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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穿过母校老梧桐的枝叶,筛下满地碎金。凌清璇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看着不远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夏牧就那样倚在树干旁,白衬衫的袖口随意挽着,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晕开柔和的弧度。风卷着梧桐叶的清香漫过来,拂过她的发梢,恍惚间,竟然与许多年前的某个午后重叠。
她忽然懂了,有些心动,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的浪潮,而是埋在岁月里的种子,从十七岁那年落地起,就从未真正停过。
记忆骤然回溯,回到高一开学的那个上午。
夏末的燥热还没褪尽,教室前后运转的空调吐纳清冽的冷气,吹不散满室的新书油墨味与彼此的陌生感。
座位上挂着每个人的姓名,凌清璇环视教室,找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弯腰将自己书包塞进桌肚,指尖触碰到铁皮,一阵细微的凉意穿透指尖蔓延开来。
身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木椅摩擦声,紧接着是帆布材质的包搁在桌上的闷响,不重,但在满是细碎收拾声的安静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清璇并没在意,只是直起身,慢条斯理地将新发的课本一一摆开。语文书的扉页还带着粗糙的纸感,她指尖划过烫金的书名,目光落在窗外——操场边的梧桐树叶正绿得浓烈,阳光透过叶缝,在水泥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粉笔灰味,混着斜前方女生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周遭是此起彼伏的翻书声、笔帽扣合的轻响,还有零星的、试探性的低语。
室内寂静,满室都是陌生的谨慎与拘谨,不敢轻易开口,又略显局促地慢慢翻卷书本,指尖摩挲的窸窣声都压得极轻,细碎又微弱。室外的蝉却聒噪得不行,“知了知了”的叽喳声缠在枝头,热风裹着蝉鸣敲击在玻璃窗上,一声声听得真切。
凌清璇身旁,她的同桌刚落座,两人先是相视一笑,而后低声聊了起来,细碎的交谈声轻轻漾开,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平静的湖面,教室原有的寂静,便这样被悄悄打破了,几声轻笑顺着风飘过来,让满教室的生分淡了几分。
“你好!我叫梁俞。”梁俞眉眼弯弯望着凌清璇。
“哦…你好,我叫凌清璇。”凌清璇被她的热情吓到,有些尴尬。
梁俞看出了她的紧张,向凌清璇解释:“我这个人比较社牛,自来熟,别被我吓到了!”
“嗷嗷,没有。其实我也是个大e人,只是开学第一天,还不怎么熟悉,我有点放不开。”
“没关系。开学就是同桌,我们缘分不浅呐!”梁俞用玩笑话化解了两人初次见面的疏离感。
“话说刚刚看到你的姓名牌,我还以为我的同桌是个男生。”在自己位置坐定后的凌清璇,瞧了一眼同桌的姓名,心里暗暗认定了自己的同桌是个男生。
“你刚坐下我还有些吃惊呢!我在想:‘我同桌不是个男生吗?’”
“梁俞…有那么像男生的名字吗?”梁俞暗自琢磨。
“也没有啦,刻板印象作祟。俞一般都是男生的名,我也这么认为了。”凌清璇敞开了心扉,在新的校园里露出了甜甜的、呆呆的傻笑。
“姐妹,你笑起来也太甜了吧。”梁俞被自己同桌的软萌狠狠拿捏住了。
凌清璇瞪大了眼看着她:“姐妹?…所以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诶!我们都聊这么久了,还不算朋友吗?”梁俞傲娇地插着手抱在胸口,嘟着嘴。
凌清璇激动极了:“好好好!姐妹!”撒娇地摇着梁俞的袖管。
“不是我说,凌清璇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要是我真是个男的,我真的会爱上你的。”梁俞对自己同桌的颜值赞不绝口。
凌清璇并不清楚自己长相有多吸引人:“有吗?”
“难道没有吗?我要长你这样,我在学校里横着走!一看就不缺人追。”梁俞看凌清璇看得入迷。
“没事,以后姐罩你。不过确实没什么人追过我。”
梁俞一脸不可置信:“真的假的?!”声音很大,全班都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凌清璇红了脸:“嘘…确实没有。”连忙放低了声调。
“那些男生也太没眼光了,长这么清冷,性格又这么好的女生,竟然没人追。”梁俞为凌清璇打抱不平。
紧接着两个人环顾了一眼教室里的同学:“嗯,男女比例分布得挺均衡。”
两人齐刷刷地回头,瞧见正在书扉页上签名的夏牧,梁俞有些激动,摇着凌清璇:“姐妹,这个长得不错哟。”
凌清璇对他并没有感觉,谈恋爱也并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一般吧,不过全班看下来,他确实是最帅的一个了。”
“对呀对呀!我们班美女好多啊!”梁俞感叹帅哥稀少的凄凉,又兴奋美女汇聚的欢愉。
凌清璇小声呢喃:“不过,那个人确实长得不错。”
梁俞没听清:“什么?”
凌清璇慌张地乱瞟:“没什么!”撩了一下自己的碎发,指腹攥紧了衣角。
反观夏牧,从进教室那一刻起,他就早已注意到凌清璇。但他也并没有在意,只是觉得,她,长得真好看。在书上签名,还要时不时往凌清璇和梁俞的方向望,耳尖微红,似乎期待着她们俩会不会聊到我呢?又自相矛盾地对自己说:“我那么在意她干嘛!”
半小时后,班主任陈瑾踩着平底高跟,化着淡妆,穿着一身淡黄色的长裙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嘈杂声瞬间停滞,每个人都迅速归位。陈瑾面带微笑,尽显温柔:“同学们好,我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叫陈瑾,是你们未来三年的班主任兼英语老师。因为我也是刚来这个学校的新老师,和你们一样第一次融入这个环境,所以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可以携手共进,发光发热。”说完,向全班微微地鞠了个躬。
学生们掌声热烈。
“从明天开始我们将进行为期七天的军训,请同学们做好准备。等会儿,我叫几个高个子男生去拿军训服。同学们自觉领取,注意尺码,不要拿错,大或小,及时跟我沟通。”讲完,陈瑾就叫了几个男生跟她一起走了。其中就有夏牧。
凌清璇视线紧随着夏牧,转头向梁俞感叹:“这人好高啊。”
梁俞看着凌清璇一脸花痴样:“怎么,被人家身高打动了?”
凌清璇则和梁俞玩抽象:“咳咳,矜持,我是淑女…”
梁俞真拿她没办法,翻了个白眼。
与此同时,夏牧也望向了凌清璇的座位,凌清璇瞧着他,托着腮,两人四目相对。
凌清璇瞬间红了脸,眼睛四处乱看。夏牧也低眸,斜嘴笑,心里想着:“真逗”。
夏牧也算是看清楚了凌清璇的正脸,低声喃喃:“这傻子长得真不赖。”
被一旁刚结识的兄弟盛涵听到了,他凑过来撞了撞夏牧的胳膊,吊儿郎当地搭着他的肩,眉飞色舞:“什么?谁长得不赖?我看看—是不是靠窗那个软乎乎的女生?出教室门的时候,我瞅着你俩对视了好几眼呢!”
夏牧偏头避开他的视线,耳尖泛着不易察觉的红,抬手敲了敲他的后脑勺,力道不大却带着警告:“别瞎猜,同班同学而已。”
盛涵揉着脑袋笑,眼底满是坏意:“同班同学能让你频频回头?我可都看在眼里了,你就不要狡辩了。”
夏牧踹了他一脚,语气硬邦邦:“再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傍晚的风裹着梧桐叶的清香,混着操场草皮被晒过的暖味,漫过铁丝网的冰凉触感,把篮球架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粉,光线斜斜扫过教室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格纹,连空气里的粉笔灰味,都被染上了几分暖调。
夏牧刚和几个男生把最后一摞军训服搬回教室,厚重的布料压得肩背发酸,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衣服后背洇开一大片湿痕。只撑着讲台沿微微喘着气,清冷的眉眼松了几分,眼睫垂着。
解散的学生陆续涌进教室,各种动静浸在暖黄的夕阳里漫开——有人踮脚扒着衣摞找尺码,指尖划过布料时,还凑着同学嘀咕“这布料也太糙了”;有人蹲在桌角扯裤脚试大小,拉链“哗啦”响混着笑闹声,连窗外的蝉鸣都被压得轻了些。
夏牧往窗边退了退,后背抵着冰凉的墙,指尖还沾着仓库的灰,漫不经心地扯松领口时,袖口往下滑了点,露出手腕上一道浅红的勒痕——是搬衣服时被厚重布料磨的。风裹着走廊外的蝉鸣涌进来,刚好拂过他汗湿的后颈,勒痕处的皮肤有些发刺。
教室里吵得像炸开的蜂窝,布料摩擦的窸窣、桌角撞出的轻响,混着细碎的抱怨散得到处都是。
凌清璇踮着脚扒着最上层的军训服,马尾辫随着动作晃得发梢扫过耳尖,指尖终于勾到XL码的布料。刚想往外抽,路过的男生急着找尺码,胳膊肘“咚”地撞在摞子上——这一下撞得挺重。
“哗啦—”最上面几件衣服顺着惯性滑下来,有一件刚好擦过凌清璇的手背,她手一抖没攥稳手里的XL码,脚下也跟着一崴,整个人往前踉跄着要栽向硬邦邦的衣摞。
一只手突然手伸过来,小臂擦过她的衣角,稳稳挡在她腰侧一寸的地方——没碰到皮肤,却像根轻软的线,把她晃悠的重心牵住了。
鼻尖先裹进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少年身上没散的、像晒过太阳的汗珠。
凌清璇慌忙抬头,撞进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是夏牧。他的手腕还搭在半空,指节泛着点搬重物后的红,薄茧在光线下看得清浅。
凌清璇的脸颊“唰”地烧起来,像被窗户外的落日燎过,攥着衣服的指尖都烫得发紧,手背上刚才被衣服擦过的地方还隐隐发疼,像被细毛蹭了下。她往后缩了半步,军训服的硬挺布料蹭过手腕,她才后知后觉攥紧了衣角,指腹蹭到布料上的细毛,有点扎手。
散落的衣服还铺在地上,夏牧没说话,弯腰捡的时候肩背轻轻垮了一下——显然是搬这堆衣服累的。他把衣服叠得棱角分明,放回摞子顶端时,抬眼刚好撞见凌清璇咬着唇、眼神闪躲却又往他这边瞟的样子。
“谢…谢谢啊……辛苦你搬这么多,还帮我……”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眼睛盯着夏牧的鞋尖——是双白色的运动鞋,鞋边沾了点操场的草屑,不像他的人那样清冷干净,嘴角扯出点慌慌的笑,发梢垂下来,刚好遮住泛红的耳尖。
夏牧喉结轻轻滚了滚,他垂眼盯着地上散落的衣服,指腹先碰了碰最上面那件——刚好是凌清璇刚才攥过的地方,布料还带着点软乎乎的温度,只淡淡“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像落进风里的碎音。
等凌清璇拉着梁俞往座位走,马尾辫晃得发梢扫过桌角时,他的视线慢悠悠追了两步——指尖似乎还留着刚才擦过她衣角的触感,软的,像被风卷过来的、沾了点阳光的棉花,轻轻麻了一下。
夕阳渐渐沉下去,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散落的军训服被一一领走,只剩墙角的零星几件。
晚风更凉了,吹得窗沿的梧桐叶簌簌响,夏牧撑着墙站直身子,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风里裹着夏的灼热气浪,黏腻的暑气缠在衣角发梢,闷得人鼻尖发烫;亦裹着秋的清甜桂香,细碎的甘甜漫过鼻息,柔化了晚风的模样。
凌清璇和梁俞走在回宿舍路上时,总觉得后背有一道视线跟着,她忍不住放慢脚步,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心里像揣了颗小石子,轻轻晃着泛起涟漪。
梁俞没察觉她的异样,还在念叨:“刚才那个帮你捡衣服的帅哥人也太好了吧!看着冷冷清清的,没想到这么绅士,长得又帅,简直是理想型啊!”
凌清璇没接话,只是轻轻捻着衣角,晚风掠过耳尖,带起一点痒意。她望着远处宿舍楼暖黄的灯光,嘴角悄悄弯起一点弧度,眼里盛着细碎的笑意,像藏了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小秘密。
hell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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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