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自己身处海底，像是待在深渊。外面的世界暗无天日，因为是深深的海底，没有透光层，阳光到不了深海，只有一片漆黑。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因为不清楚黑暗里的东西，会令人畏惧，想象加深了恐惧。
只有头顶淡然的灯光增添安全感，窥不得全貌的海洋在这个时候对它增长了好奇心。
里面是什么？外面有什么？
奇形怪状的生物，还是熠熠发光的生物。
肖孟在幽暗的光下，看着前头的卡门和2846，他们的身影时不时在脑海中黑白交错，变成了新的未知物。肖孟理智上确认他们只是两个人，内心却安抚不下。他紧紧贴在2846脚后，克服自己的恐惧，不断为自己做建设。
黑暗中仿佛有窥探的视线，肖孟敏锐地望向窗口，在那漆黑中总有游过的生物在观察一样。就连地上、墙上的光影也改变了足迹，一定有什么深海生物在浮动。是一条怪鱼？一只章鱼？浮游生物？
肖孟没注意，撞上了2846的后背，他不禁流下了冷汗，颤巍巍地等待2846发作，但是2846对他没有半分在意。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堵厚实又庞大的门。
两扇门扉挡住了眼前的去路，卡门则在幽幽的光下确认开启的操作。
他们茫然地看着巨大无比的门逐渐收缩至两侧，震动的是机器运作的声响，而不是门被推开的响动。
里面也是漆黑，像有未知的巨口准备吞噬他们。
从踏入那一刻，他们不约而同闭上了眼，因为突如其来的光亮。
如果说人鱼生存的地方是纯净的透光带，这里则是深海的真貌，或者它也只是海洋里的冰山一角。
充足的光线照亮了内外场景，眼中投映的还是深蓝的光线。
肖孟惊叹地巡回外部的地貌，那还是尖锐山峰的一小段。灰白的岩层、细白的流沙，白色的雪花在下坠，那是海洋中的微粒、杂质，碎屑的集合。
起伏不定的地表，从沙石的地面到深邃的沟壑，这里生物匮乏。
灯光探到的只是一部分，他们也只是站在一个角落。
真正走上前时，肖孟仰着头向上望，高耸望不到天际一般。原本暗淡的灯光也慢慢灼伤眼睛，刺目到不得不闭眼的程度。肖孟宛如站在高塔之下，拼命地想要看到塔顶。
近光而来的尽是些细小透光的生物，沙石上蠕动着奇怪扭曲的爬行物。
漆黑未知里肖孟的视线不断穿梭，他追寻远处的一点一滴。
这里并不是最佳的观景地。
卡门并未投入其中，他带着2846和肖孟往上通行。他们置身于平台上，边缘是银白的栏杆，肖孟手搭在上面，无论是脚下还是周围，四面八方透着光亮，像是只隔层薄膜在于海水相连，脆弱不安感油然而生。
平台迅速地向上升，似乎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海景驱散了部分阴霾，加深了它的蓝色。
所以视野变得明了起来。
肖孟梦游般背身2846，他的嘴微张，忘记了合拢，他连腰都硌在栏杆上。
他看到了延长尚无尽头的巨物。起初他并没有在意，感觉那是掩埋在海中的山脉，可能是沉积物的堆聚之一。
随着越多的视野，他开始认为那是一个活动的巨物，而不是能忽视的背景。
头盔遮住了他所有惊异的神态，他努力看清是什么海中巨怪。
肖孟贴在外围，试图拉近彼此的距离。
他单纯想要看个明白。
恐惧控制了他，移不开视线，中邪地迷了眼，也许直到满足了探索欲，肖孟才能带回自己以及发现的真面目。
台面向上牵引，肖孟在这个过程当中注意到了海怪粗糙的皮肤，背上特殊的斑纹，颜色略浅的腹部，背部与腹部颜色不完全一致，上下分层，能判断出此时它侧身对着肖孟。
还有它垂在身侧隆起的大翼，因为它正追逐着水波晃动。
它像一头巨鲸。
它的上颚完整地合拢，能看见流畅的上颚线条，它没有张开嘴，没有捕食的行为。
一只黝黑深邃的眼睛包容了整个平台。
应该说肖孟整个人如坠黑暗。
巨大、圆滚、平和的黑眼睛。
肖孟几乎以为他们对视了。
然而他渺小得如一只蚂蚁，相对这个巨物的体型，他这个人甚至不如它的眼睛。
但是它满是黑色的眼睛有那么一束光亮，映照了所有。
灯光像是刺亮了它的眼睛。
皎白的、鲜明的、唯一放大的光源。
那束光照进了巨物的眼睛，在它的眼里始终存续，紧追不舍。
但是乘坐的工具速度慢下来了，肖孟意识到他们可能要到目的地了，他还没有做好离开的准备，不过，也许换到更好的位置，他的视线更能抓稳那条大鱼。
巨物出乎意料地停住了，肖孟没能再与之对视，他只能看着上颚延展的曲线。
本该是追逐的对象，它却似感到疲累与放弃，失去了一时的兴致。
最终它还是调转了身躯，海水不平静地汹涌，它朝底下游去了。
肖孟可惜地望着巨物倒置的身躯，底下掩藏的身躯暴露在视线中，肖孟窥不到全貌。他再度因为它山一样的身体而感叹，他甚至主动注视脚下的黑色，希冀在那片黑寂中窥探更多。
他们停在了高层。
当卡门踏出后，肖孟习惯性地看了眼2846，2846没有移动，他看着肖孟，更确切地说，他看着肖孟身后的风景。
肖孟转眼望去，他最后能收入眼中的，是一个巨硕的尾柄，末尾两端分散成两瓣尾鳍。
像剧院中拉下的帷幕，迟迟未落。
隔着遥远的距离，难以辨认，难以推拒震撼人心的海中巨怪离开的一幕。
“那是什么？”2846喃喃自语。
他的眼睛牢牢抓紧看到的一切，他贪婪地注视着，直到它彻底消失在眼中，只余深蓝的海水在回荡。
“那是什么？！”2846再问，肖孟都能听出他话语的高亢。
“是实验的灵感之源。”卡门说。
他们走出了狭隘的空间，来到外层的实验室。
是一个监测室，肖孟敏锐地觉察到屏幕上与之相类的形影，显示着各项数值与体征。
透明柜内摆着几具潜水作业服，肖孟惊奇地望着，他们难道还曾到海中，温和地与之相接触吗？他赶紧打醒自己不切实际的臆想。
卡门轻轻松松地坐在椅子上，曲面宽大的视野，让他一览无余。他看着毫无波澜的深海，长长舒了一口气。
“卡门博士，这里有什么？你的目的又是什么？”2846问他。
“正如你们所看到的，这里圈养着最重要的研究对象。”
卡门讲起了故事：“本来是一条不起眼的大鱼，被养在实验缸里，作为不知道哪天会被处理掉的辅助工具。后来它形态上的变化越来越明显，它无法适应原本的环境，就给它换了个更大的‘家’。”
“换来换去，最后膨胀到只能让它回归大海。它正式成了实验的主要研究对象。”
“它哪里珍贵了？你们发现了什么？”
“它是最大……不，严谨地说是现存海洋中最大的鱼类。”卡门笑着说，“唯一的深海巨兽。”
“你也看过成果了。”
“你是说……J100？”2846摇了摇头，“不可能。”
他只觉得可笑，怎么可能和人鱼诞生有关呢？它们并无相似之处。
“知道人鱼的传说吗？人鱼长生且不老。”
2846更是觉得离谱，又是卡门无关紧要的玩笑：“J100，从无到有才一年，它还在生长阶段，真的能算长生不老？它甚至是人工造就的仿生物！”2846的音调高了起来。
“我只是举个例子。”卡门说，“J100目前没有达到这个目标。”
“但是它的生命力是这样的。我们发现了它生长的异常，它仍保持活力是因为生长、修复的功能尤为强大。它是一个很好的实验分析对象，更别说从它体内提取的物质，那是某种程度促进基因修复，细胞再生。这意味着它对改善、治愈疾病，延缓人体衰老有着重大的意义。”
“实验没有计划中进展顺利，免疫反应过强，系统紊乱了。原来应该要做进一步分析，但是……”
卡门没有接着说下去，他皱起眉头：“你闻到了吗？”
“什么？”2846疑惑。
卡门稍微扇动手，又放下来：“是雾化溶液的气味。”
肖孟仰起头，肉眼不可见空气有什么变化。他习惯性地嗅了嗅，感受不同层次的微弱气味。
他摸了摸鼻梁，手捂在了面罩上。
呃……
全是错觉。
卡门回到监测台：“消杀开始了！”
“现在离预计的大消杀还有2小时，卡门博士，你在耍什么花样？”
“不是，那是外层公共区的时间，内层实验区域的清理提前开始了！”卡门焦虑不安地操作着控制台。
2846深深地看向卡门，卡门紧张的模样不像是乱说，他转而联络起1225。
没有丝毫的回应。
2846数度切换，都没有收到应答。
他问肖孟：“0227，能连接上吗？”
这时候应该说什么？我什么都不会啊！肖孟愁眉苦脸，他不会也没有收送任何信息。
他的沉默寡言被当做默认。
被屏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