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远处看,破旧的铁门下时间仿佛禁止,惨白的灯光下没有人动弹,只有暴雨依旧。
也许不能说是暴雨,站在屋檐下的镜泽伸手接雨滴,砸的人手疼。
“也许外面不是暴雨。”镜泽的声音很低,刚跑出嘴巴又快速被暴雨声淹没。
现在没有人能回答他的话,被吓破胆子的李振全身佝偻靠在铁门上半死不活。
头顶的枝叶仿佛变异品种,把头上的空间严严实实挡住,让在黑暗中的镜泽丝毫没有怀疑。要不是这场暴雨,这盏灯,镜泽还是不会发现。
此刻树叶充当了碟子的作用,不断收集外面的雨滴,直到水漫树叶,才一层层砸下来。顿时,树下瞬间下起暴雨。
现在这个场合不能洁癖,镜泽看着湿透的双手,在李振和自己身上非常嫌弃的把李振踢出选项,闭眼用衣服擦干净双手。
眼不见为净。
突然出现的屋子流露出遮挡不住的诡异,但现在只有这一方天底能暂时避雨。
“现在出去会被雨砸死吧。”镜泽权衡利弊,“不被砸死也会晕,再等等,事缓则圆。”
镜泽侧身往里面看,里面的空间并不大,焦黑烟黄的墙壁翘起墙皮,正对门的破碎窗户仿佛一只正在工作的摄像头,直接对上往里面看的镜泽。
这间凭空出现的屋子仿佛镶嵌在实心墙壁上一样,屋内的空间非常狭小,中间竖着一张长长的桌子,两边是落满灰尘的三张椅子。龟裂的水泥地上堆积着各种杂物,只有会议桌周围,是最后一片净土。
那张桌子,应该是全场的焦点。
“进来。”镜泽头也没回,对着李振开口,“别让我说第二次。”
兴许是惊吓过度的后遗症,李振没有反驳,认命般往前面移动,但镜泽等不了他的动作,拽狗链子一样猛然用力,直接哐当一声把人拽进苍蝇房。
“我发现一间房子。”镜泽已经点开手环,对着韩桢语速很快,“前面的墙壁全是实心墙,这间房子好像是平白无故突然出现一样。”
接通手环的韩桢只看见那边浮现的浓重灰尘,那是镜泽走路带出来的。
“你看一下,这个房间的布局和你们的售票处一样吗?”镜泽从门口开始,快速照完房间,“这个房子非常小,像样的家具只有这张古董桌子,六把椅子已经是半散架的状态。”
“找不到一点相似点。”韩桢看完,摇头道:“你怀疑我们不在同一层梦魇,是梦中梦。”
梦中梦的情况镜泽只遇见一次,那就是上次苏晚禾的梦魇。以人们对梦魇现在的了解,甚至不能划分梦中梦的边界。
镜泽第一时间推开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屋子里的灯光好像被外面的物质完全屏蔽隔离,竟然照不进一丝。
“我在快速搜寻这里一遍。”镜泽退到会议桌,熟练把手里的绳子在桌腿上捆出一个只有自己才能解开的复杂结,难得语气正经对着韩桢请示,“韩监察官,现在主体人神志不清,我没有办法征得他的同意,现在我向你请示,可以吗?”
与前两次梦魇不同,李子维的梦魇里镜泽刻意收着力道,旁边还有韩桢这个大监察官捏着分寸;苏晚禾在进梦魇之前就已经全权交给镜泽。但这个实在不同,镜泽对恶霸向来是以恶治恶,更何况主体人现在一句有理智的话都说不出,按照镜泽的做法就是直接暴力搜寻,所到之处全变废墟。
韩桢不明所以坐在椅子上,手环那边镜泽严肃的脸映在他的瞳孔,实在没有想到镜泽竟然在请示他,“留着他还有用,付队还在外面等着线索。”
“明白!组织保证带着嫌疑人安全抵达。”
“……”
“顺便,”镜泽笑着,“找到梦魇关键线索和售票处的钥匙,成功把你救出来。”
那边的韩桢:“……”
售票处的韩桢对着手环想了半分钟,实在没有想到怎么回复,只能闭嘴安静。
镜泽的手法非常迅速,因为不想着复原,所以也是破坏式查找。他先把靠近门口的地面清理干净,没有用的东西都被堆在屋檐下。
手环两边都很安静,直到镜泽咦了一声,“他们竟然在这里签了合同。”
一张破旧的合同纸放在手环面前,镜泽快速扫描,上传到他们三个人的群里,群名为:“超炫和平组织(3)”闪出红点。
“……什么时候建的群?”韩桢点开页面,焦黄的合同在潮湿的环境里已经长出覆盖纸张一半面积的霉菌,具体的条例已经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几个字,“共生药业……”
镜泽和合同纸收好,再次投入新一轮搜查,“就是李振顶头上司温毅的公司,当年他离开镜氏的时候,在国内搞了一个小公司,连实验都是租借的场地。”
韩桢看着合同,一心二用,“不是说不知道温毅的去处?”
第一次被别人抓住尾巴的镜泽差点炸毛,选择把话说回去,“我还以为韩监察都知道,就没有多嘴。不会吧不会吧,监察处的大监察官,竟然不知道吗?”
韩桢:“………………”他就不应该说话!
“可能是什么劳动合同吗?”韩桢转移话题。
“我觉得不太可能。”镜泽动作不停,一目三行,“你看李振这个家伙像是会签劳动合同的人吗,员工的工资拖了三年,还指望劳动合同?”
镜泽的声音猛然停住,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很沉,“我看见了些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房子最里面的角落,焦黄墙壁下,放着一个糙木头拼成的箱子,镜泽隔着破桌布哐当掀开。
里面是各种铁质的锋利工具,镜泽一件件往外面拿,直到一个处处不符合这里的精巧工具盒,镜泽小心打开,“这里面是手术刀。”
锋利的手术刀在出盒的瞬间闪出冰冷寒光,阴森的气氛被拉高一大截。
“谈判的会议室,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手术刀在镜泽眼前来回一晃,“我就说,这些人的大脑……哎。”
镜泽痛呼一声,抱住脑袋。
墙角上挂住的古老火把因为强力碰撞来回摇摆,直到镜泽伸手按住。
“这更是不应该出现的东西。”镜泽咬牙切齿,“炭黑的颜色刚好和墙壁颜色契合,这还在原始社会吗?”
镜泽又把火把扫描成图片,发送到三人群里,“这个东西,不是上一个梦魇最烂出场嘉宾吗。”
“对啊对啊,这也太奇怪了吧。”终于找到机会出镜的张一舟凑过来,“老大你说会不会那个村庄根本没有通电,人都是靠火才能照明的?”
镜泽低头,就看见张小舟同学纯洁的眼睛,刚到嘴边的话又转了个弯儿,阴阳怪气开口,“是啊,连火种都是钻木取火才能得到,还要安排人轮班照看火种,如果灭了,就活不下去了。”
这是镜泽状态不好的时候惯用的招数,但能在镜泽身边长大的人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只见张一舟心虚扭头,“我猜错了,老大。”
张一舟苦思不语,韩桢才说话,“你那边是山村,和主体人李振有关。我们这边和手环提示的梦魇有关,金光寺。这两者肯定有些深层次的关联。”
“希望真的是这样。”搜寻完大半间屋子的镜泽气势低迷,“在梦魇里面抓瞎坐任务真的累人。”
手环里他头顶的一撮头发都垂了下去,有气无力继续干活。
常规梦魇任务,猎人会在手环里得到梦魇信息,然后去寻找有用的线索,在这个过程中会得到有用线索会出发手环检测,为猎人补全前面那些残缺的提示。
在没有得到梦魇提示,就开始被迫干活的,还真是头一遭。
就连反应迟钝的张一舟都察觉到不对劲,他扒在桌子上,“这次的梦魇怎么没有提示?是手环升级的缘故吗?”
镜泽现在只觉得自己像老鼠,快速掏空一个抽屉,回答:“升级的手环只会检测到更加全面的梦魇信息,这次的梦魇信息可能需要我们团聚才能得到。”
单薄梦魇经历的韩桢不能拿经验总结,他问道:“你们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镜泽把破木头丢出去,“所以说是这次的梦魇很奇怪啊。”
“这两次的梦魇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对往常梦魇的定义。传统梦魇里,只存在一个世界并且是主体人承认的世界。但从苏晚禾的梦魇开始,梦魇崩塌出第二层,我们进入梦中梦。就连山村,也只是我们推测的:恐慌刺激到大脑皮层,激活了苏晚禾封存的记忆。”镜泽说:“但这些只是我们的推测,没有任何科学依据。梦魇数据出现大量错乱,但我们都活着出来了。”
各路科学家试图给梦魇解出各种定义,但梦魇的到来,没有人知道,最后只能说:人类的大脑充满无限可能。
“或许,这次我找到了好东西。”镜泽从柜子和墙角的缝隙里拎出一个钥匙,“单线任务找出的钥匙,如果不出意外,我不用砸门就能救你们出来了!”
“你还想过砸门?”韩桢说:“暴力破坏的话……”
“开个玩笑,不要太放在心上。”镜泽愉快开口,“把我能救你们出去放在心上就好了!”
整间房子的工作量全部完成,地上已经不能看了。松松垮垮的椅子全部散架,被镜泽顺手丢出门,现在正在暴雨里接受洗礼。堆积的杂物已经不像样子,地上完全没有多余下脚的地儿。
镜泽踢踢地上的李振,“你还挺会找地方,睡在地毯上。地毯……”
房间唯一的净土还是那张会议桌下,下面是一张看不清颜色和图案的地毯,李振侧卧在上面,上半边身子在桌子下,只有双腿还在抽搐。
只有会议桌下面才有的地毯。
只有这一个地方没有搜查。
镜泽把李振拽出来,用力把桌子推到一边,地上堆积的杂物被暴力除开,李振叽里咕噜滚了几圈,又开始呜呜乱叫,但镜泽已经没有功夫搭理他了。
只见他两只手指捏起地毯一角,防止灰尘乱喷,动作很轻地掀开。
“诸位。”他语气冷静:“我想,我应该找到寻找你们的路了。”
镜泽低头,地板上赫然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洞口,大小只容一人通过。用竹子撑起地毯的重量,才骗过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