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平叛(下)

“正是。”这男人轻轻点了点头,“我来为将军上药……听闻将军誓死捍卫我朝正统……”

那倒也没有,马上就要投降你妻主了,你深情错付了定王殿下。

罗长文狐疑看着这个男人,定王殿下怎会在军中,而且此人已毁容,到底谁能分辨出他真身呢?她罗长文寒门小户出身,又没见过真正的定王,怎么知道这人是真是假?

万一是个来试探的细作呢?

“将军不必惊慌……”这男人从怀里掏出一瓶药粉,揭开罗长文裤子便要上药,“我这等面目恐怕吓着将军,但我也已经毫无办法了……”

“等等!”罗长文惊叫道,“你一个男人怎么敢随便看外家女子躯体?不守夫德!”

男人顿了一顿,半垂下眼帘泫然欲泣:“我不过是为将军上药……至于守贞之事……我举了反旗,还有什么贞洁可言?”

这人难道真是货真价实的定王?定王是这种样子?

罗长文没说话了,只盯着这男人给她上药,听他絮絮说来:“将军如有意烧我军粮草辎重,那营帐便在此地西去十里,定妃将许多辎重藏在戈壁之内,只有少数几人晓得具体位置,将军一定要细细查探之后再行动。”

罗长文眨了眨眼睛。

这对吗?

这真吗?

可谁知这男人还没说完:“我猜测将军此来是想诈降,借此机会烧了粮草,再与朱西关守军两边夹击大破安西府军,这一计是切中了妻主性格要害的,但是将军要记得……”

罗长文不眨眼睛了,她眼睛瞪大了,就盯着这个男人。

他不会真是定王吧?

“将军要记得,妻主虽傲慢,行事却十分多疑,多疑之人则谨慎,放火时一定要小心,看过是真粮草后再烧……只怕她有狡兔三窟。”

男人说完了,药也上完了,往帐外张望了几眼,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他说的是真么?

罗长文眼珠子转了两转。

赌一把,赌他是真定王,不是细作。

罗长文深吸一口气,在定妃亲自来劝降时候便多留心观察了几眼。

定妃应当不是演技,她当真不知道有人来透露过粮草位置,而非派人来试探。

“将军养伤期间想必更该想想,京城里头那个失德的黄口小儿与本妃,谁才是明主。”

“我生于本朝,自然该为朝廷效力。”

“本妃看你有才有能给你抬举,这样吧,给你加些爵禄如何?朱西关能撑到今天全靠你,你昨天被俘,到今天都没人救你,你早教朝廷弃了;但你跟着本妃,西岸当本妃参将,等本妃打进京城,还能封你个护国天姥。”

罗长文沉默了。

这开价是乱开的吧,定妃……有些地方……是不是不太行……?

“怎么样?跟着本妃混,待遇不少你的。”

罗长文十分心动,但保持沉默。

“再给你加俸禄,一年四千两。”

四千两!当朝宰相一年都没有这么多!

定妃,真是敢开口啊……

“娘娘,您就是末将的主君啊!”

定妃此人说多疑也多疑,说好糊弄也好糊弄。

罗长文觉得自己在做梦。

她不仅没发现自己伤口给人上了药,更没觉得自己是诈降,听她说降服了,当即便把她接了出来好酒好肉地招待了一通,还给配了两个亲兵。

亲兵。

罗长文又皱起眉头。

这两个亲兵便是定妃派来看管她的了,时时处处跟着她,她根本没法子出营去验证那天定王给的情报是否有误。

这下可没法子,罗长文只好等诸军议事时候假装抢头功表现,提出可以骗开朱西关城门,和部将里应外合开门让叛军进城。

只要给她和朱西关守军见面的机会,便能将这个情报送出去。

赌一把,万一是真的呢。

“看来罗参将是急着要表现了。”定妃大笑道,“好!本妃便信你,由你去骗开朱西关,本妃带着人亲至城下攻城!”

她真有这么好骗吗。

罗长文时隔数日回了朱西关,见着乔装打扮的冯延秀还觉十分不真实。

这是在做梦吧?

“长文,你怎么了?”

“末将……”罗长文露出一副怪异表情,沉吟了半晌才道,“末将在营中,遇到一个半脸毁容的男人,自称萧长璇……”

“定王?!”

看吧,冯延秀也是这反应。

“嗯……自称定王,与末将说粮草辎重在营帐往西十里处戈壁内,要小心定妃狡兔三窟,用假粮草吸引视线。”

冯延秀捏着下巴:“你觉得能信么?”

罗长文十分坦诚:“末将身困营内难以证实此事真伪,只能赌一把。”

赌,要么赢家通吃,要么满盘皆输。

可谁知冯延秀忽而笑了一声,反拍拍她肩道:“取你计策本就是豪赌,多赌这一把又何妨?我派人去试试!”

等梦麟收到朱西关这一战战报时已至深夜,宫中灯火已熄灭了,只廊下还挂了几盏灯笼,摇曳出昏黄的微光。

“陛下,陛下,急报。”

梦麟给姚黄这一声从浅眠中叫醒,连外袍都来不及披,慌忙起身,赤脚踩在金砖上,几大步跨出来一把夺过内侍手中的军报。

“掌灯。”她道。

烛火摇曳,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字迹。

很潦草,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文士写的,且写时很急。

“……定妃所率叛军连日攻城不下,士气渐颓。冯延秀将军采纳参军罗长文之计,以轻骑夜扰敌营,疲其兵卒;更趁此春日天干物燥之时遣小队偷袭粮道,尽焚其辎重粮草。定妃身中诈降之计,分兵三千至朱西关城下攻城,反中伏击,教我军受奖率人两边夹击,大败,粮草人马均大半折损,已退至三十里外……”

定妃退了。

她首先便有一败!这下我军士气能提振,她那个天象之说也该不攻而破了——毕竟天命在我军!

梦麟手指捏紧,那张军报便也跟着在她手心里揉皱成一团:“赏!重重地赏!这个冯延秀封长平侯,罗长文也加官……加……加骠骑将军!好啊!定妃退了!”

定妃一退,接下来便是破安西府军活捉定妃了!她是必要斩首示众不可的!

梦麟忍不住大笑,在金砖上乱走起来,过了好久才教姚黄魏紫两人拦住了:“陛下穿双鞋吧,地上凉,寒气该侵体了!”

“哦对,穿鞋,穿鞋……”梦麟仍收不住嘴角,坐回榻沿,让两人穿鞋,“定妃退了!”

“退了是好事,可陛下若是为此伤了身子便是乐极生悲了。”姚黄打趣道,“可要奴沏一盏茶来醒醒神?奴瞧着这文书上字儿多呢。”

“用不着了!这等好事还不够醒神的?”梦麟手舞足蹈,将军报放到眼前才瞧见还有后半段:

“此战俘获一男子,自称定王,因其已毁容不能辨容貌,军中无人能知其真伪,故将不日送入京中,听凭陛下处置。”

二哥毁容了?她那原本以美貌著称的二哥吗?

梦麟忽而不笑了。她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遍。

这男人确实已经毁容了。

她不知道该作何想。

若此人不是二哥,二哥还是好好的,那么来日二哥就只能当作跟着妻主谋反,必须斩首示众;若此人就是二哥,投诚有功自不必死,但二哥那么爱惜容貌的人如今毁了容,她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二哥。

她忽而有些迷茫起来。

“拿纸笔来吧。”梦麟轻声道,“我即刻拟手谕发往朱西关。”

把这人送回京中,她亲自辨认;她认不出,还有三姐;三姐也认不出,还有四哥。

她们三人一道辨认过了,再说如何处置这个人。

罗长文和冯延秀对着“定王”也无计可施。

军中虽有些脚夫,但大多是来军中寻些散碎活计,浣洗衣裳,缝补甲胄,再帮些工事;若是寻常男子,置于脚夫营也罢了,战时一只手一只脚也要动员起来。

可此人自称定王。

先帝亲子如何与卑下脚夫在一处?

可要将他置于中帐也不合适,单独放一间看管起来人手又不足,更不说怎么也是年轻儿郎,总不好与女人同处一室。

定王也看出些门道,专程求见了冯延秀:“我……我也曾随先怀宪太子征战,能做些事情……”

冯延秀同几个参将都没说话——不是不给做,一怕是细作,二还是怕是细作。

帐中静默了许久,定王也看出此间不合适了,冯延秀才做个“请”的手势让定王往房里去:“过几日宫中将有使者接殿下入京休养,还请殿下少安毋躁。”

而选何人来充任这个使者,梦麟也很为难。

此人必须十分熟悉二哥,同时又要有一定的身份,最后还必须是皇党。

最佳人选是三姐,闲散宗室,但是三姐……她总有些不放心——万一她跟着定妃反了呢!如今定妃大破,没了天象之说,皇家血脉的二哥又被俘,她可正需要一个人与她合作,来坐这个“天命皇帝”的位置。

梦麟咬咬牙,若选密王密妃也可,只是密妃执掌京郊防务,她若离京,京城守备便要空虚了,独怕人来偷家。

到底选何人为好……

“陛下。”紫英来服侍进早膳便问道,“听闻朱西关大捷,陛下却何故怏怏不乐?”

他盛了一碗豆浆先行进上,温声道:“不论如何先用些膳食吧。”

“紫英哥哥……”梦麟接了碗来仍旧提不起精神,“我只是寻不见人去接二哥……”

“派臣去便是了。”

梦麟微微瞠目看向紫英。

他却还是微笑道:“派臣去便是了。”

“陛下所忧无非是眼下此人不知是否假冒定王殿下,故而需一人,既要与定王殿下熟识,又不能有临阵倒戈之忧,身份上还要与定王殿下相称。”他一面往碟子里配了几味小菜一面娓娓道来,“其实派臣去便好。臣与定王殿下是幼时的同窗,又同为男儿,也决不会弃陛下而去。”

进一步来说,若此事能成行,也算是坐实了他未来皇后的位置。

虽然早有赐婚,但到底身份不同了,她随时可以另立皇后。

他必须想法子坐实这个位置。

“这一路毕竟太远……”梦麟还有几分迟疑,“紫英哥哥……”

“臣带一队羽林卫,陛下再派一位大人与臣同行就是。”紫英笑道,“为陛下分忧本就是臣的职责——只是这段时日免不了伺候不了陛下进膳,陛下可是舍不得臣?”

“我……我没有……!”梦麟忙道,“这么多宫人围着,朕冷不着也饿不着!”

她说着忍不住瞪了紫英一眼。

“嗯,”紫英微微垂下眼帘笑道,“陛下自有姚黄魏紫两位姑姑照应着,原没臣什么事。”

“也不是这样……我……总之紫英哥哥就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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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平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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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麟录
连载中沈檀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