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空洞,四周一片漆黑,散发着令人恐惧的气息。刹那间,仿佛沉溺深渊,也似永坠地狱。
“泡芙?泡芙——”
云轻陷入梦魇之中。恍惚间,他好似听到远处传来呼唤声。那声音忽远忽近,格外急切,听着......还有几分熟悉。
“——怎么还没醒。”
“——先别碰他,让他好好休息吧。”
是谁呢?
是,谁......
云轻挣扎着,眼皮却如千金重,最后只能继续昏睡。
再次苏醒,已然到了下午。
他低头,看到自己四个爪子被白纱布缠成了球。
这包扎技术......好像不怎么样。
云轻甩了甩,发现挣脱不开,只能放弃。
嗓子发干,大脑昏沉,他无视脚下传来的细微痛意,走到猫碗前喝了几口水。
“泡芙?!泡芙你终于醒了。”
云轻回头,看着鹤天一脸焦急的跑过来。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谢淮舟。
鹤天蹲下来重重抚摸着云轻的脑袋,生气地说:“你个小傻蛋,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
云轻低头,心虚地喵了一声。
谢淮舟神色冷峻,一语不发站在原地。
鹤天扭头看了谢淮舟一眼:“你快说句话啊。”
“说什么。”谢淮舟撩起眼皮,不冷不热的靠近,“说再多,一只猫怎么听得懂。”
鹤天站起身,不赞同道:“泡芙这么聪明,咱们只要跟他好好说,以后肯定不会这样了。”
谢淮舟没接话。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云轻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谢淮舟在他面前蹲下来,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盯着他,像一谭不见底的水。
“不听话的猫,”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压在云轻心上,“就应该关起来。”
云轻的瞳孔骤然缩紧。
关起来。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精确的扎进他昨晚所有的恐惧和无力里——那只小猫,被关在纸箱里,浑身是伤,最后死在他的面前。他救不了它。
而现在,这个人类说要把他关起来。
“关到听话为止。”
谢淮舟伸出手——
云轻没来得及思考。
爪子划出去的瞬间,他听到鹤天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谢淮舟的手背上,三道血痕从指根延伸到手腕,鲜红的血珠渗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淌。
云轻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爪尖还沾着一点红。
他伤了他。
他居然伤了他。
谢淮舟没有动。他垂眸看着手背上的伤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鹤天第一个反应过来:“我的天!泡芙你怎么——”
他赶紧去拿纸巾,手忙脚乱地按住谢淮舟的伤口:“快快快,先止血。淮舟你疼不疼?”
谢淮舟没回答,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云轻身上。
云轻不敢看他。他把脑袋缩回去,身体止不住得发抖。不是害怕,是后悔。
“好了,”鹤天打圆场,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泡芙应该是被吓到了,昨晚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淮舟你别凶他了。”
谢淮舟站起身。
“我没凶他。”他说。
鹤天愣了一下:“那你......”
谢淮舟把手从鹤天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手背上的伤口。
“我先去处理一下。”
他转身走了。
云轻盯着他的背影,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声都叫不出来。
“没事没事。”鹤天缓慢凑近,摸摸小猫的头,温柔地安慰着小猫,“淮舟他没有真的生气。”
“他只是在担心你。”
云轻抬头看着鹤天,那眼神里的自责与难过,反倒让鹤天有些不忍:“别害怕。”
“都过去了。”
鹤天陪着云轻待了一会儿,就出去查看谢淮舟的情况。
云轻并没有跟上去。
他只是呆呆地回到猫窝,紧紧地团成一个圆,像回到猫妈妈肚子里似的,闭上了眼睛。
......
阳台上。
“你跟他计较什么。”鹤天的声音里满是无奈。
谢淮舟安静的抽烟,没有说话。
鹤天靠在栏杆,侧头看他:“你明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谢淮舟把烟掐灭,丢进垃圾桶。
“嗯。”
“那你还——”
“我什么都没做。”谢淮舟打断他。
鹤天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一眼谢淮舟手背上的那几道创可贴,叹了口气:“行吧。”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那个老奶奶说的三花猫,你还记得吗?”鹤天挠挠头,“泡芙昨晚不会去找那猫了吧。”
“你想想,他之前多乖,从来不乱跑。怎么一听到那只猫的消息,晚上就出去了?”
谢淮舟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创可贴的边缘。
“......我知道。”
鹤天愣住:“你知道?”
谢淮舟没再说话。
鹤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下午说的那些话——不是凶他?”
谢淮舟没回答。
“你是怕他再跑出去吧。”
谢淮舟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屋里走。
“行了,进去吧。外面冷。”
鹤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嘴硬。”他小声说。
客厅里。
云轻还蜷在猫窝里,身体缩成一个小小的圆。
谢淮舟从阳台进来,经过猫窝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他一眼。
早在脚步声响起的时候,云轻就知道,是谢淮舟回来了。
他知道谢淮舟在看他,但他没有抬头。那人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像一片薄薄的云。
谢淮舟蹲下来。
云轻的身体不自觉紧绷。
“抬头。”谢淮舟说。
云轻不动。
谢淮舟等了一会儿,伸出手———
云轻下意识缩了一下。
但那只手并没有落在他身上。只是把旁边歪倒的小老鼠玩偶扶正,放到猫窝边。
然后谢淮舟站起来,走了。
云轻慢慢抬起头。看着那个被扶正的玩偶,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伤了他。他不怪他。
他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来,他也不问。
这个人......
云轻把脸埋进爪子里,闷闷叹了一口气。
......
下午,谢淮舟和鹤天还有事要去办,离开前,鹤天特意当着谢淮舟的面,重重“呵斥”了云轻的所作所为,还告诉云轻,6点之前他们就会回去,让他不要乱跑。
说这话时,谢淮舟淡淡看了鹤天一眼。
鹤天没注意,拉着谢淮舟就朝楼下走。
听到楼下传来愈发变远的车响,云轻起身,默默进食。
————不管怎么样,都必须要先保证自己的体力。
昨晚如果不是他突然生病,那只小猫,或许就不会死了。
想到这儿,云轻心头泛苦,味同嚼蜡。
不过......那股莫名其妙的无力感,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难不成,他中毒了?
云轻摇了摇头:不可能。
如果真是中毒。那他也不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了。
难道,是晕车后遗症?
云轻尝试着来回走动,却发现身体并无不妥。想了想,也只能暂时把疑惑往心底压。
现如今,他只有这一个下午的时间了。
昨晚他回到家已至深夜,来不及清洗身上的泥土和血迹就昏了过去,谢淮舟他们睡醒看到他这种样子,估计也是又惊又怕。
现在想想,对他生气也是应该的。
云轻抬眸望向窗外,连耳尖都垂了下来:
唉。
不过幸好有鹤天这个和事佬在,要不然,按谢淮舟说的,估计会直接把他锁在家里,直到他姐姐回来。
所以,趁一切还有挽留的机会,云轻饭后立马小心翼翼地溜了出去。
那时候,他在老奶奶身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再加上对方的描述,他猜测,应当源自于消失已久的泡芙。
所以,他必须在谢淮舟他们回来之前,再次回到芦苇公园。
也许是老天爷觉得欠他的,这次,云轻基本上没怎么费力就寻到了泡芙的踪迹。
到达老奶奶小院时,云轻站在屋檐清楚地看到,泡芙和一只布偶躺在摇椅上互相舔毛,身体健康,神情很是平静。
老奶奶不在家,她老伴好像也没什么动静,于是,云轻干净利落地跳了下来。
布偶早就嗅到了陌生的气息,听到声响,她果断挡在泡芙面前,并厉声质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快速离开!”
“老、老大?”弱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布偶回头,却看到泡芙眼神复杂地站了出来。
云轻看着泡芙,轻声道:“好久不见。”
沉默片刻,泡芙羞愧地低下头,问:“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还有,你的爪子怎么了?”
云轻没说话。
泡芙顿了一下,又问:“影子,他还好吗?”
“为什么一声招呼都不打的离开,”云轻说,“你知道我们一直在找你吗。”
泡芙嗓音发干:“我不是故意的。”
“那个家......不,已经不能算是家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对不起,我只是不想再继续跟陌生人相处了。”
云轻叹了一口气,说到底,泡芙做出的选择,并没有是非对错之分。
他看了一眼布偶,又扫视一圈这座窄小,却充满着生活气息的院子:“那你想好了吗?”
“一直留在这里。”
泡芙犹豫许久:“我......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云轻打断她,“你有两个星期。”
泡芙抬头:“两个星期?”
“嗯。两个星期后,你主人就回来了。等到那时,我会选择直接离开。”
“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回到她的身边。”
泡芙怯怯地点了点头。
云轻起身:“照顾好自己。有事找影子。”
他转身要走。
泡芙向前一步叫住他:“云大王。你不带我回去吗?”
云轻没回头:“我说了,你自己决定。”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
“有一只小土猫,就埋在附近......你路过的时候,帮我看一眼。”
泡芙嘴唇翕动两下,终究没发出声音。看着对方眼睛里的难过,布偶安慰般贴了贴泡芙的侧脸。
云轻的背影消失之前,泡芙朝他喊了一声:“云轻,谢谢你!”
他顿了一下。
——谢什么。他又没做什么。
甩了甩尾巴。
仿若告别。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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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猫 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