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川是被一阵奇异的香气唤醒的。
不是花溪小筑里那种清苦的草药味,也不是战壕里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硝烟,而是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玫瑰甜香,混杂着陈旧的脂粉气,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他从深沉的昏迷中温柔地捕获。
“你在看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勾魂摄魄的磁性。
陆景川浑身僵硬,脊背窜上一股寒意。他缓缓转过头,脖颈因为长时间的僵卧发出咔咔的脆响。
轮椅后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十二重樱花和服,层层叠叠的布料如同盛开的花瓣,将那人包裹其中。
他的脸苍白如纸,在昏暗中泛着冷玉般的光泽,喉结处那粒朱砂痣红得刺眼,仿佛一滴将落未落的血泪。
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景川,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墨涵?”陆景川的声音在颤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仿佛只要声音大一点,眼前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碎。
“是我。”苏墨涵款步走到他面前,衣摆拖过满是灰尘的地板,却没有沾染一丝尘埃。
他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坐在轮椅上的陆景川齐平,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流转着陆景川熟悉到骨子里的光彩,“怎么?把我写得太惨了,不敢认了?”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如玉,轻轻点在陆景川的眉心,那股凉意顺着皮肤瞬间渗进骨髓,激得陆景川打了个寒颤。
“你把我写成了待宰的羔羊。”苏墨涵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可我不是羔羊,我是蝴蝶。蝴蝶……是要吃人的。”
陆景川瞳孔微缩,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深情与疯狂交织,让他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地狱。
“重写。”苏墨涵命令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抵在陆景川的心口,“写我在火里笑,写我把刀插进田中的心脏,写我……爱你爱到想把你连皮带骨吞下去。”
陆景川看着那双熟悉的桃花眼,眼眶骤然发热,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膝盖上摊开的稿纸上,与那团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晕开一片模糊的红。
他知道这是幻觉。是重伤后的谵妄,是药物残留的副作用,是思念编织的致命谎言。
但他愿意沉溺其中,哪怕万劫不复。
“好。”陆景川抓起手边的笔,笔尖颤抖着,在血迹旁重新写下第一行字,“他的嗓子是雪做的,雪里埋火,火里埋着……”
“埋着什么?”苏墨涵凑在他耳边问,温热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耳廓,带着玫瑰的甜腻。
“埋着我们的罪。”陆景川写道,笔锋划破纸张。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花溪的水位疯涨,似乎要将这座废墟彻底吞没。而陆景川的笔下,一场大火正在熊熊燃烧,那个穿着红衣的男人,正站在火中央,向他伸出了手。
……
那盒胭脂是陆景川从墨涵手心上接过的,那是这满屋死寂中唯一的亮色。
那是一个紫檀木的小圆盒,上面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曾经的光泽已被岁月吞噬,又被战火的烟火熏得有些发黑,摸上去有着粗砺的质感,像是一块从旧时光里挖出来的化石。
陆景川颤抖着手指抠开盖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盖子开启的瞬间,一股浓烈而陈旧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玫瑰卤子混合着某种不知名香料的味道,霸道地钻入鼻腔,像极了苏墨涵颈窝里那股永远散不去的暖香,带着令人窒息的缠绵,瞬间勾起了所有关于那具身体的记忆。
盒里的胭脂已经干裂,表面布满了细碎的纹路,呈现出一种凝固的血块般的暗红色,仿佛封存着一段不愿腐朽的旧梦,又像是某种诅咒的封印。
陆景川死死盯着那抹红,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干涩的声响。
他的腿已经彻底没有知觉了,像两截枯木,但此刻,他感觉有一股电流顺着脊椎疯狂窜上头皮,让他那只握着笔的手剧烈痉挛起来,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写啊,怎么不写了?”
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声音。带着笑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像羽毛轻轻扫过耳廓,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然而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游离的孤魂,哪里有苏墨涵的影子?
“你在找我吗?”
声音来自那面立在墙角的半身镜。
镜面不知何时裂了一道缝,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正好穿过映出的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将那张脸劈成两半,显得诡异而扭曲。
陆景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像个行将就木的鬼。
这怎么是苏墨涵?苏墨涵是美的,是艳的,是活在灯光下被人捧在手心里的角儿。
“你把我弄丢了。”镜子里的“陆景川”突然开口,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眼神里透着陌生的妖冶,那分明是苏墨涵的神态,“你把我的颜色都弄丢了。”
陆景川的心脏猛地收缩,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紫檀木盒,像是在看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帮你找回来。”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可怕。
他伸出食指,在那块干裂的胭脂上用力抹了一下。指尖传来粗糙的颗粒感,随即是一抹刺目的猩红,红得惊心动魄,红得妖异。
他抬起手,将那一抹红重重地按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冰凉,油腻,带着一股铁锈味,那是时间的味道,也是死亡的味道。
他看着镜子。
镜子里那个颓废的男人,因为这一抹红,死气沉沉的面容突然有了一丝妖异的气色,仿佛枯木逢春,开出了有毒的花。
“不够。”那个声音在催促,带着急切的渴望,“再浓一点。要像刚吃过人血一样,要像我死的那天一样红。”
陆景川像着了魔。他一次又一次地挖取那干硬的胭脂,指甲刮擦着盒底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将胭脂涂抹在自己的嘴唇上,甚至涂到了嘴角,让那红色顺着唇纹蔓延,像一道撕裂的伤口,鲜血淋漓。
接着是脸颊。
他用掌心沾满红粉,狠狠地拍打在自己的颧骨上。
那不是化妆,那是刑罚。
粗糙的粉末摩擦着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感,但这痛感让他感到活着,感到苏墨涵还在。
镜子里的人变了。
那张属于陆景川的、属于残疾作家的脸正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惨白中透着艳红的面具。
眉眼间那股死气沉沉的阴郁被强行遮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媚态,一种近乎疯狂的凄艳。
“对,就是这样。”
苏墨涵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仿佛他就站在陆景川的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
陆景川在镜子里看到了两只手。
一双修长、苍白、戴着银护指的手,正从镜子的裂缝里伸出来,缓缓环住了他的脖子,带来一种窒息的拥抱感,冰冷而窒息。
“景川,你真好看。”
那双手缓缓下移,隔着布料抚摸着陆景川穿着旧衬衫的胸膛,最后停在他毫无知觉的大腿上,指尖轻轻划过那死寂的肌肉,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可是这身衣服太丑了。”那个声音抱怨道,带着几分娇嗔,“蝴蝶怎么能穿这种粗布?蝴蝶应该穿锦缎,穿丝绸,穿那件金丝绣的凤凰戏服。”
陆景川扔掉了胭脂盒,盒子滚落在地,发出空洞的响声。他发疯般地撕扯着自己的衬衫。扣子崩飞,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声。
他**着上身,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分明,像一副被剔除了血肉的骨架。
他抓起桌上那支用来写作的狼毫笔,蘸满了剩下的胭脂红汁。笔锋饱蘸浓红,像吸饱了鲜血。
他在自己的胸口写字。
第一笔,是烈火燎原的势。
第二笔,是玉石俱焚的决。
一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焚”字,占据了整张稿纸。
那字迹扭曲盘旋,不像汉字,倒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的黑色火焰,要将这满纸的荒唐言烧个干干净净。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不,是力透皮肉。
笔尖划过皮肤带来尖锐的痛楚,他却甘之如饴。
红色的墨汁顺着他的锁骨流下来,流过他凸起的胸骨,流进他干瘪的腹部,像一条蜿蜒的红蛇,要在他的身体里安家。
“好疼啊。”陆景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泪混合着脸上的红粉流下来,冲刷出两道粉色的痕迹,像极了戏台上虞姬的泪妆,“墨涵,你以前画这个的时候,疼吗?”
“不疼。”镜子里的苏墨涵贴着他的背,脸贴着他的脸,两张脸在裂纹中重叠,仿佛融为一体,难分彼此,“因为这是为了让你记住我。疼,才说明你还活着,才说明你还爱我。”
陆景川突然笑出了声。笑声嘶哑,像破风箱在拉动,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疯狂。
他抓起那盒胭脂,将剩下的半盒全部倒在了自己的头上。
红色的粉末落满了他枯草般的头发,落满了他的肩膀,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此刻的他,不再是一个残疾的男人。
他是一尊被血祭的神像,是一只被拔光了毛却硬要开屏的孔雀,在废墟中展示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与美丽。
“现在,我是你了。”
陆景川对着镜子,用苏墨涵惯用的兰花指,轻轻抚过自己粗糙的下巴,指尖颤抖。
“不,”镜子里的人纠正他,眼神悲悯而冷酷,“现在,我们是谁也不是。我们是戏。戏里的人,是没有自己的。”
陆景川低下头,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稿纸。那上面写着《焚蝶记》的第二章,字迹潦草而狂乱。
他捡起笔,手背上沾着的胭脂蹭在纸上,留下一团团红晕,像盛开在雪地里的梅花。
他在纸上写道:
“那夜,贵妃醉酒,醉的不是酒,是满城的血。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分不清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她只知道,当那把刀刺进胸膛时,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那年春天花溪畔最艳的一抹胭脂,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点颜色。”
写到这里,陆景川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肺部的疼痛达到了顶峰,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搅动。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正好喷在镜子上,鲜红的液体盖住了镜中那个红妆怪物的脸,也盖住了苏墨涵的眼睛。
血顺着镜面流下,汇聚成河,像极了那道无法愈合的裂痕,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恍惚间,他看见镜子里的苏墨涵向他伸出了手,那只手上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四个大字:
戏梦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