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一茹打量着刚上车的年轻人。
公交车每每新上来一名乘客,在座的人偶尔会瞟上一眼,当然,这只是纯粹对陌生人的好奇,大多数人看过陌生人转眼就忘了,除非是认出自己熟悉的人。
她和刚上车的年轻人毫无关系,但她感觉对面略有点眼熟。
她一定曾在哪里见过,不然怎么会突然有所印象。
他是明星之类的吗?毛一茹想,但她平时并不怎么关注那些事,她最近看的影视剧也是老旧的剧集,最重要的是,年轻人单独坐公交,大大方方没有任何掩饰的痕迹。
她更相信自己在哪个地点见过他。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一身休闲,黑色的伞柄垂在地上,他背着包,身高挺高,遗憾的是身姿没有那么笔直挺拔。
他看了一眼公交车内的情况,径直向后座去了。
毛一茹明目张胆地看他,盯着人看的时候要表现得大大方方,过一会儿再转头表示自己重新转移注意力。
突然对视上就转头假装去看风景,不就是心虚的表现了。
对面没有注意到她,毛一茹安心地思考,到底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见过他?
她回想着这几天去过的地方。
昨天她有一整天的课,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
周末去的地方就多起来了,他们一行人去禹州商业广场游玩,经过的地方可多。
如果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认识……对了!就是他!
毛一茹忙掏出手机,兴奋激动地向朋友报告一个好消息,我遇上你一见钟情的对象了!
消息还没有发出去,毛一茹打趣的火花渐渐枯萎了。她想起记忆里羞恼通红的脸,如果再拿这件事去玩弄感情,肯定没办法轻易和好了。
她还想平平安安毕业!
之前在电玩城里,同行的人几乎打趣够了朋友,为了不泄露此事,她贿赂在场所有人,要求他们郑重其事做下保证。
原本是一件很快过去的小事,硬是变得贼为深刻,每次看见桌子上的玩偶总会想起这件惹人发笑的事情。
苦于“封口”,他们只能默契一笑,自得其乐。
认真的人有特别的魅力,朋友一板一眼却生动无比,她第一次遇到这么奇怪有趣的一见钟情以及她特别应对尴尬的办法。
还是先不发消息了,她想,也许对方更愿意亲耳听一听。
她又收获了一次快乐,抵消了大早上出来又被迫折返的不快。
都怪这场大雨!
固定的志愿活动因为这场大雨取消,虽然一整天浪费了,但同时也是因为大雨她才能坐上这趟公交,遇上前天的帅小伙,事情似乎不坏。
当积水愈来愈深,公交内所有乘客被困在积水区域,毛一茹的想法如多变的天气,轻易又改换了。
假如有选择的话,她宁愿走上一两个小时回校都不愿意坐上终点公交。
好心办坏事,她紧紧闭上眼睛,刹那间脑子里空白一片,没有一件事是做好的,她挫败无比,等着自己掉入深潭。
应该不会溺水吧,希望人能安全上岸。
但她迟迟没有感受到水的浮力,毛一茹睁开眼,看见了底下拉住她的老人。
老人干瘦褶皱的手像爪子一般,紧抓不放,全赖抓住她才不至于跌落洪流。他露出的头顶是毫无遮掩的稀疏毛发,两侧头发白苍苍,另一中心则光溜蜡黄。
老人可怜地朝上望,他的眼神浑浊,干巴的嘴唇嗫嚅颤抖,放大的眼珠流露出求助的神色。
毛一茹的怨气消散在他矮弱发抖的身躯。
她反手握住老人。
救援的消防员急急靠近他们,他的水性很好,很快就游过来接近老人,他接住老人的身体,给他套上泳圈的时候,老人才放开手。
消防员把人安全带上了橡皮艇。
肖孟也被另一个救援人和其他人抓住身躯,他们一起发力,缓缓将女子拖拉上来。
女子跪坐在车顶,心有余悸地按着胸口,平复自己的喘息。
肖孟轻轻甩了甩发疼的双手,他们都被淋成了落汤鸡,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场雨才会停。
照现在来看,它还会继续下,城市积水的地方会变多,道路也会更难通行。
一个乘客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伞。”
“哦?哦!谢谢。”肖孟接过他递过来的伞,没想到自己随手丢下的伞居然没有飘到水里去,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重新撑起伞,靠近坐着的女子,给两人挡雨。
略微安心的女子抬起头,看见肖孟横伸出的手,她顺势站起身来:“谢谢、谢谢……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多亏你我们才没掉进水里……”
女孩仍惊恐未定,她的手握成拳,强制自己说出感谢的话。
肖孟眨巴眼睛,撇去垂下的雨水,雨水滑落嘴角,又咸又湿,他擦去脸上多余的水份。
不知该如何安定女子的他,沉默地继续撑伞。
消防员把最后一批人转移下去,他们搭上了最后一班离开积水的皮艇。
肖孟新奇地跌坐在橡皮艇内,手扶在充气船舷上。
积水浅了,几个消防员背着绳,一齐牵引橡皮艇继续前进。
一群人被送到无积水的安全区域。
救援人员把所有人送到附近一家大商店,店家给这些受难人群送上毛巾,供应热水,温暖他们的身躯。
消防员委托店家替人群联系能来接送的家人,其余人在店内等待雨势变小或是自行离开,救援的车辆又紧急赶往下一个遇难地点,他们需要救援群众,疏通城市排水设施、加堤防汛。
人们躲避在大商店内,大雨滂沱,连绵不绝,肖孟瞧着门外灰扑扑的天空,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还好吧?”肖孟闻声望去,刚才的女子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肖孟刚想说点什么,他鼻子发痒,毫不体面地又打了几下喷嚏。
“你该换身衣服了,不然等会就感冒了。”年轻女子同样一身湿哒,衣服黏在皮肤上,没有快速烘干的地方。
她提议道:“我们去找找附近服装店,买衣服换一下吧。”
肖孟扶住鼻子,无言地点了点头。
他们两个人去了最近的服装店,服装店不远,只在街对面,隔了几家店铺,肖孟撑伞同人一块过去。
“我把伞忘在公交上了。”女子不好意思地说。
肖孟点头,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当时情况特殊。
这家服装店一层两边各卖男装女装,肖孟随意选了上下衣物进试衣间换上,结完账的他穿着新衣倚在店门口,见人没那么快出来,肖孟又转去隔壁买了其他东西。
女孩出现后看见等待的人忙说:“你等很久了?抱歉,我们可以回去了。”
“你要回哪里?”门外的大雨没有缩小,鞋印布满干燥的地台,留下深色的水迹,“你回家吗?”
“不……我在禹州大学读书,我得回学校。”毛一茹说。
“你打车了吗?”肖孟问。
毛一茹拿出自己的手机:“我早叫快车了,再过十几分钟就能排上。”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等车,到时候跟司机说一下你要去的地点。”
“好。”肖孟应声,他们愉快地达成共识。
计划赶不上变化,毛一茹按时排到单,司机却取消掉了订单,原因是暴雨天气,积水无法通行。
她重新下了一单,却发现时间重新计时,而且要更久了,她要为此等上两个小时,还不清楚会不会同样被司机取消掉。
真坑啊!毛一茹心里念叨,她只能跟肖孟说出实情。
“看来我得走回去了。”毛一茹苦涩地和肖孟说,“走上半个多小时,反正也不远,呵呵。”
“你赶着回去,不等车吗?”
“嗯,说不准还要上课,得回学校,得快点回宿舍。”毛一茹又问他,“你呢?”
“我?”肖孟愣了一下,他还没想好是不是直接返回。
于是他说:“我送你回大学。”
“啊?”毛一茹意外地看着肖孟,像是突如其来的殷勤,不让人开心反而警惕上了。
她又怀疑自己,怎能对救命恩人有误会,这一定、一定是对方热心。
“我在禹州大学读过书。”肖孟老实交代,“路我也认识。”
“你也是禹州大学的学生,那是学长喽?”毛一茹眼神亮了,惊喜万分。
“不,我毕业了。”
“是……是吗?”毛一茹勉强笑了笑,对方已经是社会人士,“也算是学长……”
肖孟递出刚买的伞和雨衣:“给你。”
毛一茹惊疑不定地接过他给的东西,他的好心让她一时难以承受。
肖孟自己也掏出背包里的雨衣,全副武装:“快穿上!这样子才不会被淋湿。”
确实是很细心,毛一茹看着雨帽、雨衣、雨靴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灰衣人,手中撑把大伞,连脖颈都瞧不见,只分明露出半张脸。
毛一茹跟着穿上雨衣,她变成了一个小蓝人。
普通的雨衣,卷起的帽子,打起结的白绳。
同色系的蓝伞。
……
毛一茹不适地挣扎了一下,雨衣帽耷拉阻碍她的视线,而且新雨衣总能嗅到浓烈的气味,她费力地往后调整,将将忍受刚开始的不耐。
她终于整装待发:“我可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