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渺爬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有没有人骨折,她在最低的位置都摔得那么痛,上面肯定更严重,至少有人会骨裂。
“都别动!都先别动!觉得痛的人尤其别动!江凭,你怎么样?”
江凭站起来跳了两下,“好着呢。”
“你呢,储老师?”
储逢鸣不太好意思地揉着臀腿,摇了摇头,“我没事。”
“常渺!”年贺扶着一瘸一拐的陈嘉煜,在不远处报平安。
“煜宝怎么样?”
“我就是崴到脚了,没事的渺渺……姐。”
常渺满脸问号:“你怎么突然这么尊敬我了?”
“有先知大人在,谁敢不尊重你。”陈嘉煜小声说,不知道话语里面有几分是开玩笑,几分是真心的。
在艾冬的组织下,女生这边早已经到了楼顶,所以她们亲眼目睹了这不可思议的事件全程——许多人像游戏加载完成一样突然出现在男生宿舍楼上空,紧接着这些人又直直地坠落,然后接二连三发出惨叫。
当常渺转过身,看到女生宿舍楼上站着的人时,疲惫终于击倒了她。
“常渺——”如果不是陆肖拦着,梁珍妮急得都要从对面装上翅膀飞过来了。
“珍妮……”常渺在江凭的怀里缓缓躺下,满脑子都是“再见到你真好”,安心和幸福的感觉久违地漫上她的心,就像脚下的海水一点一点包裹、渗透宿舍楼的墙壁。
“我为什么还要爱你呢
海已经漫上来了
漫过我生命的沙滩
而又退得那样急
把青春一卷而去
把青春一卷而去
洒下满天的星斗
山依旧树依旧
我脚下已不是昨日的水流
风清云淡
野百合散开在黄昏
有谁在月光下变成桂树
可以逃过夜夜的思念”
常渺和梁珍妮一起读过那么多诗,那么多三毛,那么多张爱玲,那么多亦舒,离开梁珍妮以后,她又读了那么多加缪、伍尔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可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出现的只有这样一首温柔的诗,这首席慕蓉的《月桂树的愿望》,它如此的合时宜。
“跟她说我没事。”
“什么?”江凭低下头贴近常渺。
“跟你们梁老师说我没事,不要担心。”
“哦哦,好。”江凭当然并不能明白常渺和梁珍妮之间的这种牵绊,他只是照做。
梁珍妮捂着脸蹲下去,哭了起来。
水位看起来已经不再上涨了,浑浊的水体看不见底,平静地涌动着,携带着树木的断枝、翻仰的车辆、不再流血的尸体和数不清的垃圾,往更内陆去。
宿舍楼顶平时是不开放的,安全门上铁锁链的粗重程度和锁龙井简直不相上下,尽管如此,学校还是未雨绸缪地在楼顶围了一圈三米高的铁丝网,防止有学生想不开。在场的所有人都从来没站在如此高处俯瞰过学校,以及学校的周围。对于恐高的人来说,比如陈嘉煜,光是站在楼顶就已经足够让他腿软,可是他现在抓着围挡的铁丝网,几乎是紧贴在上面,向远处看着,他白皙的手指被铁丝网的菱格硌出深深的红印,他毫无知觉。
“煜宝,你知道吗,你现在特别像一个汤包。”常渺走过去,像平常那样捏了捏陈嘉煜的肉胳膊。
陈嘉煜转过头不解地看着她。
“你原本像个生煎,现在皱起来了,所以像个汤包。”
陈嘉煜的眉毛更像个“八”了。
“好了,我知道不好笑,但你也别这么皱皱巴巴的了,至少还有我跟你贺哥在呢,还有你的小凭子,咱们四个都要好好的。”
陈嘉煜吸了吸鼻子,乖乖点头。
“说吧,先知,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不知道水位会不会降下去,要是能降下去还好说,降不下去那只能奇幻漂流了。”
这个笑话也不好笑。但往好处想,大家现在至少不是真的置身于公海的孤岛。虽然没有船,但还能把宿舍门的门板卸下来凑合用用,宿舍里的物资也还能对付几天,大不了潜水去超市里搞点东西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不发生别的意外,大家就还有时间思考和安排。
突然女生宿舍那边发出一阵惊呼,常渺和江凭赶紧顺着她们看去的方向眺望,远远有一个黑点正往这边漂过来,似乎是辆车——竟然有人真的在“奇幻漂流”。常渺上一秒还在想是哪个幸运儿大难不死,被冲回学校来了,但下一秒她就惊讶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比起那个趴在车顶上的人,常渺首先认出的是那辆有浮水功能的车,这就是能够奇幻漂流的原因。
“天意!是天意!高天意!”常渺转过身,抓着江凭的双臂兴奋地摇晃,忘了这兄弟俩并没有在旁人面前相认的事。
江凭还没反应过来,常渺就已经绕过他跑了出去。
她要想办法“截停”那辆车。
“喂!”
江凭在后面撒丫子狂追,竟然追不上常渺下楼梯的速度。
她实在太高兴了,这第二次的失而复得,简直就是给她打的一剂强心针。常渺从来不怕危险,也不怕牺牲,她只怕看不到希望,只要有希望,她就可以不顾一切——这才是她的底色,她原本就是这样一个热烈的人,她从未改变,只是从那件事以后把真实的自己藏了起来,用最不费力的面具在生活而已。
等江凭追上常渺,最靠近水面的那间宿舍的床单已经全被常渺扯下来了。
“你干嘛啊你?”虽然不明白常渺在做什么,但是江凭的手已经在帮忙了。
“做绳索。”常渺头也不回地说,“别拧得太紧,我怕它漂不起来。你再去其他宿舍找几个,这些不够长。”
窗户外面也有铁栅栏挡着,除非有工具,否则根本出不去,还好年贺带着大力钳及时赶到。
“楼顶那道门就是这么打开的。”年贺一边操作一边说,没几下就给护栏剪开了一个洞,常渺于是把绳索的一头系在了床腿上,打了好几个外科结才放心把另一头从窗户扔出去。
“哎你干嘛?!”江凭差点没拉住纵身就要往窗外跳的常渺。
常渺这才反应过来,“哦对,我不会游泳,你,你会吗?”
江凭叹了口气,把常渺扒拉到一边,一脸“关键时刻还是得靠哥们儿”的无奈和得意:“闪开。”
“哦不行不行,你不行,你是病号。”常渺又反过来拉住了江凭,她的理智重新上线,怎么能让先知去救一个他不认识的学长呢?
“我……”
“我来吧。”储逢鸣用手挡开正准备毛遂自荐的年贺,然后用力拉了拉那根即将决定他命运的床单绳索,“结实吗?”
常渺摇了摇头,“不保证。”
储逢鸣皱起眉头盯着常渺和江凭看了几秒钟,凝重又决绝地抓着床单跳了下去。
“小心别被水里的东西撞到!”
常渺急得在窗口跳着脚喊,也不知道储逢鸣听到没有,反正他没有回头,一直在往前游,游到足够远,足够能拦住高天意和那辆车。
还好水流不算湍急,高天意和储逢鸣都有惊无险地回来了,可高天意的精神状态却很不好,眼神直愣愣的,空洞地看着前方,别人问什么也都反应慢半拍,一两个字一两个字地往外蹦。
在这样的状况下,不知道高天意是怎么活下来的,大概有80%的功劳应该给那辆能浮水的车,而顺着水流回到学校,就应当完完全全是因为幸运了。那么,宋芳菲呢?出去的时候是两个人,怎么回来就成一个人了?
常渺绝不相信,高天意是那种会丢下女朋友的人,哪怕两个人只能活下来一个,那活下来的也一定不会是高天意自己。所以,宋芳菲呢?看高天意的精神状态,宋芳菲大概率已经死了,至于怎么死的,常渺不敢问。
这时高天意好像才终于看到了一直在给自己包扎的常渺,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江凭,他的情绪于是崩溃了。本来虚虚握住的手控制不住猛地攥紧,从手心里流出一股紫红色的液体,一直流到手腕,高天意后知后觉这种变化,然后怔住,张开手看了看——那里面是两颗已经稀烂的蓝莓,颤抖着,绝望地嚎叫起来。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敢动。
常渺用眼神询问江凭到底怎么了,江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天意,天意……”常渺轻轻抚摸着高天意的背,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天意?芳菲呢?”
高天意微微转头,并没有完全朝向常渺,眼神依然聚焦在虚空,有气无力地叹出两个字:“……这里。”
接下来,高天意为所有人带来了一个噩耗。
高天意的手里,是他用生命保护了一路两颗蓝莓,这两颗蓝莓,就连高天意自己也已经分不清,哪一颗是宋芳菲了。而就在刚刚,他没控制住自己的肌张力,亲手毁掉了它们。
是的,其中一颗蓝莓,是宋芳菲。
要怎么解释呢?
据高天意的叙述,宋芳菲是在吃水果蛋糕时,碰到了上面点缀的整颗蓝莓,然后那么大一个人,就在高天意的面前,瞬间变成了蓝莓,滚落到了车座上,高天意一个紧急刹车,她就和蛋糕上的其他蓝莓混在了一起。而宋芳菲用手去拿那颗蓝莓,是想要喂给正在开车的高天意吃。
没有人能接受自己的爱人莫名其妙变成了一颗蓝莓。
他们还没有如愿以偿看到海——当然海啸不能算海。
高天意已经比一般人要厉害了,经历了这种事,他没有崩溃,没有发疯,而是立即决定回学校,找到他的先知弟弟,尝试找到真相,如果这世界上还能有一个人知道这种变化是为什么的话,那只能是江凭了。海水来袭时他已经距离学校很近了,所以他才能回到学校,高天意的人生没有什么幸运可言,所有的一切都是靠他的选择和努力,除了遇到宋芳菲。
高天意甚至没抱宋芳菲能变回来的希望,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然而高天意带来的这个噩耗,看起来带给其他人的冲击,甚至要比给亲眼目睹过的高天意本人还要巨大。陈嘉煜已经整个人扒在年贺身上了,储逢鸣的衣服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具象化地表现出了他现在的透心凉。
江凭的脸色也不是一般的难看,在高天意说宋芳菲变成蓝莓的那一刻起,他的脸色就变了,后面高天意是怎么把蓝莓捡起来装好的、怎么遇上海啸还安全逃生的,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常渺也没听进去,现在他们俩满脑子都是食堂里的那些摊在洗菜盆沿上的芹菜。
不用江凭说,常渺也已经想明白了,那些食堂里消失的人大概率都和宋芳菲一样,变成了水果和蔬菜。但是为什么呢?
尽管常渺知道在梦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但对于宋芳菲变成了蓝莓这件事,她还是很难接受,甚至比学校外面的人凭空消失了还难以接受。好端端那么大一个人怎么可能变成蓝莓呢?这简直是一种戏弄。
高天意和宋芳菲甚至都已经接受了将要被死亡分离的事实,却还要这样被戏弄,这太欺负人了。
“得赶紧告诉艾冬她们。”江凭说完就跑了出去。
在楼顶上互相喊话交流的时候,常渺理解了山歌的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