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是在深夜袭来的,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海啸,瞬间淹没了陆景川残破的意识。
他觉得自己正赤身**地站在冰天雪地里,那种冷不是来自窗外台北深秋的雨夜,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像是有人往他的血管里灌入了液氮,将血液一寸寸冻结。
他蜷缩在轮椅上,羊毛毯滑落在地,积满灰尘,他却无力去捡。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发出咯咯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冷……墨涵,我好冷……”
他在谵妄中呓语,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枯瘦的手指痉挛着,试图抓住哪怕一丝温度,抓住那个已经化为灰烬的人。
“冷就对了。”
那个声音穿透了高热带来的耳鸣,清晰得如同就在耳畔,带着一丝戏谑,一丝凉薄。
陆景川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世界在他眼中是一团旋转的色块,光怪陆离。
但他能感觉到,苏墨涵就在那里。
苏墨涵穿着那件繁复华丽的虞姬戏服,头戴点翠凤冠,珠翠摇曳。
脸上的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只是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深井,没有一丝光亮。
他手里拿着一只化妆用的排笔,笔尖蘸着不知是血还是胭脂的红色液体,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别动,景川。”苏墨涵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戏还没唱完,妆不能花。我给你补补。”
冰凉的笔尖触碰到了陆景川滚烫的额头。
那种极端的温差让陆景川猛地一颤,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但他没有躲。
在幻觉的逻辑里,这是苏墨涵的恩赐,是地狱里的甘霖。
笔尖划过他的眉骨,描画出锋利的剑眉;扫过他的眼睑,染上凄艳的绯红。
苏墨涵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为一具尸体整理遗容。
“景川,你的笔太轻了。”苏墨涵一边描画,一边叹息,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幽怨,“你写不出我的痛,因为你的骨头太软,心太软。”
“我……”陆景川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燃烧的棉花,干涩刺痛,“我写不动了……墨涵,我真的写不动了……”
“那就换个笔。”
苏墨涵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景川的胸口,目光灼灼,仿佛要透过皮肉看穿里面的骨骼。
“换什么?”陆景川迷茫地问,意识在高烧中沉浮。
苏墨涵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诡异而妖冶。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陆景川左侧肋骨的位置,指尖用力,仿佛要戳进他的身体。
“这里。”苏墨涵轻声说,声音充满了蛊惑,“人的身上有块骨头,叫‘蝶骨’。它藏在深处,形状像蝴蝶,是最美、最硬、也最痛的地方。景川,你要用它来做笔,才能写出真正的《焚蝶记》。”
陆景川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在那里的皮肤上,苏墨涵刚刚画上了一朵盛开的彼岸花,红得刺眼。
“拆下来……”苏墨涵的声音像是海妖的歌声,引诱着水手触礁,“把它拆下来,磨成笔杆。用骨血做墨,用魂魄做毫。只有这样,你才能留住我。”
“会死的……”陆景川本能地感到恐惧,身体在轮椅上颤抖,但在那种蛊惑下却动弹不得。
“我们早就死了。”苏墨涵俯下身,冰冷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脸上,带着腐烂的甜香,“在那个雨夜,在花溪的火海里,我们就已经死了。现在的你,不过是一具写字的机器。拆了它,你就自由了。”
苏墨涵的手缓缓下移,变成了两只手,死死扣住了陆景川的肋骨两侧。
“忍着点,景川。蝴蝶破茧,总是要流点血的。”
剧痛。
那是超越了□□极限的剧痛。陆景川感觉自己的胸腔被硬生生撕开,他听到了骨骼断裂的脆响,那是“咔嚓”一声,清脆得像是枯枝被踩断。
“啊——!”
他想要惨叫,却发不出声音。他眼睁睁地看着苏墨涵从他的身体里,硬生生地抽出了一根惨白的肋骨。
那骨头晶莹剔透,在灯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形状真的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还在滴着血。
苏墨涵拿着那根肋骨,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他随手将那根骨头在空气中挥了挥,仿佛那真的是一支绝世好笔。
“看,多美。”苏墨涵赞叹道,然后将那根沾着陆景川鲜血的“骨笔”递到了他面前,“拿着,景川。写下去。写我是怎么为你死的,写你是怎么为我活的。”
陆景川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那根属于自己的骨头。
触手温热,还在微微跳动,仿佛那是苏墨涵的心脏。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骨笔的瞬间,高烧似乎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一种病态的、疯狂的清醒,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躯壳,悬浮在半空俯瞰着这具残破的肉身。
他抓起那根“骨笔”,狠狠地刺向桌上的稿纸。
没有墨水,他就用自己的血。
笔尖划破纸张,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写得飞快,字迹潦草而狂乱,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呕血,在剜肉。
“骨为笔,血为墨,魂为纸。”
“我拆下我的蝶骨,只为刻下你的名字。”
“苏墨涵,你满意了吗?这字里行间,全是我的骨头渣子……”
陆景川一边写,一边笑,笑声混着剧烈的咳嗽,血沫喷溅在稿纸上,与那根“骨笔”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镜子里,那个穿着戏服的苏墨涵正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直到整张脸都裂开,变成了一张巨大的、血盆大口,仿佛要将他吞噬。
“继续写……景川……别停……”
陆景川手中的动作越来越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仿佛那根肋骨被抽走后,他的灵魂也随之漏了出去,飘向了那个永远无法触及的彼岸。
他不知道的是,在现实的维度里,他正瘫软在轮椅上,浑身被冷汗湿透。手里紧紧攥着的,不过是那支秃了毛的钢笔,笔尖早已折断,在稿纸上划出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裂痕,将纸张戳得千疮百孔。
而他的嘴角,正不断涌出黑色的淤血,染红了那件破旧的衬衫,像极了一件刚刚染就的红衣,凄艳而绝望。
高烧在继续,幻觉还在蔓延。
在那片红色的迷雾中,陆景川终于看清了苏墨涵最后的表情。
那不是笑。
那是哭。
那是他在火海中,看着陆景川转身离去时,绝望而无声的恸哭。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流下的不是泪,是血。
“墨涵……”
陆景川手中的“骨笔”滑落,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惊碎了这一室的荒唐梦。
他头一歪,彻底陷入了黑暗,像一只折翼的蝴蝶,坠入了无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