揽着人，不知男女；歌伎的裙子用金线滚边，妖娆非常，舞到谁面前，谁就丢一把金锞子；廊下立着几个敷粉的少年，见人就笑，不懂是不是吃了什么五石散之类的东西。
齐虽云头皮发麻，这就是纸醉金迷，这种感觉让人作呕。
齐虽云看到角落里还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也穿着锦袍，怀里抱着半卷书，面前的酒一滴没动，谁也不看。伺候的侍女从他身边绕着走，似乎那不是一个人，是一件摆旧了的家具。
那是之前柴嵘提到的潜流书院的山长吧。
齐虽云心里狠狠地骂着林骋，真是个恶魔。
亥时，林骋从厅外缓缓走进来，他蟒袍半敞，一进门就看到了齐虽云。
林骋坐到了主位上，对齐虽云道：“过来。”
齐虽云一动不动，她实在厌恶眼前这个人，但如果眼下不拖延时间，怕是没有转机。
于是齐虽云还是慢慢地走了过去，对他行礼。
“抬起头来。”林骋没想到她会这么听话。
齐虽云垂着眼，再次慢慢地把头抬起来。
林骋看了她很久，满意地叹了口气：“对，就是这个样子。堤上那一眼，本王想了好久，可乐意伺候本王。”
齐虽云感觉脸上爬了无数条虫，心里骂了他几十遍“死变态”，但要和他虚与委蛇。
于是她对林骋一拱手道：“王爷，小的出身卑微，伺候王爷万不敢妄想，况且小的得将军府大恩，不敢背弃主家。”
然后林骋笑了，他用扇骨挑起她的下巴。
“哦？你不肯说实话？”林骋反问。
齐虽云心想，他能找到柴家庄子，能问出这种话，说明他大概率已经知道自己罪臣之女的身份了。但她不能承认，承认就是给别人递伤害柴家的刀子。
“小的，句句实话，还请王爷明察。”齐虽云继续低着头。
“你知道柴嵘的亲随这个周平长啥样吗？我去看了，和你的模样可是天差地别，然后本王也没想到，继续查，竟然查出这么有趣的东西，你叫齐虽云，前太史令齐一恒的独女，齐一恒因言语毁伤皇兄而被下狱，拒不承认罪行，皇兄将他及齐家其他男子斩首，又大发慈悲地将女眷没为官奴，发配南越白云山。但路途中，你母亲和其他亲人全部得了疫病而亡，你侥幸存活了下来，在白云山矿做苦工。去年，柴家军平南越，你因此被救。”他眯起眼，“有趣。”
这下，齐虽云有点想感谢他，他几乎将她的身世补齐了，除了她爹老齐“毁伤”的具体东西不明外。
“柴嵘把你藏得这么好，为什么呢？好难猜。”林骋笑得让齐虽云心里有些发毛。
齐虽云下定决心，抵死不承认自己就是齐虽云，承认了，柴家就有危险了。自己身死无妨，不能连累柴家。
“你说，”林骋凑近了些，“柴嵘不让我带你走，为什么呢？”
齐虽云被他的酒气笼罩，强忍住扇他一巴掌的冲动，不接话。
林骋似乎也并没有刨根究底地问。他转而给自己斟了盏酒，又给她斟了一盏，推到她面前。
“陪本王喝。”
“小的不会喝酒。”
林骋仰头把酒干了，把自己的盏满上，说：“喝这杯。”
齐虽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林骋用扇子点点她，说：“本王劝你，别硬气。硬气在本王这里不耐用。”
齐虽云的指甲掐进掌心，强撑着脸上的表情，身子向后退了几步。
林骋大笑，倾身过来，酒气混着龙涎香压下来，说：“那本王只好亲自来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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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