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又急又响。齐虽云从后看，林谣的话头被刹住了。她也退开半步，拢了拢狐裘，转身坐回亭心，执起茶盏，目光却越过忙活起来的众人，在队尾的齐虽云身上停了一息。
齐虽云垂着眼，把呼吸压到最平。
“放下吧。”林谣淡淡道，“本宫乏了。”
她起身，理了理狐裘，行至亭口，脚步一停，没有回头。
“今日我与少将军园中偶遇，本宫请少将军赏了回鱼。你们可都看到了。”
周遭奴仆连连重重点头。
环佩声起。走出两步，林谣忽然又停住，回身看的却是齐虽云：
“你这小厮，腿脚倒快。”
齐虽云一躬到底：“回公主，小的怕误了差事。”
“是么。”林谣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下，什么都没再说，离亭而去。
……
亭子里静下来。苑丞见公主都走了，也懒得再凿了，反正过后有什么贵人交代，自己也得来，也就都散了。
齐虽云捧着那碟原封没动的鱼饼，还没从那种紧张中缓过神来。
柴嵘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停，轻声道：“走了。”
齐虽云点点头，柴嵘走在前面，她抱着从一旁拿起来的柴嵘的大氅小跑着跟上。
走出老远，她到底没忍住，压着嗓子：“等……等我。”
齐虽云很想问公主私下和他说了什么，但这皇宫里，的确不好开口，所以她无法确定这个公主是否还会对柴嵘有兴趣，除此之外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公主的心气极高，她不允许任何人觉得她得不到，觉得她在求什么。
齐虽云转念又想，明年指婚的是皇帝，不是公主。林歧要用婚事勒住柴家，从来不需要他女儿的一颗心。今日这一局，到底有没有破的必要，她纠结了。
这时，走在前面的柴嵘，“你来的时候，我看到襄王的肩舆，在你面前停了好一会儿。”
齐虽云脚步一滞。
“他打量你的那一眼，我在后面看得清楚。”柴嵘没有回头，“你知道这襄王的癖好吗？”
齐虽云犹豫自己要说知道还是不知道，只好道：“他看人的感觉非常难受。”
“回去之后，你这个‘周平’要病一场了。病到开春，不许再露面。”柴嵘无奈道。
柴嵘对林骋的为人做派自然是有所了解的，他这样说的意思无非就是这个林骋说不定是对齐虽云起了歹意。
齐虽云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她低头看看自己这身青灰小袍，想起那声“养得这样体面”，一阵恶寒。
此时，两人都没察觉，曲华池对岸的角门边，那架亲王的肩舆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林骋歪在椅上，望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背影，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露出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
七点二十，天刚亮透。
齐虽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感觉似乎发生了很多事，她觉得自己累得不行。
她先撸起袖子，红线过了腕骨，感觉比昨天长了一点点，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拿手机拍了张照。
……
上午9点半，她在整理自己申请负责的房源，这时，前台忽然叫她：“小齐，有人找。”
来的是周穆。
周穆和林晓满这对小夫妻是她带了挺长一段时间了，从最开始的“皇府”到”“凯旋一号”再到澜庭，七七八八看了十几套是有的，前后跑了不少趟，最后状态还是在考虑。
因为入梦的事，导致齐虽云一直忘记去跟进他们的考虑意向了。
“齐小姐，我刚刚路过你们公司，还是觉得顺道和你说一下。”周穆一坐下就开口，表情有些为难。
齐虽云心里咯噔一下。干了三年多这行，客户这个表情后面跟着什么，她猜得到。
“是这样，”他继续道，“前天你们门店有个王金华的销售给我们打电话，说你最近身体不好总请假，怕后期手续出岔子，让我们转到他那边去看，中介费他可以再让半个点。”
齐虽云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王哥，又是王哥。上回是“凯旋一号”三号楼那个客户，这回轮到她手里这单。
“他昨天还带我们去看了两套房，”周穆叹气，“说实话，房子也还行。我们本来想着，反正还没签，跟谁签不是签。”
齐虽云心里无奈了，默默地听着。
“我和老婆回去想了想……”周穆又道，“那两套房，他说的都是无关痛痒的缺点，几乎句句都好。我们就想，房子哪能没有真正缺点的呢？你之前帮我们想得那么细致，连澜庭那套卫生间返味都写上了。想来想去，还是你实在。”
齐虽云抬起头。
“我们昨天晚上就电话把他回绝了。”周穆说，“签约就找你，你这两天方便，就带我们去办手续，就你最后带我们去看的那一套。”
门店里人来人往，打印机嗡嗡地响。齐虽云看着周穆，心里五味杂陈，还是有好人的，他本可以啥也不和自己说，默默和王哥签约即可，到时候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再去问……
若他真还想让自己为他们服务，他本可打个电话就可以了……
她喉咙堵了一下：“谢谢……谢谢你们信我。”
“这两天您太太方便的话，我随侍恭候两位？”齐虽云问。
之后齐虽云和周穆约定了签约的时间，告了别。
她回到工位上，静坐了片刻。
她站了起来，径直走到了最靠左边的工位上。
她沉下了脸，对工位上那个正一脸错愕仰望她的人，道：“王金华，你资历老，是前辈，我们都敬你一句王哥，是希望你能多帮衬我们这些经验不足的同事，但你，瞧瞧你自己做的都是什么事，配得上别人叫你一句哥吗，这么喜欢抢，楼下右转，有家银行。”
二部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了，所有听到齐虽云这番话的人都看向了她和王哥。
同事脸上的难以置信不比王哥脸上少，一向沉默寡言、任人揉搓的齐虽云，竟然和这位池经理心腹、鸡贼小人对上了，看来今天的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王哥这下感觉大家都在看他，立马站了起来，大声道：“你不要含血喷人！”
齐虽云冷笑了一声：“我说得真不真，你知我知你的其他同事都知，劝你与人为善，多积阴德。”
“你……你……”王哥因为自己的确理亏，又遇到如此认真骂人的高材生，他确实语塞了。
齐虽云不理他了，走回了自己的工位，不再看任何人。
这时她的手机来了消息，是她的妈妈齐景。
一共发了五六张照片，都是三十多岁的男人。
然后还有三条语音，齐虽云不想听，连转语音都不想转。
齐景这是让她相亲。
……
晚上齐虽云难得买了菜，回家倒腾了个把小时，给自己做了一份猪排饭。
很久没做饭了，齐虽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
她今天心情很好，不是因为下午带看顺利，也不是已经和周穆说定签约，而是她把那个王哥骂了一顿，狠狠地出了口恶气。
真舒坦，某个瞬间她意识到自己竟然有这种微小又重大的改变，这是入梦了，勇敢了，还是……
收拾完碗筷和自己后，她打开了笔记本。
编辑《入梦备忘录》——
第一行：【梦境时间：宁朝天颜十九年十月—十一月】
第二行：【梦中少将军：舟世宗柴嵘，喜欢梦中的齐虽云，许阳之战单枪匹马杀守城卫，破开城门，与曹况之在天颜十七年太液池会相识，好友。十一月班师回京途中殿后，得兄柴霖相助，柴霖因此命殒。宁朝二公主相看未果？】
第三行：【梦中的自己：齐虽云，柴嵘的青梅竹马，天颜十八年，在南越白云山矿山为柴嵘所救，无亲人，与柴家人关系甚笃，罪臣之女】
第四行：【曹况之：…】
第五行：【梦境进展：攻克许阳—班师回京途中遇伏—接风宴相看二公主】
第六行：【规则一：琉璃盏近身，晚上可入梦；规则二：未来绝不可言说，但若换角度提醒未来，或可行】
她另起了一行：
第七行：【自己：右手腕出现一条红线，3厘米多长】
……
入梦时，她发现自己竟然身处的不是柴家的庄子，而是将军府，她站在前厅的后堂，前厅柴旭正坐，而柴嵘侍立一侧。
然后她看到一个人摇着洒金扇缓缓走近。
那人声音让齐虽云头皮发麻，他笑道：“大将军，我来向你要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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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