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时还完今天的阳气已经是凌晨1点了，他迎着月光走出家门，在院子里坐下。
几天来他和陆秋迟相安无事，每天的生活就是白天睡觉，晚上出门晒月亮，偶尔看看电视打发时间。和地府的生活无甚区别，甚至可以说是清闲了很多，唯一的苦恼就是身边太过安静了，没人看得见他，也没人说话，像一只真正的鬼魂，这让他生出一些无所适从的孤独感。
他望着月亮，不禁想起了他刚认识陆秋迟的时候，陆秋迟给他的感觉就像人群里的鬼魂，他不和别的小朋友勾肩搭背，也很少和别的小朋友说话，像是永远只会站在一边观察。
同样是好出身好家境，孩子们也都颇有傲气，没有人愿意热脸贴冷屁股。大家都说陆秋迟是自视甚高，除了夏时，没把谁放在眼里。
夏时不这样觉得，他觉得陆秋迟只是有些挑剔，就像有人喜欢汽车，有人喜欢模型那样，陆秋迟只是偏爱完美的东西罢了，毕竟他对自己的要求都严苛到离谱。
夏时能理解这种癖好，并且很欣赏陆秋迟对完美一以贯之的坚持，这样坚定的小倔驴挺有意思的不是吗。夏时因为这份连倔驴也会欣赏的包容，人缘非常好，甚至当魂了魂缘也好，他几乎没体会过这样孤寂的时刻。
青竹覆雪，夜风轻轻一吻，落下一地梨花似的白。
“你怎么在这？”
“月焉知？”夏时被突然出现的红色身影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
月焉知走到夏时身边坐下，衣摆扫过石桌时带起一缕微风，她冲竹林的方向偏了偏头，说：“来闻闻竹香，上次跟你一起托梦，我不就说了吗？他这院子里的竹子，香得很。”
“啊....？”私闯阳间就为了闻一口竹香，如果换成别人，夏时不信，但如果是月焉知....这种事情她还真能做出来，不然也不会成为阴间最会用香的鬼魂了。夏时点点头，也许是太久人陪着说话了，他又干巴巴地补充了句，“这样啊。”
月焉知单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摇曳的竹影上兀自出神。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语带调笑地问：“你是住在这里了吗？”
“是的，”夏时随手捡起石桌上的一片竹叶，指尖摩挲着叶片的纹路，“暂时吧，过两天就回去了。”
月焉知点头：“奥，那什么时候回来啊？”
“........”夏时沉默地想了一会，丢开那片竹叶，叹息似的轻声说：“应该不回来了吧”
月焉知终于扭过头，看清夏时沉默的样子，她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吃惊，语气带上一丝嫌弃：“什么意思？你俩还没表白？”
“什么表白，”这下轮到夏时吃惊了，“我是魂！他是人！我怎么表白？”
“你去他梦里啊。”
“我....我没有入梦彼岸了。”
“你打工赚的是□□吗？”
“不是...我是说....我是鬼魂，他是人啊，我们根本不可能，我对他只是有点非分之想，只是梦里那样就付出代价了，我没办法。”
“........万一陆秋迟是柏拉图呢？”
“哈哈，”夏时干笑一声，“别逗你陆哥笑了。”
月焉知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又转头望向竹林，半天只吐出一句，“你真蠢。”
夏时垂着头，跟着月焉知叹了口气，又重复着说了句：“我没办法。”
“那...陆秋迟也没说什么吗？”
“他能说什么，他就知道梦一些陈年旧事。我一次都没能跟他说上话。”
月焉知狠狠翻了个白眼，说：“他更蠢。”
“他不蠢的，”夏时忙摇头，“他做的机器人很厉害。”
“能厉害到哪？”月焉知说，“人这么呆，再说了，他看起来就很有钱，说不定是买来的产品。”
夏时拿手比划着，语气笃定地说：“你别不信，肯定是他做的，那性能跟精度堪称完美。”
月焉知扫了他一眼，跟看傻子似的，说：“别盲目崇拜行吗？这人也就竹子种得好，不对，竹子自己也能长好。”
“不是，你怎么老拿有色眼镜看他？”夏时有点不服气，“那个机器人不仅性能强，而且很有灵性，有时候就跟能看到我一样！”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怀疑，它也许能感知能量波动。”
“哈哈，”月焉知笑得肩膀发颤，捂着嘴模仿他刚才的语气说：“别逗你月姐笑了”
“真的！”夏时说，“不信你等白天，机器人工作的时候，我带你看看。”
月焉知挑眉：“你别急，我又没说不信，只是感知能量波动，这实在有点扯。我们为什么不现在就去看看？”
“机器人没工作，肯定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再说了陆秋迟睡觉呢，大晚上带女生进他房子不好。”
“行。”
一番争论后，两人默契地收声。月焉知伸了个懒腰，拿出一个香囊，刚一解开，竹子的香气有如实质，争先恐后往香囊里钻，夏时在一边撑着下巴，好奇地看她动作。
直到太阳升起来，月焉知才收起香囊，她推着夏时往竹林里走，说：“快走快走，被这太阳照久了可是要毁我魂魄的。”
夏时被推着回头看了一眼，太阳对魂来说伤害性不强，对鬼来说却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换了个方向，说：“这个点机器人应该工作了，我带你进去。”
月焉知一进门就感觉有些不对。刚想提醒夏时，就看见一个矮矮的机器人滑了出来。
那机器人还真像看得到他们一样，底盘开着吸尘器，从西开到东，又从东开到西，显示屏却是一直转向两人的方向，屏幕中间还是个大大的问号。
夏时朝月焉知得意地一眨眼，仿佛在说：你看，它确实很智能吧。夏时心情颇佳，像是房子的主人似的，熟稔地带着有些不自在的月焉知在沙发上坐下，说：“等会陆秋迟就会给我俩开电视了，在这等一会。”
机器人拖地的脚步一顿，没拖完的地也不管了，吸尘器也不关了，呼呼地就往卧室去了。
夏时还在介绍羊绒地毯和舒服到让人躺上去就能睡着的沙发，月焉知却开始打量起四周。这个房间里有术法的味道，她做鬼多年，这样的气息她不会认错，但夏时住了这么多天还没事，说明这个术法应该不至于让魂魄受损....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客厅角落的一个加湿器上，味道像是从这里飘出来的。她深深看了加湿器一眼，却没看出丝毫法术痕迹。月焉知皱起眉，对方应该是友非敌，而且道行颇深。
月焉知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看来陆秋迟也不像她想的那样单纯，这小子，怕是早就知道夏时在这了。
“夏时，跟我走，这里不对劲。”月焉知拉起夏时的手，嘴上说着走，脚步却没动，反而饶有兴致地看向卧室门口。
夏时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怎么....”
“夏时。”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沉稳的男声打破了。
夏时愣住了，是陆秋迟的声音，陆秋迟刚才叫他了。他机械地扭过头，只见陆秋迟站在卧室门前，一手扶着门框，那双眼却紧紧盯着自己。
他看得见我？夏时的脸蓦地红了。什么时候看见的？他埋衣服的时候看见了吗？偷吃樱桃的时候看见了吗？还是说....一开始，从他在陆秋迟的床上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了？
夏时不知所措地往后退了半步，轻声问月焉知：“他，他刚才......”说到一半，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攥成拳，忐忑地问：“他是不是看得见我们？”
月焉知语塞，事实显而易见不是吗？她向前一步，挡住夏时，抬眼看向陆秋迟，陆秋迟的目光也恰好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我是他的朋友，月焉知”月焉知先一步释放善意，“可以算年长三四十岁的姐姐吧。”
陆秋迟收回目光，向月焉知颇为谦逊地一点头，说：“您好。我叫陆秋迟，也是夏时的朋友。”
夏时惊叹两人的社交速度，他看看月焉知，又看看陆秋迟。他指向自己，问陆秋迟：“你看得见我？”
月焉知转身朝他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再问这种蠢问题了？”
“可以。”陆秋迟点头，声音低沉。
“什么时候....”夏时抱着最后一丝保留体面的期盼，苦着脸问。
“你那天在我床上醒来....”
“可以了！”夏时急忙打断陆秋迟的话。
月焉知瞪大了眼歪头看他，边叹气边摇头，轻声自言自语，只听到几个分辨不明的词：“天呐....色鬼....占便宜.....”
夏时的脸又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又害我出这么大的丑！”
陆秋迟这下顿住了，半晌没说出所以然来，就在夏时准备拉着月焉知逃走的时候，陆秋迟又叫住了夏时。
“夏时。”
陆秋迟的表情很为难，像是很难以启齿，反复看了夏时好几眼才坦白到：“我怕你嫌弃我。”语气里都是委屈和幽怨。
“啊？”夏时不解，火气也被这没头没脑的一个嫌弃冲散了大半。
“你已经很嫌弃我了，连听到别人说你占我便宜都觉得出丑。”陆秋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语气却是十成的幽怨。
夏时解释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秋迟缓缓叹了口气，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掩面，声音闷闷地说：“我从小就能看见鬼魂，而且，总有鬼魂找我麻烦，最近你在我身边，那些鬼怪才没有出来吓我。我怕你觉得我看得见鬼是个怪物，我怕你嫌我麻烦不愿意帮我，更怕你觉得我是个没有用的人类.....”
夏时在陆秋迟身边坐下，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安抚他，可那双虚影般的手却径直穿过了陆秋迟的肩膀，没入了他的身体。
陆秋迟这样的人，鲜少露出这样脆弱的姿态。这些年来，陆秋迟一定过得很辛苦。
看着此刻无法触碰又十分脆弱陆秋迟，夏时的眼睫轻颤，轻声说：“我怎么会嫌弃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陆秋迟抬起头，向夏时露出一个堪称破碎的微笑，语气十分可怜，说：“谢谢你，这么久了，只有你还像以前一样，永远站在我这边。”
月焉知抱臂站在一边，她看了眼加湿器，又撞上陆秋迟三分破碎七分坚强的眼神，随即向陆秋迟认可地点点头，比了个大拇指。
9352：客人带了个陌生女人回来，还要抢你的沙发，偷你的电视！
陆秋迟：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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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你蠢，他更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