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金长廊的冷光切割开两道遥遥相隔的影子,江初弦走得不快,却始终牢牢把半步的距离攥在两人中间,揣着徽章的右手始终贴紧衣襟侧边,像攥着一道自保的底线。
沿途再无研究员敢抬眼窥探,远远望见二人身影便慌忙避让,往日里落在他身上灼热贪婪的视线尽数敛去,全是忌惮季骁屿军衔的顺从。这份无声的庇护一路随行,江初弦心知肚明,心底滞涩的钝感却半点没散,反倒压得胸腔发闷。没有半分安稳,只觉得欠了一笔无从偿还的人情。
回到居住舱门前,江初弦指尖搭上金属门扉,没回头,只留下一句清浅疏离的话:“今日多谢上将出手,往后检测,我会提前备好自证权限,不必劳烦上将到场。”
话音一落,他不等季骁屿回应,直接推门踏入舱室,金属门板“咔嗒”一声轻响,利落隔开长廊内外的视线。季骁屿停在门外,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没有抬手叩门。走廊深空星云流转的冷蓝落在他银灰制服肩章上,眼底浮起一层浅淡的无奈却不明显。他分明看得清楚,方才检测室里江初弦指尖死死抵着徽章,早已做好撕破脸面自保的准备,骨子里那股不肯依附、不愿亏欠的韧劲,硬得像历经星际风沙打磨的陨石。他没久留,只将方才搁置在矮台上、江初弦未曾碰过的恒温营养剂重新取回,转身往舰务调配室走去。
舱内,江初弦背靠门板静静站了半晌,直到耳后听不见长廊里军靴的声响,才缓缓松了绷紧的肩背,思考着什么。随后他将徽章随手搁在茶几最远的角落,转身走到窗边,望着舷窗外无边深空。昨夜季骁屿那句“数次在碎梦里见过你的轮廓”,此刻反复在脑海里盘旋,搅得心绪纷乱。
跨维度裂隙是纯粹随机的时空乱流,他本是游离在所有星际法则之外,怎么会提前出现在一个陌生上将的梦境里?
江初弦抬手按了按眉心,不愿顺着这份莫名的牵绊深究。他俯身拾起茶几上那份印着自己人像的档案,指尖划过纸上“一维度载体”的标注,眼底漫开一层冷淡的戒备。总署研究员的执念根深蒂固,今日能私启精神探测,明日只会想出更刁钻的法子绕开规则,只靠一枚徽章、一人庇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必须想到自护的法了。他拉开舱内储物壁柜,翻出昨夜没看完的星际史书,谛视书页上陌生的星际铭文,试图压下心底杂乱的思绪,可视线总会不受控制飘向角落那枚银质徽章。
没过多久,舱门外再度传来三下极轻的叩门声,力道和昨夜如出一辙,没有半分逼迫,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江初弦握着书页的指尖骤然收紧,没有应声,也没有起身。
门外季骁屿的声音平缓传来,隔着一层金属门板,温和了几分,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强势:“舱外放了新调配的低刺激营养剂,不含安神类药剂,不会干扰你的精神状态。昨日那杯你未曾动过,我换了配方。”江初弦垂眸盯着书页,喉间发紧,依旧没有开口。
门外短暂安静片刻,季骁屿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点克制的,精准戳中江初弦心底藏着的疑惑:“昨日检测室研究员心怀不轨,我想,或许这份跨越时空的牵连,能成为制衡总署的筹码,并非拿你的价值做文章。”
江初弦翻书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终于抬步走向门边,却没有开门,只隔着门板,语调平直冷硬,藏着不肯松口的防备:“上将不必费心替我筹谋,我不需要依靠任何牵连换取喘息空间。”
“我知晓你不喜亏欠。”门外季骁屿的声音轻缓,透过通风管细微的气流飘进来,“今日擅自篡改程序的三名研究员,我已暂停他们的观测权限,三日内不会再有深层探测安排。我只是告知你现状。”
江初弦靠在门板内侧,指尖无意识蹭过冰冷金属,心底那道坚固的隔阂裂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却依旧不肯松口示弱:“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季骁屿似乎往后退了两步,拉开更远的距离,“营养剂放在矮台,若是不愿饮用,随意处置即可。我不打扰你休息。”
脚步声缓缓远去,这一次,走得比上次更轻。江初弦在门后静立许久,直到长廊彻底归于寂静,才缓缓拉开一条门缝。矮台上静静立着一只全新的恒温杯,杯身没有多余标识,温度刚好贴合人体舒适区间。
他垂眸盯着杯子,迟疑良久,终究还是弯腰将它挪到了茶几边缘,和那枚银质徽章遥遥相对,两样来自季骁屿的东西,被他刻意隔开整整半张茶几的距离。
夜色更深,舷窗外的星云翻涌成浓稠的蓝紫色,千万颗烁星微小却格外显眼。江初弦重新坐回窗边,翻开厚重的星际史书,可密密麻麻的铭文再也入不了眼。脑海里交替闪过两个画面——检测室里季骁屿冷喝叫停违规程序时,护在他身前挺拔的背影;还有方才门外那人放低姿态、刻意拉开距离,生怕激起他戒备的温和声线。
指尖无意识抚过档案封面上自己的人像,江初弦心底生出一丝茫然。若那几段反复出现的碎梦不是巧合,他跨越万千维度坠落这艘星舰,真的不是一场偶然?
另一边,上将指挥舱。
季骁屿站在巨大的星图光屏前,光屏中央定格着无数碎片化梦境影像,每一段模糊剪影,都和江初弦的眉眼轮廓重合。副官站在身后,低声汇报纪律处对三名研究员的处置文书,他却心不在焉,目光落在光屏里那道孤冷单薄的少年身影上。
“上将,载体江初弦抗拒所有庇护,后续观测计划,是否调整方案?”副官轻声询问。
季骁屿指尖轻点光屏上的剪影,眼底漫开一层极淡的柔和,转瞬又恢复惯常的冷沉:“维持表层基础检测即可,全程我亲自到场把控。不必逼迫,循序渐进就好。”
他顿了顿,望向舷窗外同一片流转深空星云,低声自语,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辗转无数才等来的人,不能逼他生出半分戒备。”
指挥舱的星图微光落在他肩章之上,横跨无数时空的牵绊,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缠绕上两个刻意保持距离的人。居住舱内,江初弦不知坐了多久,指尖无意间碰倒茶几上的恒温杯。温热的液体微微晃荡,他垂眸看着杯身,迟疑许久,终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冰凉的杯壁。
傍晚基础检测结束,江初弦刚走出观测大厅,舰内全域警报忽然低鸣震颤,淡红警示灯光逐层扫过长廊。
公共光屏瞬间弹出紧急通报:舰尾外围空域出现小型不稳定维度裂隙,引力紊乱正在拉扯周边漂浮陨石,外勤探测小队距离裂隙过近,信号断断续续。‘这是怎么回事’江初弦心想。
总署人手紧缺,临时抽调舰内空闲人员支援外围警戒,广播念出的名单里,赫然有江初弦的编号。总署清楚,全舰唯有他能精准捕捉维度流波动,危机时刻不可或缺。
他来不及思考返回居住舱收拾多余物品,随手抓过墙边备用轻便防护外套,顺着应急通道往舰尾停机坪赶去。半途撞见巡查设备的季骁屿,对方早已换上作战防护服,腰间配着粒子短刃,原本去往指挥舱的脚步直接调转,与他同路前行。
“裂隙能量波动不稳定,你天生对维度流感应远超常人,不用刻意练习,凭本能感知即可,跟在我身后,不要擅自靠近边界。”季骁屿语速平稳,没有强行阻拦他前往,只客观告知风险。
江初弦轻轻颔首,没刻意拉开距离,两人并肩穿过轰鸣的机械舱室。
停机坪停着小型短途巡梭艇,二人登艇升空,冲出星舰防护层的刹那,眼前景象骤然开阔。远处漆黑太空裂开一道泛着青白微光的狭长裂隙,细碎陨石被无形引力拖拽,不断撞击在裂隙边缘,迸开细碎星火。外勤小队的探测飞船被引力锁死,外壳布满划痕,正缓慢向裂隙偏移。
巡梭艇停在安全阈值外,季骁屿启动艇身稳定锚,转身取来一副隔离护目镜递给江初弦:“维度辐射会刺激精神脉络,戴上。”
江初弦接过戴好,跟着他跃出小艇,踩着悬浮金属浮台往前推进。漂浮碎石在身侧飞速掠过,裂隙深处不断溢出紊乱的时空气流,刮得防护服簌簌作响。他刻意封锁三日的载体本能被狂暴气流强行牵动,指尖隐隐发麻,一层极淡莹白微光不受控从皮肤下漫出。周遭杂乱无序的维度气流尽数涌入感知,纷乱的能量线条在他意识里清晰铺展,何处引力失衡、何处辐射暴涨,全都一目了然。
“小队的锚定装置卡在陨石夹缝,需要手动拆解重置。”季骁屿抬手挡开一块飞速袭来的碎石,目光锁定前方被引力锁死的探测船,“我去处理设备,你只需预警能量异动,不必透支本源力量。”
江初弦缓步跟在季骁屿身后,悬浮浮台随引力流轻轻晃动,大小碎石擦着身侧呼啸掠过。季骁屿脚步稳健,粒子短刃握在掌心,跃到那块嵌着锚定装置的巨型陨石旁,俯身检查卡死的金属卡扣。“左侧裂隙能量在往上涌,三分钟内会掀起一次时空冲击波。”江初弦轻声提醒,目光紧紧锁住远处青白开裂的空间,“冲击力足以掀翻浮台。”
季骁屿动作丝毫不乱,指尖飞快操作机械拆解钳,金属零件簌簌往下落:“我尽快完成拆解,你往后方浮台退半步,稳住身形,别硬扛气流。”话音未落,裂隙骤然爆发出刺眼白光,汹涌的时空浪潮扑面而来。脚下金属平台剧烈震颤,江初弦重心一晃,身侧忽然伸来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扣住他的小臂,将人牢牢拽回平稳区域。季骁屿半侧身子挡在他身前,防护服承受了大部分紊乱气流的冲击,肩甲擦过飞射的碎石,划出一道浅痕。冲击波散去后,他才缓缓松开手,低声问询:“精神脉络有没有刺痛感?方才不必强行释放感知。”
“无妨,只是本能藏不住。”江初弦轻轻挣开,指尖萦绕的微光与生俱来,并非登舰这三日习得,“锚定装置右侧还有隐藏引力漩涡,贸然拉扯会直接卷向裂隙核心。”
季骁屿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陨石缝隙深处果然盘旋着一圈暗沉扭曲的气流,肉眼极难分辨。他收敛拆解钳,转而调出腕间便携光屏,测算漩涡引力阈值:“普通工具无法抵消吸力,需要你释放一丝原生维度力暂时中和,只需要静下心去触碰那不用透支自身。”
江初弦没有迟疑,上前半步,垂落的指尖轻贴冰冷的陨石表层。与生俱来的维度之力缓缓外泄,柔和莹白微光顺着岩石纹路蔓延,原本狂暴旋转的引力漩涡慢慢平复,躁动的气流趋于温顺。趁着漩涡威力减弱的间隙,季骁屿俯身探入夹缝,精准撬开卡死的卡扣。沉重的金属锚定装置应声松脱,被他抬手稳稳托住,扔向后方空置浮台。危机尚未完全解除,远处外勤探测船仍被微弱引力拖拽,船体警报持续哀鸣。季骁屿转身看向江初弦:“你的原生力量还能压制溢散能量多久?我们需要登船切断失控引力接收器。”
“我并不清楚,但一小会应该是没问题的。”江初弦点头,周身微光不曾黯淡,脚步主动跟上季骁屿,一同跃向摇晃的探测飞船。舱门因引力扭曲严重变形,季骁屿拔出腰间粒子短刃,精准劈开锁扣,两人弯腰钻入船舱。内部线路尽数短路,火花不断从控制台迸溅,核心引力装置还在持续吸收裂隙能量。
江初弦抬手按住发烫的金属仪器,纯粹的维度能量顺着掌心灌入设备,强行压制暴走的能量回路。季骁屿抓住空档,快速拔掉核心连接线,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停歇,船体拉扯震颤彻底停止。一切尘埃落定,外层裂隙的青白光芒缓缓变淡,紊乱的陨石流失去引力牵引,四散飘向深空。两人原路返回巡梭艇,登艇后季骁屿立刻关闭外部舱门,启动防护屏障隔绝残余辐射。直到艇身平稳驶离危险空域,江初弦才收回周身能量,指尖莹白微光一点点褪去,精神深处漫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三日来持续压抑本源力量,此刻一次性释放,损耗远超平日。
季骁屿瞥见他微微发白的唇色,从储物格取出一支舒缓精神的药剂递过去,没有强硬催促,只淡淡道:“补充一下精力,回到星舰我会报备,给你安排半日休养,取消后续基础检测。”
江初弦垂眸看着那支药剂,沉默片刻后伸手接过。舷窗外,方才凶险躁动的深空恢复寂静,细碎星辰安静悬浮,那道险些酿成灾祸的维度裂隙,已然缩成一缕微弱的光痕,消散在无垠星海之间但或许并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