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时偷偷回房间已经是凌晨两点。虽然魂体发不出什么声音，他还是放轻了动作，蹑手蹑脚地走到陆秋迟的床边。
幽蓝的魂火轻轻跳动着，映亮陆秋迟半边侧脸。
尽管之前夏时说过不要，但陆秋迟仍然留了半边床位给他，夏时偷偷爬上床，枕着自己的手侧躺，准备把剩下的阳气全还给陆秋迟。
他看着陆秋迟，透明的指尖轻点在陆秋迟的额头上，沿着陆秋迟侧脸的轮廓，一路向下，停在下巴轻轻画了两个圈。
陆秋迟确实是很好看的。
明天他欠的阳气就还完了，可以回到地府过正常魂灵的生活了，也不用担心原地爆炸，只是不知道陆秋迟什么时候才能忘记他，看见一个活生生的鬼魂，也许忘记自己会变成一件格外困难的事情。
对了，自己能被陆秋迟看见的事情发生地太突然，关于陈清文的误会他还没解释清楚，也许明天走之前要和陆秋迟说一声。
夏时心中盘算着明天要做的事，渐渐有了困意，在陆秋迟家呆了不到一周，生物钟居然也快变得和陆秋迟一样了，白天看电视晚上睡觉，还真像个活人一样。夏时感慨着，眼皮逐渐沉重。
几分钟后，他终于阖上眼，半透明的魂体下意识往暖意最浓的地方蜷缩，额头轻轻抵在陆秋迟的手臂上。那只虚渺的手，从陆秋迟的下颌缓缓滑至心口，虚虚贴住。
耳廓与指尖，都落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咚咚，咚咚，轻缓而有力的搏动隔着虚实两层躯壳传来，恍惚间，他竟分不清这跃动究竟属于谁。
咚咚，咚咚。
这是夏时和陆秋迟共享的心跳。
夏时原本只想眯一会，在陆秋迟醒来之前离开，这样陆秋迟就不会知道自己来过。但也许是昨天睡得太少了，他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夏时保持着昨夜的姿势，伸手摸了摸，冷冰冰的，陆秋迟应该起床好一会了。
夏时望着床头柜的上的魂火眨了眨眼，有点尴尬。
陆秋迟在书房，电脑的摄像头开着，屏幕对面是之前来过陆秋迟家的西装男人。
“今天上午要签字的文件就是这些，下午还是送到您家吗？”
“嗯。”
“好的。”
“陆秋迟？”
西装男人听到屏幕外有人叫小陆总的名字。
视频里，小陆总侧过头，嘴角几不可察地上升两个像素点，说：“醒了吗？要看电视吗？”语气是罕见的温柔和耐心。
严密看得目瞪口呆，共事这么多年，他从没见过陆秋迟对谁这么温柔过。
“你在忙吗？”
严密竖起的耳朵这下听清楚了，是个男声！？震惊之余却不敢表露什么，他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垂眼开始整理文件。难怪这两天小陆总一直居家办公，真是金屋藏娇了啊？
“不忙，在开会。”
什么叫在开会不忙？严密没懂。但他仍乖巧地像是被静音了一样，不发一言。
身边的人微怔，发出一声短促的“啊”，接着是极轻声的道歉，“不好意思，你们继续吧，我先出去了。”
严密听到小陆总轻声“嗯”了一下，仍假装整理文件，在心里默默数了五秒才敢抬头。此时屏幕里的小陆总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温和神色，嘴角上升的两个像素点也消失了。
陆秋迟严肃又冷淡地问：“情感模型的准确率报告有什么进展吗？”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冰冰，仿佛刚才的软和是严密这几天加班加出的幻觉。
“啊、”严密不敢让小陆总的话掉地上，还没回神，只呆呆地应一声，他点开数据表格，几秒后才找到对应的数据，调整好工作状态汇报。
陆秋迟再出来已是半小时后，夏时坐在沙发上，正用树叶逗9352玩。一片小小的绿叶被夏时吊在半空，9352伸出的机械臂可以绕沙发两圈，长长的手臂追着那片绿叶，屏幕上是滚动的垃圾话。
别以为我追不上你。
乱扔垃圾是极度不文明行为。
垃圾不准玩垃圾。
夏时停下叶子，9352如愿以偿地抓住，垃圾话也停止了滚动。
“你真该更新一下这个机器人的垃圾话系统了，”夏时笑眯眯地看向陆秋迟，指了指9352的屏幕，“毫无杀伤力。”
“他本来就是家务机器人。”陆秋迟朝9352走过去，打开他的静音开关。
“我主责家务，副业陪玩，没有骂人的需求。你惹我生气我才说你的。”9352屏幕挂上一个哭脸，一边将落叶收纳到垃圾桶里，一边和陆秋迟控诉，“主人，我认为小主人的行为是家庭霸凌。”
“什么小主人？”夏时的重点清奇，不满这个称呼，他敲敲9352的显示屏，“为什么我是小的？”
9352理直气壮地说：“那不然叫什么？虽然叫主人2号很顺口，但显然不符合人类的呼唤方式，经过我缜密的计算，应该叫小主人。”
夏时歪着头想了一会说：“叫霸王主人。”
机器人听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称呼，一脸复杂地转向陆秋迟，这个称呼不符合机器人审美，显然也不符合人类审美吧？
陆秋迟看着一魂一机器吵架，对这个称呼不置可否，他摸了一下机器人的头：“嗯，那就这样叫吧。”
9352的显示屏空白了一瞬，沉默两秒后认输，本就机械的机械音更机械了：“霸王主人。”
夏时捧腹笑开，“哎哟你这机器人不错，能给我拆了研究研究吗？”
陆秋迟看着夏时笑弯的眉眼，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暖意：“拆的话，你要问它了。”
“不行！”9352很郁闷，“拆了的话我得恢复出厂了，你不能这样对我！”
夏时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9352面前，弯腰盯着显示屏里水汪汪的眼睛看了一会，用坏坏的语气吓唬它：“我是你的主人，我要拆你还需要你同意么？”
9352被唬住了，不敢说话，也不敢看陆秋迟，只可怜巴巴地眨了两下眼。
夏时又被它这样子逗笑了，“怎么真跟个小孩似的，它的代码能给我看看么？”
“你别怕，他不会拆你，”陆秋迟安慰这个小机器，而后才转向夏时，“好。虽然不合规，但是你想看的话可以。”
夏时跟着陆秋迟来到书房，陆秋迟坐到桌前：“这是整个情绪模拟工程，有特别感兴趣的模块么？”
夏时简略地浏览了一下整个项目，指了指其中一个叫summertime(test3)的草稿问：“这个是什么？”
陆秋迟的手一顿，自然地掠过这个草稿：“只是测试用的草稿罢了，没什么。”
夏时看着他，陆秋迟和以前一样，平时话不多，只有聊到他感兴趣的领域才会多说几句。
“你以前喜欢研究NLP，对吧？就是这个模块。现在的自然语言处理和你....”陆秋迟一时语塞，像是想起了什么，情绪瞬间低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他朝着夏时微微一笑，说道：“和十多年前大不一样了。”
夏时也察觉到了陆秋迟那点落寞，和我死之前很不一样是吗，夏时只在心里默默补充了陆秋迟的话，没说出口。
陆秋迟照顾他的情绪不愿意说那个词，夏时也没理由揭伤口，事实罢了。
思及此，夏时坐上书桌，轻轻晃起腿，侧过脸朝陆秋迟轻笑了一声：“真好，我要是活久一点就好啦，说不定现在能和你一样，是个科技大拿呢。”
“你想的话，现在也可以学。”
陆秋迟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夏时仍旧晃着腿，勉强挤出点笑容，尽量让离别不那么伤感：“我今天晚上走。”
夏时没有回答陆秋迟“现在就学”的提议，他是一只鬼魂，没办法长时间滞留在人间。
陆秋迟沉默了，他轻轻搭上夏时半透明的指间，像过去的那些夜晚一样，两人静默地指间相触，没有言语。
“你会回来吗？”
“或许。”
“我会给你烧信。”
“我没法回信。”
两人没再说话，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生死的距离。这是真正无可跨越的鸿沟。
半晌沉默。
夏时想起走之前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他玩笑似的开口：“对了，你喜欢陈清文吗？”
陆秋迟似是没料到，疑惑地 “嗯？” 了一声，随即道：“不喜欢。”
意料之外的回答。夏时喃喃：“那为什么....”话没说完，他突然看向陆秋迟，却撞上了陆秋迟注视他的眼神。
如果不是因为陈清文，那这些年的思念，一天不落的思念，是因为什么？
“你，我...我去世后，你有想我吗？”
“有的。”
陆秋迟的坦诚让他有些无措。
“为什么？”夏时轻轻攥拳，“你每天都在想我么？为什么？”
陆秋迟抬头看着夏时的眼睛，从这个角度看，陆秋迟气质中的锐利少了很多，倒显出几分可怜的失落。他看了夏时许久，才缓缓垂落眼睫，语气带着苦涩的意味：“没有每天。偶尔。”
撒谎。
夏时的心中响起危险的讯号，一个可怕的猜想猛然砸在他心上。以往种种似乎都有了合理的答案。
他却不敢再问了。
能有什么结果呢？他不是人啊。
他手上的指环存在的时间，不是十天，不是十个月，是十年。在陆秋迟的生命里，如果只作为普通朋友，自己似乎占据了太大的分量。
他们相识不过十年，在自己生命戛然而止后，陆秋迟仍然承载着他短促的人生，带着对他的想念，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又挨过了那样漫长的岁月。
夏时的第一个念头是心疼。在无数个没有回音的夜晚，陆秋迟是因为什么在想念自己呢，会很孤独吧。
夏时从未对自己的死如此懊悔。
太迟了，他明白得太迟。迟到命运已玩笑般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再也无法逾越的界限。
但似乎也不能更早，如果在自己在死前就知道这样厚重的感情，他又该怎么坦然地接受死亡呢？
怎么甘心。
他们的结局，似乎在自己心脏停跳的那一刻就已注定了。
夏时颤抖的手抬起，想去碰陆秋迟的脸，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
他连触碰对方的资格都没有。
陆秋迟见察觉到夏时的不对劲，有些慌乱地站起身：“怎么了？”
“对不起....” 夏时的声音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挤出这一句。
夏时绝不是软弱的人，陆秋迟也无法对夏时的眼泪无动于衷。
陆秋迟伸手缓缓拥住了夏时，拥住了夏时的虚影。
一个扑空的拥抱，无法触碰的对方。
可这样心知肚明的虚假，也已经足够安慰。夏时把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抬手，虚虚地回抱住他，一个极轻的吻，落在陆秋迟的耳侧。
无知无觉，就像这个拥抱，不过是一捧抓不住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