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有些秋老虎，但早上的天气还是十分凉爽的。
车子拐到林荫路，枝繁叶茂的槐树从车窗一一闪过，祁觉出声道：“李叔，前面那个口停一下，我在那下。”
黎真礼扭头看向祁觉，祁觉没看她，和李叔说完眼睛又闭了起来。
祁觉今天和昨天一样，上车就开始闭目养神，耳机挂在头上。
车门关上，祁觉背着书包走入人群。
他个子高，宽大的校服穿在他身上也不显得臃肿，到像是量身定制般合身，将他的宽肩长腿凸显得淋漓尽致。
班级里并没有因为要考试而变得安静，学生还沉浸在暑假的散漫中，三五结群地小声聊天。
黎真礼坐在位子上复习文言文，祁觉走过来将一瓶牛奶放到她的桌子上。
黎真礼认出这是她早晨餐桌上忘记喝的那瓶牛奶，许颖让她带上学校喝，她忘记了。
似乎是有千百双眼睛盯过来，黎真礼余光瞄着那瓶牛奶不敢抬头。
若无其事地盯着桌上的古文翻译复习，一行读完才恍然发现自己压根没记住刚刚看了什么。
脖子发僵，黎真礼手扶在脖子上揉了揉，翻页的瞬间佯装不经意扫了一眼四周。发现同学根本没注意这边，都在干自己的事。
她放下心来，决定无视那瓶牛奶，重新恢复专心复习的状态。
两天的考试转瞬即逝，按舒玉的话来说。
如果不考虑成绩，她还是很喜欢考试的。
一共有九门课，除了语数英每个人都要考外，其他六科只用考自己选择的科目。
其他时间都是自习，不用上课没有作业，还是非常爽的。
晚自习是语文的，老赵把试卷答案投在屏幕上，要求改错。
舒玉订正完答案后像一只霜打的茄子，下课后转过头问黎真礼错几个。
“好像错三个。”
黎真礼不想刺激舒玉，“我答题卡好像和卷子上的答案不一样，可能要比三个多。”
低迷的状态没持续多久，舒玉就容光焕发了，她听到旁边同学讨论社团，想起什么从书底下抽出一张海报，拍在桌子上。
“真礼，你想报哪个社团？”
一中每周二周四晚上有社团活动，学生跑完操直接去上社团。
海报上写着下周一跑操结束后到篮球馆进行社团招新。
黎真礼对社团不了解，问舒玉：“都有什么社团？”
舒玉掰着手指说：“篮球、足球、乒乓、羽毛球，还有话剧、街舞、民乐、美术，好多好多。你到时候可以看看。”
“我去年是话剧，今年也打算去话剧。咱们学校话剧还挺厉害的，去年我们就拿了莱北市的冠军。”
“这么厉害。”
舒玉点点头邀请道：“你要不要也来话剧社。”
黎真礼有些犹豫，说：“我再想想。我可能不适合演话剧。”
舒玉无所谓地点头道：“对，你到时看看，有好多社团呢。”
第二节晚自习的铃声还没打，老王就端着茶杯进来了。
老王名叫王立生，临近退休，却是一个上课积极分子。
提前进班，延时下课，无视铃声，激情演讲。
丝毫看不出是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头。
老王招手叫过去一名同学，让他把答题卡发下去。
一看到是要发答题卡，许多同学都围了上来要发答题卡。
还有人拿着试卷到讲台问题，问王立生倒数第二道选择题是不是选c不选a。
老王浑浊的眼神中看不清情绪，反问道：“为什么选c？”
语气带着老学究的严谨。
那同学上半身趴在讲台上，一只腿踩在台阶翘着屁股比划道：“向量a是非零向量……”
王立生的眉毛逐渐蹙起，有些无语地抬头，目光扫过围在讲台的一圈学生。
“祁觉，你过来给他讲讲这题。”
祁觉从讲台前经过，手里拿着刚从小卖铺买回来的巧克力豆。
旁边的同学朝他伸手，祁觉倒了几粒出来分他。
他停住脚步，问道：“哪道题？”
周围围着的学生自动让出一个空位给祁觉。
祁觉手支在讲台上，拿起讲台上的笔，问李想：“能写吗？”
李想是祁觉的小迷弟，带着一副圆圆的眼镜。毫不犹豫地说道：“随便写。”
这道题空白处已经写满了解题步骤，祁觉一边圈题信息，一边讲。
找了个空白小地，将步骤写在上面。
三两下，答案就已明了。
“所以这题选d？”
祁觉放下笔：“对头。”
预备铃响，走廊里的学生陆续回班，老王也开始轰人。
“预备铃打了，都回座位，回座位。”
祁觉刚买的满盒巧克力豆只剩下一底。
他从讲台往座位上走，童亦啸盯着他手里的巧克力伸手等喂。
祁觉击掌回应，坐回位置。
童亦啸仰着椅子，双手伸到后面，像是个八爪鱼般在祁觉桌前乱晃。
祁觉连盒带豆一并塞给了他，换了个安静。
老王清了清嗓子，锐利的眼睛扫过班级。
他语气缓慢，还带有停顿：“咱们这个摸底考试的成绩已经出来了，我也大概了解了咱们班的这个情况。”
“总体来说，咱们班的这个成绩还是很有潜力的。高分段的学生不少，140的有两位同学，这点我还是十分意外的。”
“谁啊，谁数学上140？”
班里日常接话的那几个问道。
老王白了那几个接话的一眼，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当然，让我意外的还有咱们班不及格的同学，竟然占全班的一多半。”
说罢，王立生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盖上杯盖继续说道：
“考虑到你们幼小的心灵，我这里就只念100分以上的了。”
“赵里程131、黄心蕊128……祁觉 147。”
祁觉上140属于是基本操作了，考年级第一的人，数学上140不奇怪。
童亦啸扭过身毫不吝啬地夸道：“可以啊兄弟。”
底下的窃窃私语没有打断老王念成绩的脚步，他依旧不紧不慢地念道：“黎真礼 149。”
“我去。”
童亦啸没忍住惊呼，头撇向黎真礼感叹：“你比祁觉还高。”
班里同学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看向黎真礼的方向。
祁觉也十分惊讶，视线毫不遮掩地落到黎真礼身上。
童亦啸贱兮兮地回过头来对祁觉说：“遇到对手喽。”
黎真礼装做没听见，心里却像住进了一只兔子，不想带上这顶名为宿敌的帽子。
但她抢走了他的第一。
这无疑像叠buff一样将瓜葛叠加在黎真礼和祁觉身上。
老王同时抬头，问道：“黎真礼是哪位同学？”
听见王老师叫她，黎真礼举起手。
她的手乖乖立在桌面上，王立生眯着眼睛扫了一圈才看到。
“奥，在这。”老王的脸上不自觉带上慈祥的笑容，“发挥得不错，年级第一。”
“牛啊小礼礼，数学年级第一！学霸竟在我身边！”
黎真礼愣愣地接收信息，她没想道她数学能考单科第一。自从离开竞赛班后，她对于数学的信心不如从前。
第二节晚自习下课后走读生就可以放学回家了。
下课铃声响起，赵里程突然叫住黎真礼。
赵里程是数学课代表，返校那天站在讲台上收卷子那位。
他数学也不错，只是没有那么拔尖。
黎真礼收拾书包的动作一顿。
她跟赵里程并没有来往。
赵里程属于班级中那种对做题非常痴迷的人，黎真礼总能看到他跟不同的人讨论题目。
赵里程问黎真礼：“能不能借我看看你的数学答题卡。”
黎真礼刚把答题卡收进文件袋里，又拿出来。
赵里程站在黎真礼课桌旁，皱着眉头表情认真的拿着答题卡。
黎真礼一般是班级里最先收拾好书包离开的，先祁觉一步坐到车上。
这会却被硬生生拖慢了速度。
舒玉一早收拾好书包，一边跟旁边的同学扯闲篇儿一边等黎真礼。
就连祁觉都快要收拾好书包，黎真礼抬眼看挂在墙上的表。
“赵里程，要不要这么卷，放学了还舍不得走？”祁觉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把课本作业往书包里装。
黎真礼无声看了一眼祁觉。
舒玉听到祁觉这么说应和道：“就是就是，这么卷还让不让我们活了。”
赵里程一个数学课代表万年被祁觉压一头，心里本就不好受，如今看到有人能压祁觉一头，心里不知有多么解气。
“我看看第一的卷子也碍着你了？”赵里程阴阳怪气。
“怎么，怕我跟黎真礼取完经你这个第二的位置也不保？”
赵里程说话向来轻声细语，但架不住话里话外一股火药味。
周围欢乐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赵里程的脸上带着不屑，好像那年级第一是他考出来的，黎真礼是和他统一战线同仇敌忾的战友。
祁觉脸上散漫的笑容凝住。
片刻，又勾唇一笑：“合着你一直对我有意见。早说啊，早说我把第一的位置让你。”
赵里程被戳破肺管子，脸气得发白：“用不着你让。”
“看完了吗，看完了我要回家了，我有些赶时间。”黎真礼几乎在赵里程说话的同时开口。
祁觉气色骇人，冷着脸更显得有攻击性，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上几度。
黎真礼拿回答题卡，边收拾书包边说道：“成绩在出来时就已经成为过去式，下次怎样谁也不知道。我不能保证我每次都能考第一，也不喜欢张口闭口提成绩。”
黎真礼拉好书包拉链，临走时补充道：“还有，你和别人之间的恩怨不应该把我牵扯进来。我们好像并不熟吧。”
她一开始想说，我和你不熟。
但考虑到这句话太过于伤人，日后还是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黎真礼换了一种说法。
赵里程有些尴尬。
作为转校生，黎真礼一向好说话，对每个人都是和和气气的。
黎真礼将文件袋装进书包，对舒玉说：“走吧，我们。”
舒玉还沉浸在刚才的气氛中，听见黎真礼叫她挎上书包屁颠屁颠跟在身后。
“看不出小礼礼，你还有这么霸气的一面。”
黎真礼平日里乖巧安静，舒玉都做好了随时保护黎真礼的心理准备。
没成想压根儿不用她出手。
“赵里程心眼儿也太小了，心里不知道记了祁觉多长时间。”
“他俩之前也是一个班的吗？”黎真礼问。
舒玉点头，压低声音说道：“本来一开始老王定的数学课代表是祁觉。”说着舒玉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身后没有眼熟的人后继续说道，
“但那会祁觉身上已经有一个物理课代表了，忙不过来，于是老王退而求其次选了赵里程。”
平时，赵里程也会和祁觉讨论问题，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矛盾。
加上祁觉成绩好在班级里甚至年级里都很出名，素有祁神之称，同学之间对他都很恭敬。
舒玉安慰黎真礼道：“放心，你这么维护他，祁觉不会对你有意见的。”
维护他？
没有吧，她只是不想牵扯进他们的恩怨之间，同时不想让祁觉怪罪于她。
黎真礼在心里想。
两人在校门口分离，这会儿已经过了放学的高峰期，周围的学生和电动车都少了不少，看着空旷了许多。
李叔的车依旧停在老地方。
夏夜里晚风温和地吹过，带着清爽的凉。
月光洒下，落在茂密的树叶上，映出点点斑驳。
黎真礼的背影被月光拖的很长，祁觉挎着书包，慢悠悠走在后面。
他老远就看见黎真礼和舒玉两个人挽在一起，看舒玉左顾右盼的样子，就知道她肯定在说什么八卦。
零星几个晚走的学生骑着电动车风驰而过，带起一阵风，他们讨论着一会去哪吃夜宵，清脆的笑骂声萦绕在上空。
从路边停着的电动车后视镜中，黎真礼看到了跟在身后的祁觉。
两人之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黎真礼长长的影子盖住祁觉的鞋面。她加快脚步，让影子完整地印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