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静了一瞬。
柴旭没起身，抬了抬手：“王爷大驾，柴家的荣幸。看茶。”
林骋却摆了摆手，他摇着洒金扇，慢悠悠把厅堂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多宝格上那排御赐的物件上刮过去，又刮回来：“大将军，本王说话不喜欢绕。曲华池边上，少将军身后跟着的那个小厮，我打听了，叫周平。本王瞧着伶俐。二十金，人，今儿就跟本王走。”
他说“二十金”的时候，扇骨在掌心一磕，外头从人应声抬进一只朱漆匣子，掀开，金锭码得齐齐整整。
柴嵘在一旁，眉头微皱，一动不动。
前下，柴嵘已把带齐虽云进宫遇到襄王的事和柴旭说了，柴旭眼下不意外他的上门，但头疼他的上门。
柴旭端起茶，道：“峥哥，王爷说要周平，他是你的亲随，你可愿意？”
柴嵘看了一眼父亲，对林骋拱手道：“多谢王爷抬爱，周平昨天已回乡省亲，他与我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请王爷恕我无法同意。”
“哦？”林骋来了兴致，他没想到柴嵘竟然这么直接拒绝了。
林骋并不管柴嵘愿意不愿意，笑了：“少将军，本王前脚看中人，他后脚就省亲？”
柴旭声音平平，“人吃五谷杂粮，人有七情六欲，即便是我的亲随，也是人，也是爹娘养的，想爹娘了，有何不放之理。”
林骋盯着他看了几息，扇骨敲着掌心，一下，一下。
“好。”他点点头，目光一转，再次落到柴嵘身上：“少将军，莫不是你也有和本王相同的爱好？”
“王爷说笑，王爷天人之姿，我等凡夫怎敢言同好。”柴嵘似乎冷笑了一声，如此，林骋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林骋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悠悠收回目光。
柴嵘迎着他的视线，毫无退让。曲华池堤上那一眼，他见到林骋看齐虽云的眼神，是猎人盯上猎物的眼神，那日他虽已感不妙，但没想到林骋来了亲自上门讨人这一出，还是低估了此人的无耻程度。
“少将军，你以为本王说要人是戏言？”林骋轻蔑地笑了。
随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边，又回身补了一句：“本王这个人，看中的东西，从来没什么耐心，三日之内，你们把人送到我府上，不然……”
林骋走后，厅里没人说话。柴旭坐在原地，端起那盏茶，才发现茶早凉透了。
后堂的齐虽云感觉自己要气炸了，这个襄王实在是宁朝的祸患，柴家怎么样也是为林家天下刀头舔血、护佑江山的存在，他竟然也是这个态度，而他敢这样，明显平日就是受林岐的纵容，肆意用特权欺压他人，他代表了贵戚的权柄，也代表了林岐治国治家的态度。
就是这样一个宁朝，还二十年才亡，实在是奇迹。
这时，柴旭道：“丫头这事，不单单是襄王要人我们不给这么简单。”
“我知道。”柴嵘点头，“襄王看上的不是周平，而是云云，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作为前太史令之女的齐虽云并未在瘴滞之地流放，而是在大将军府。”
齐虽云迅速掌握了两个重要信息：一是梦中齐虽云的父亲是前太史令，怪不得有“继父遗志”一说。二是她罪臣之女的身份，对于柴家来说是一颗定时炸弹，林岐若发现柴家私藏罪臣之女，柴家怕是处境更难。
这时，柴旭重重说了一句，“丫头是老齐的唯一骨血，我们不能让她再有事。”
齐虽云心有感激，柴旭和她父亲交情深厚，对他的遗孤百般照顾。
她走出后堂，跪在了柴旭面前，磕了一个头，道：“大将军，谢谢您。”
柴旭惊了，赶紧去扶她起来，柴嵘的神色则是惊讶转为微微松心，齐虽云之所以没在庄上而是这两天在将军府，是因为她又昏睡了，柴嵘担心，才把她放在身边照顾，见她这下清醒，心下稍安。
齐虽云自己也惊了，她作为一个现代人，根本不会跪着磕头，而她这个下意识的举动，她似乎觉得是梦中齐虽云的自主选择罢了。
“丫头，不要和我们见外，你是齐家的人，也是我们柴家的人。”说着柴旭看了柴嵘一眼。
随后，柴旭又有军务报告要看，就离开了将军府，离开前交代柴嵘想尽一切办法妥善处理此事。
前厅就剩齐虽云和柴嵘两个人。
柴嵘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还晕不晕，饿不饿？”
齐虽云心下叹气，这人真的顶顶好，这么险恶的情况下，还是第一时间想着她。
她站直了，开口：“对不起。”
柴嵘皱眉。
“那日在堤上，我不该抬头。”她说，“是我给你，给柴家惹了祸。”
“不说了。”柴嵘打断她。声音不重，却不容再往下说。
“让你进宫，是我。叫你去池边的，是公主。叫你抬头，是襄王那个混蛋。”他一条一条地数，“云云你总是喜欢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你有不知轻重的错，不知险恶的错，但是错得更多的人不是你”
齐虽云张了张嘴，啥也说不上。
柴嵘看着她，“如果眼下我护不住你，就是我的错。”
她低下头，眼圈有点热。半晌，小声说：“那你答应我，别为了我，把柴家搭进去。”
柴嵘沉默了一息，“我来想办法，你不要担心，好好养身体。”
接着，柴嵘把襄王林骋的事迹举了三件给齐虽云听。
第一件，天颜十六年，扬州教坊司弹琵琶的顾四娘，国色天姿，就是弹了一首曲子被他听到，就不顾此女已被下聘将有人迎娶，当夜连人带琵琶抬进王府，而要娶顾四娘的那个书生也在三日后暴毙在家中。
第二件，去年楚衡镇首富之子兰亭进京走动，在某位大臣的宴会上遇到了襄王，他再次见色起意，生生将兰亭扣在了自己的别院三个月。三个月后，兰亭的父亲带了五十万两上京赎他，赎出来了，但回到楚衡后就听说他自杀而死。
第三件，最离谱了，今年开春，城南潜流书院是雍朝就有的书院，已传二百多年。林骋看上了那块地和书院刘山长，连夜让人把院墙拆了，把学生全部赶走，自己叫人砌起了墙，还把山长作为他的禁脔重新安置在此处。
齐虽云重重叹了口气，这是什么人？这不是人。
看她脸色阴沉，柴嵘以为她害怕了，没想到下一秒，就听她说：“能不能买凶杀了这个畜生？”
柴嵘怔住了，默了片刻，笑了起来，这话不是原来的齐虽云会说的。
“我是想告诉你，这个人的为所欲为非常可怕，而陛下对他一贯偏私，闹出了人命都能替他摆平……更何况……”柴荣正色道。
齐虽云接道：“更何况我罪臣之女的身份，怕是会让他更有借题发挥的余地！”
……
当晚，柴嵘亲自送她回庄子。一路上他反反复复地交代齐虽云：庄子里外，明面上添四个庄户，暗地里是亲兵；往后送饭，敲门三声，隔一息，再两声，声数不对，谁来了也别开门；后门通后山，山坳里备着两匹马，真有事，守院的人带她走，不问缘由，先走。
他说得很慢，一句是一句，恨不得把每一条都钉进她脑子里。
道理她都懂。可她也知道，林骋这个地位，这个做派，要想找到她不是难事。
到了院门口，夜风正冷。齐虽云把他之前给自己披上的大氅解下递了回去，道：“嵘哥哥，赶紧穿起来，现在更冷了。”
柴嵘犹豫地去接，他缓慢地把大氅搭进臂弯，手垂下来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
齐虽云皱了皱眉，把他大氅从他臂弯里用力抽了回来，踮起脚，一只手拿着拽着，然后两只手环过他的脖子，在他身后，空着的手接住了大氅的另一处领子，双手抖了抖，接着把大氅披在了他身上后，开始给他系带。
梦中的齐虽云其实不算矮，但还是只到了柴嵘肩膀处，柴嵘微微低头看到她正在扇动的睫毛，她的呼吸轻轻落在他的胸前。
他的双手握紧了那双正在系带的手，那纤细的手很凉，
齐虽云顿了顿，抬眼看他，然后脸唰一下就红了，又埋下头去。
“你自己系了……我……我走了。”齐虽云缓缓地抽出自己的手，羞赧地跑进了院里。
然后从院子里面，传来了她的声音：“嵘哥哥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柴嵘露出了会心的笑意。
他觉得她和他之间那道名为青梅竹马的墙已经在消失了。
……
七点二十。
齐虽云醒来，先撸袖子。三厘米多的那道线，眼见着往四厘米爬。
看来是不能不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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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