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丰二十三年。
圣下诏,太子移玉德行有失,昵近小人,委任奸佞,故废其太子之位,降为庶人。
同年初雪当日,宁王府。
丫鬟将食盘换成食盒,小心码好今日的饭菜,提起就要往外走。
迎面撞上步履匆匆的嬷嬷,嬷嬷看她一眼,“去哪儿?”
丫鬟乖巧接话:“奴婢给向公子送饭。”
嬷嬷抢过她手上食盒,抬手一拧她耳朵,直把小丫鬟疼得哎呦叫,冷哼,“你这小丫鬟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你那心肝向公子要入大狱了,老实点!”
丫鬟捂着耳朵,愣愣问:“为什么啊?”
嬷嬷:“谁叫他泄露密纹,害得王爷回京路上险些被人埋伏。”
……
“我没有。”
向纾呼吸急促,声音沙哑。
几乎是话音刚起,凌厉的鞭子就落下,利落的一声。沙哑的声音一哽,被绑在刑架上的手剧烈挣扎,扯着刑架吱呀吱呀的响。
一鞭又一鞭打在皮肉上。
他的长袍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颜色,薄薄的布料裂开丑陋的痕迹,鞭子在他身上翻出道道粉红血肉,暗红蜿蜒着他单薄的身体往下,滴在脚下。
有人开口,声音恍在云端:“阿纾,你跟了我这么久,你要什么我从来有求必应。”
“可你不该背叛我。”
皮肉仿佛被人剥开,一口气沉在胸口,如锥子自内向外重重敲打脆弱的胸口。
耳鸣阵阵,向纾恍惚了一瞬才听清那人的话,满是深深齿痕的薄唇蠕动,艰难掀开:“你说我背叛你?我陪你一步步除掉太子,帮你在治患抢灾是时先一步胜过施移玉,得到皇帝赏识。你说我背叛你?”
对面的缓缓开口,“阿纾,只要你认了罪……”
“我为何要认?”
向纾语调冰冷,他艰难的仰起头,牢内昏黄阴暗的烛光跳到他脸上,纤薄精巧的眉眼满是嘲讽,“施漱玉,是我有罪,还是你想一石二鸟除掉知道内情的我,让施移玉永不得翻身?”
对面叹了口气,“啪”一声,沾了血和碎肉的鞭子被甩到向纾脚下,他声音温润,劝哄:“阿纾,你若肯认,走的时候不会太难受。”
向纾厌恶极了他装模作样的样子,不屑地啐他一口,“呸!我早死过一回,我用你可怜?过河拆桥的白眼狼,早知今日,我宁肯饿死街头,也不帮你!”
对面静了静,“不要说气话,阿纾。”
向纾讥讽道:“那说什么,遗言?好啊,我死了,你要公之天下,那些改造的农具兵器皆是出自他人之手。施移玉没有结党营私,一切都是……”
向纾越说越觉得好笑,一双平日里总是带笑的圆眸里此刻投出比正午烈阳还刺眼的仇恨。
他确实恨。
他活了两世,一世在千年之后的现代,他继承老师衣钵,每日拿一点微薄薪资,还要靠自己的手艺开网店买木雕赚钱,过得苦,但充足。
可老天不让他如意,工作室大火,全是易燃的木头,他没逃出去,烧死了。
死后来到全然陌生的世界,成了街边乞丐,吃不饱穿不暖,自己挑着两块木头想做些机关摆件想换吃的。遇到了施漱玉,施漱玉对他伸出援手,承诺往后有他他不必流浪街头。
他将施漱玉当知心好友,倾力相助,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换来的是施漱玉的怀疑猜忌,是他将他锁在牢下遭受数日极刑,鞭痕落在身上,比现代那场大火灼烧自己的身躯还痛。
向纾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他死死盯着施漱玉那张温和俊秀的脸,仿佛妥协了,“算了,我认罪。”
施漱玉脸上却没有笑,反而抿了抿唇。他抬脚走近,身上浅淡的檀木香随着他的动作一起飘过来,混着血腥味,向纾胃里翻涌。
可他没吃什么东西。被抓过来时他不眠不休画了一天图纸,小丫鬟送的饭菜也顾不上吃。
真是可惜。
向纾动了动手腕,猩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施漱玉整洁白皙的脸,“我认罪,你给我松绑。”
施漱玉视线寸寸扫过他,“你想的明白就好。”
说罢,抽出腰间短刀,白光一闪。身体没了支撑,向纾的身体软软向前倒。
施漱玉手臂微张,要接住他。
向纾暗暗发力,浑身力量撞进施漱玉怀里,撞得人往后踉跄了一步。而后向纾猛然伸手,劈手就要夺施漱玉手中的短剑。
“噗嗤——”
胸口一凉,向纾被施漱玉的力道推倒在地。
断刀仅余刀柄还在体外,他满意的将施漱玉眼里的慌乱错愕收进眼底。
“要我死,还要我为你铺路?施漱玉,你最好祈求这个世界没有鬼,我变成鬼,不会放过你……”
眼前颠倒的,胸口钝痛,浑身热度顺着冰冷的地面流走,向纾眼角淌下一滴泪,混入地上早已干涸的腥臭血迹中。
……
“阿纾……”
仿佛有人在耳边说着什么,向纾听不清楚。
“阿纾!”
向纾睁开眼,心口仿佛有只野兔在跳,顶得喉头翻涌,猛然俯身趴在床边,抓着床沿的手,骨节用力到泛白,他张了嘴,却什么也吐不出。
眼里氤氲上模糊泪花,嘴唇发麻,鼻尖酸冷,吸进的气也比往日凉许多,面前天旋地转。
他趴在床边喘着气,一点涎水与泪混合落下,又被一只忽然探出的手擦净。
背上一只手动作轻柔的为他顺气,熟悉的,干净的檀香随着那人的动作,一点点钻进鼻子。
向纾愣了愣,倏然抬眼,对上满脸关切的一张脸——
施漱玉。
甚至还是十九岁时的施漱玉。
因为向纾记得,二十岁之前的施漱玉都格外的瘦弱,一身病骨,搭配一张文气的脸,一身温润如玉的气度,看起来是人畜无害的好人相。
此刻这个顶着好人相的人,紧张地问他,“怎么样?好些了吗?”
向纾本来绵软的身体不知哪里来的力道,用力拍开哪双玉白的手。
向纾常年木刻,手上力道大,平日里与施漱玉玩闹时多收了力道。此刻虽浑身软绵绵,但拼尽全力的一掌还是将施漱玉的手拍红了。
他没管施漱玉委屈的眼神,半靠着床柱,视线一点点扫过整净的房间,透过半掩的窗外看见院中开得正好的一树桃花,最后停回施漱玉身上,问:“现在是几年?”
施漱玉闻言,抬手想探向纾额头,对上向纾冷漠的眼神,悻悻放下,道:“德丰二十年。”
德丰二十年,他死的三年前,也是他认识施漱玉的第一年。
老天还真爱给他命。
向纾自嘲地笑了一下,他看向欲言又止的施漱玉,对上那张令他作呕的脸,直把施漱玉看得脸红,才开口:“我这是怎么了,殿下?”
他问的时候,浅色瞳孔一瞬不瞬盯着施漱玉,他重生了,如果施漱玉也重生,那将会很难办。
不过施漱玉反应正常,见他肯开口,还松了一口气,放柔声音,“大夫说你这几日都没好好休息,身体受不住,发了热。”
说完,他苦口婆心一般劝道:“密纹很重要,但你的身体更重要,不可在这样没日没夜的设计密纹了,现在的已经够用了……”
“好啊。”
向纾应下。
施漱玉的话一顿,凤眸微动,唇角勾起笑意,语调微扬道:“阿纾想通就好,你我本是挚友,我不想看你为我劳神费力。”
向纾靠着床柱,白皙的脸上浮着病态的红晕,眼中还带着未褪净的水光。
施漱玉看他一眼,起身倒了杯温茶。
“渴不渴?”
向纾躲开他伸过来扶自己的手,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干裂发紫的唇沾了晶莹的水光,颜色也红了几分。
他问:“你是真心这么想?”
施漱玉失笑,“你这是怎么了?又问年号,又问我话真不真。烧晕了?”
向纾把茶杯塞回他手上,敷衍道:“可能,我再睡一觉好了。”
“别睡别睡,”施漱玉忙止住他要躺下的动作,“我先去给你端药过来,喝完再睡。你等等。”
说着,就着急忙慌往外走。
向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滑进被子里,扯着被子盖住半边脸,面上的热烘得他脑袋晕乎乎,浑身也轻的如飘云端。
眼睛胀得发酸,他闭了闭眼。
身上没有皮肉被剐的剧痛,只有淡淡的,酸软的疲乏无力。
老天为什么让他重来一世?让他看那张恶心丑陋的嘴脸在他面前惺惺作态。真关心他,会在他病倒后才说一些不轻不重的话?
上一世向纾真是被蒙了眼,才看不出施漱玉的假情假意。
好累……
向纾茫然的闭上眼,任自己沉在漂浮的黑暗里。重生前他对施漱玉说,自己哪怕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他。
如今自己倒真变成披着人皮的厉鬼了。
两串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串延伸到他床前,轻声唤他:“阿纾,阿纾?”
向纾懒得应,他曾在地牢里和施漱玉据理力争自己有没有背叛他,而施漱玉回应他的是一次又一次反问与不信任。
他当时就想把施漱玉的嘴巴缝起来。
现在也想。
好吵。
那人唤了几声,越唤声音越低,滚烫的额贴上微凉的手,向纾头疼更重,刚想摇头甩开那只手。
那手就收了回去。
两串脚步移至门外,轻轻一声响,房门合上。
向纾无声地叹口气。
忽听外头有个稍年迈的声音,“殿下,郇城一行少了不了向纾,还望殿下早日做定夺。”
半晌,施漱玉低低的声音才朦朦胧胧的传过来,“知道了,他会去的。”
向纾垂着眼,视线虚虚落在靛蓝的被子上。
郇城。
上一世郇城连续半月大雨,河岸决堤,冲垮村庄数十,圣上派七皇子施漱玉与工部侍郎一同去治患救灾。
向纾觉得自己肯定能帮忙,便想与施漱玉同去,施漱玉当时纠结着,拉着向纾的手,说一路辛苦,自己答应了不会让他在吃苦。
这一副怕向纾跟着自己去郇城受苦的样子,哄得向纾倔劲儿和感动齐齐上头,说什么也要跟着,最后施漱玉才无奈应下。
向纾在郇城为他冒雨抢灾,替他出谋划策,冒着被围殴的风险替他疏散灾区民众。
施漱玉回京便封王加冠,有了封地。
向纾傻傻的什么也不要,只说我们都是兄弟,跟着你我能缺什么?
缺什么?
向纾轻笑,牙关紧咬,仿佛在啃食既痛恨之人的血骨。
缺了条命。
当初他真是眼瞎,施漱玉装一装,卖个惨,他恨不得献上自己所知一切。倾心竭力帮助付出,最后换来一句莫须有的“背叛”。
当真可笑。
施漱玉喜欢装,装着纯良无害,装着可怜无辜。实则比谁都狡诈,比谁都恶毒。
不过没关系。向纾心想,他可以找个更狡诈的,上辈子施漱玉为了对付对方,耗了无数心神,甚至不惜以母家全族为赌注,只想拉那人下台。
那人就是与施漱玉仅差一天出生的二皇子,如今的太子。
施移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