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室只剩通风管绵长细微的气流声。
江初弦指尖漫不经心地拭过档案封面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像神色平静无波。研究员口中所谓独一份的维度载体听来时没有半分惧意,体表扫描、微量□□采集这类基础检测,于他而言没什么难以接受。
只是指尖捏着纸页的力道不自觉收紧,自他意外穿过维度裂隙跌落在这艘舰船起,所有事都一无所知滞留此地是旁人敲定的结果,就连不受侵入式精神探测的底气,都要依托方才那位上将留下的银质徽章。这般凭空而来、无需他付出任何代价的周全,反倒叫人浑身滞涩。江初弦起身挪了挪沙发,径直坐到离茶几最远的角落,刻意避开方才季骁屿停留过的位置,随手抽出架上厚重的星际史书摊开书页翻得略重像是要用满目皆是无从辩识的铭文,隔开脑海里那人沉静的眉眼,桌角的上将徽章泛着冷白金属光,他余光扫过一次便移开了视线不肯再多落半分,屈着身子闭看眼睛。
夜色浸满舷窗,外头流转着深空幽蓝的星云。门板上传来三下轻叩力道浅淡没有贸然闯入的强硬。
江初弦抬眼望去,季骁屿立在门槛之外,只卸了外层厚重军甲银灰制服衬得肩线冷硬挺拔手里端着一只密封恒温杯半步都不曾踏进舱内恪守着该有的距离。
“夜间舱温偏低,补充些能量。”季骁屿声线平稳听不出多余情绪只像例行公事般交代,“明日上午进行基础检测,我会在场把控流程仅做表层数据收录。”
他说话时,视线坦坦荡荡落过来,没有研究员那般掠夺式的打量反倒裹着一层细微的妥帖。
江初弦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身子下意识往沙发靠背抵了抵,整个人往后轻撤半寸。他没有起身去接那只杯子,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语调平直,分划开二人之间清晰的边界:
“检测我会按时配合,不必劳烦上将专程到场盯着。”
季骁屿指尖捏着杯壁的动作顿了一瞬,并未上前一步也没有强求将恒温杯放在门外靠墙的矮台上:“若是担心流程越界,我可以守在检测室门外。”
“不必。”江初弦淡淡吐出两个字,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刻意不再看向门口的人“我自己能应对。”
他不愿欠一个相识不过半日之人任何情分,更不愿往后次次都要借对方的权限,才能换来一点自在。
短暂的沉默在走廊漫开,只有远处机械运转的低响遥遥传来。隔了片刻,季骁屿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先前轻了些许,带着一点模糊的试探并不浓烈仅仅是陌生人偶然生出的疑惑:“方才见你眉眼,我数次在碎梦里见过相似轮廓。你跨越维度抵达此处,或许并非随机的时空乱象。”
江初弦翻书的动作骤然停住。心底积压半日的疑惑猛地翻涌上来,他抬眼看向门口,眼底藏着探究,可对上季骁屿沉静无波的目光时,又莫名不自在地偏开了视线,语气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锋芒,不肯示弱半分:
“上将是觉得,单凭几段模糊梦境,便能断定我留在此地的价值?”
他没等对方作答,又自顾挺直脊背,脊背绷得笔直,一身不肯依附旁人的韧劲藏得扎实:“我清楚自己对总署研究的意义,该配合的检测我不会推脱,不必特意分出精力为我调整规则。”
季骁屿没有辩驳,只是轻轻颔首:“研究任务归任务,我不会强迫任何人接受超出底线的探查,二者本就无关。”
他看得出舱内人不愿再多交谈,初识本就不该过多打扰,只留下一句夜里听见动静可隔墙联络,便转身离开,脚步声放得极轻,慢慢消失在长廊深处。
房门闭合的声响落下,舱室重新归于安静。
江初弦静坐半晌,才起身走到门边,垂眸看向矮台上那杯没动过的恒温营养剂,纤细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触碰折返时随手拉过一旁薄毯裹在身上,远远坐回窗边。
档案被他随手搁置在茶几另一侧,那枚银质上将徽章依旧摆在原处,他刻意挪了挪茶杯,挡住徽章不愿视线总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上面。
窗外深空星云缓慢流转,梦里零碎模糊的军装背影,和今日初见的上将轮廓一点点重叠。江初弦指尖掐着书页边角,心绪纷乱,却半点不愿顺着这份莫名的牵绊,去靠近那个处处替他周全的人。
镜头短暂切至实验实验室。
几名研究员围在数据终端前低声交谈,面上满是不甘。上将刻意延后完整数据采集,错失初次苏醒窗口期会损耗大量观测资料,几人暗自商定,次日检测时悄悄绕开表层扫描程序,私自启动深层维度精神捕捉。
翌日天光透过舷窗铺进舱内。江初弦将那枚银质徽章揣进内侧衣袋,不是寄望依靠对方庇护,只当作制衡违规检测的筹码,他独自立在舱门前等候,脊背挺得笔直,周身透着一股凡事皆可自己扛下的孤劲。
长廊尽头,季骁屿一身规整制式军装缓步走来,两人目光遥遥相撞,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无声的拉扯,冷白的照明沿金属地面铺展,将两人之间那段距离割得分明。
季骁屿步伐平稳,军靴踩在合金地面,声响克制规整,没有半分上位者迫人的威压。行至江初弦面前两米处,他自然而然停住脚步目光淡淡落下来,先扫过少年紧绷挺直的肩背又轻轻落在对方揣着徽章的衣袋轮廓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却不曾点破。
“走吧。”他只吐出简短二字,声线依旧是昨夜那般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检测室就在前舱,路途不远。”
江初弦微微颔首,下颌线条绷得冷硬率先抬步往前走刻意走在靠前半尺的位置,始终与身后的人错开半步距离,不肯同他并肩。长廊两侧玻璃窗漫进深空碎光,落在江初弦垂落的手背上,指节微微收拢,他刻意将揣着徽章的那只手往身侧藏了藏,仿佛那枚银质徽记是什么累赘牵绊。
他心底清楚季骁屿昨日几番退让、处处周全可越是这般不动声色的照拂,越让他浑身紧绷。早已习惯独来独往凡事自行担待骤然被人全盘兜底,反倒生出一层无形的隔阂,下意识想要拉开界限不肯承下半分旁人给予的便利。
季骁屿缓步跟在后方,不远不近地随行,将少年所有细微疏离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不曾上前拉近半步。他隐约明白这人骨子里的执拗,不愿依附、不喜亏欠,若是刻意贴近,只会引得对方愈发戒备,索性安安静静跟在身后,只默默留意周遭来往的科研人员。
沿途偶遇几名昨夜的研究员,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江初弦身上,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狂热探究,脚步下意识便要往这边靠拢。江初弦神色未变,丝毫不在意那些打量,只脚步未停,一副全然无所谓的模样。倒是季骁屿微微抬眼,淡淡扫过去一眼,仅仅一个眼神,几名研究员立刻收敛神色,躬身避让至长廊两侧,不敢再多驻足窥探。
这一幕落在江初弦余光里,脚步微不可察一顿,心底滞涩又涌上来又是这般仅凭一身上将权责,便能替他隔绝所有烦扰。可这份庇护从不是他求来的,凭空落在身上,反倒像一道无形枷锁。他加快两步,刻意拉开更大间距,径直踏入前方标识着观测检测室的合金门。
检测室内部仪器冷光闪烁,各类维度探测设备罗列整齐,中央空置着一张恒温诊疗躺椅。昨夜私下密谋的几名研究员早已守在终端操作台旁,见两人进门,面上堆起恭顺的笑意,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为首的研究员上前躬身行礼,目光直勾勾锁在江初弦身上:“上将,载体样本已就位,我们即刻启动表层基础扫描,全程只收录躯体维度适配数据,绝不越界。”
江初弦径直走到躺椅边,毫无迟疑地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从容抬眼看向操作台,一副全然配合的姿态,半点无怯。
季骁屿没有靠近躺椅,立于检测室正中,抬手虚压,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权重:“全程我守在此处,所有扫描程序实时投屏,任何新增检测项,必须提前告知我,经由我许可方可启动。”
研究员脸上笑意一僵,连忙应声应下,转身走到终端前操作设备。屏幕表层数据界面缓缓亮起,探测光束柔和落在江初弦身上,逐层扫过四肢躯体。
江初弦垂着眼,静静承受扫描,余光却一直留意操作台后方几人暗中交换的眼神。他虽不懂繁杂的探测程序,却能察觉那几道视线里藏着不甘心知这群人绝不会安分。手悄悄抚上内侧衣袋,指尖抵着冰凉的徽章金属面,心底早已做好应对一切的打算。
一旁的季骁屿看似目视投屏数据,注意力大半落在躺椅上的少年身上。见对方指尖反复摩挲衣袋,紧绷的肩线自始至终没有放松,他眼底漫开一层极淡的柔和转瞬又敛入冷沉。
这人不肯坦然接受保护,一身傲骨撑着所有防备,可眼下星际之中除却自己再无人能拦下总署无底线的探查。
光束扫至胸腹位置,终端屏幕界面悄然闪过一行极淡的后台代码,那几名研究员趁所有人视线落在主屏幕,指尖飞快在键盘上敲击,试图绕开表层程序,暗中调取深层精神捕捉通道。
代码跳转的细微异动,没能逃过季骁屿的视线。
他眉峰微蹙,声线骤然冷了几分,打破室内仪器低鸣的安静:“停下操作。”
研究员动作猛地僵住,慌忙收回手,强装茫然回头:“上将,程序并无异常,只是正常采集躯体数据……”
“后台精神探测通道已被启动。”季骁屿抬步上前,站在终端屏幕前,目光冷冽扫过几人,“昨日我下达的延后指令,诸位是未曾听清?”
江初弦闻声抬眼,神色依旧平静,缓缓从躺椅上起身,并未显露半分慌乱。他没有看向一旁替他拦下违规操作的季骁屿,只是淡淡望向几名面色发白的研究员,语调清淡,却带着不容轻视的韧劲:“我说过,基础检测我可以配合,其余未经许可的探查,不必白费功夫。”
季骁屿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恰好撞上对方刻意避开自己的目光。江初弦微微偏开脸,不肯与他对视,分明方才是这人出手替他挡去麻烦,他却下意识避开这份恩惠,周身疏离的气息愈发浓重。
季骁屿顿了顿,压下心底翻涌的细微情绪,重新转回头处置几名研究员,声线冷硬,彻底断了他们的念头:“本次检测到此为止,所有深层数据采集延后至我另行通知。今日私自篡改程序一事,我会上报总署纪律处。”
几名研究员面色惨白,不敢辩驳,垂首收拾操作台设备。检测室内气氛沉滞,探测光束缓缓熄灭。江初弦独自迈步走向门口,全程没有同季骁屿说话,步伐不疾不徐,径直踏出检测室长廊。
季骁屿处理完后续事宜,紧随其后跟了出去,长廊之上,前方那道身影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细碎深空光落在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藏着拒人千里的孤冷。
他缓步跟上,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够两人听见:“方才他们暗中启动探测,你不必忧心。”
江初弦脚步未停,只淡淡应声:“我自有办法应对,不必上将费心。”短短一句,清清楚楚划出界限,没有半分软化。季骁屿望着他始终不肯放缓的步伐,眼底那点浅淡的无奈悄然漫开,长廊两端星光明暗交错,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无形隔阂,沿着金属长廊,慢慢往居住舱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