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真?她惯来寡言少语的,这下突然来求见做什么?
梦麟心下纳罕,却还是叫道:“让她进来吧——你们先替我更衣。”
“是。”姚黄沉声应道,指挥几个小宫娥先去给李仆射上茶,又赶忙带着梦麟往隔扇后更衣。
“臣先告退。”紫英微微躬身,便往殿外去。
后宫不得干政。
李思真往这位未来君后身上瞟了一眼,但看陛下喜好,皇后也未必便干不了政。
只是他终究是陈同晖所生,此事总该提醒陛下有所防范。
陈同晖可不是什么称得上相母的忠臣,她忠于国,却未必忠于君。
她望着陈紫英低头走远了,才听着魏紫来叫了一声道:“李仆射,陛下有请。”
她来是要奏请梦麟处置一批京中士族。
“可这是为何?此前赈灾发兵,她们都是捐过家财,如今要处置她们恐怕于理不合,也伤人心。”梦麟捏着那书信匣子微微摇头。
李思真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这些士族两头下注,虽说京中为国库捐了家财,在京外却也在与定妃暗通款曲,陛下需有所定夺。”
梦麟轻轻眨了眨眼睛,打开书信匣子又合上,只手指尖在匣上摩挲。
她一时无言,只看向外头连绵细密的春雨。人说春雨贵如油,今年想来是不再金贵了,不仅不金贵,而且已有泛滥之势。
可朱西关外却一连数日没得雨水。安西府天候本就干燥,今春却一滴雨不下,更是干得人快要冒烟了。
“这水不给她们,也不给我们啊!”冯延秀召集三军开会时便有一个老将忍不住吐了怨气,“水又不像粮食,今年吃不完的还能囤到明年,这水没有就是没有,定妃那没有,我们也没有啊……”
罗长文只笑,轻轻按住了这位老将:“但我等处在上游,更好过些。”
“能好过到哪去?她们今日断水,我们明日断水,就这么一日之差,能做什么?”那老将摆摆手,“这样下去营中兵士也坚持不住,没吃的能熬两天,没水真是熬不过去。”
罗长文仰天大笑三声,往那老将方向倾身过去笑道:“那便让定妃后退三十里,将军以为如何?”
“你开什么玩笑……”老将一扬手,正想驳斥罗长文几句,却忽而想起什么似的,也往前倾身过去,“你有对策?”
冯延秀见状立刻高声叫道:“哎你们!有对策不和大家伙说!”
“末将是有一计,只是颇为冒险,不知该不该说与将军一听。”
冯延秀高声笑道:“什么该不该的,你就是憋着不开口吊我们所有人胃口,你们说是不是啊?”
“就是啊!”
“谁说不是!”
“就这个笑面狐狸最讨嫌了!”
冯延秀等了一会,看底下参将副将都发完牢骚了才对罗长文道:“你看吧,还不快说?”
哎呀……罗长文便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发鬓才坐正了道:“在下是有一计……”
“说重点。”
“在下有意用火攻。”
用火,就得有人去放火,有人放火,就要有人冒险,不论是混进对方军中,还是探出对方粮草辎重位置,或者以疑兵之阵扰乱对方视线,都需要人。
要人,就要冒险,这话是不错的。
帐中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主将拿定主意。
冯延秀也微微沉下脸。
如今朝中指令确是闭门死守消耗定妃一方,若贸然开城行此铤而走险之计,成了还好,若败了只怕得不偿失。
她沉吟了半晌,才轻轻摩挲着膝头道:“你先说来听听。”
“是。”罗长文终于肃容一拱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如今春日正是刮东南风时候,往年春日湿润有雨便于农作,今年却天干物燥,可说是极利火攻,定妃所处关外是下风向而我军不仅常在上风更有城池守备,只要有一把火烧了叛军粮草辎重,定然能逼退叛军以振我军士气。”
冯延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这等用计之理在场无人不晓。
“近日我军轻骑滋扰之计已几近教叛军看破,再过两日叛军定将提前设下伏兵引诱我军轻骑入瓮。”
罗长文停了一停,环顾厅内所有人。
她是要以身入敌营。
“长文……”冯延秀轻声唤道。
“将军请听末将说完。”罗长文接着道,“我等不妨将计就计,由末将带领几骑轻骑兵以身入瓮,待俘虏入营后以诈降探出粮草辎重所在,再佯装与城内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叛军久无水源粮草补给,又教我军滋扰疲惫,听此计策必无疑心。
“届时大军主力入城,而我等小队深入营中烧灭叛军粮草,两相夹击,不怕叛军不退。”
确实是铤而走险之策。
冯延秀在主座上捏紧了拳头。
或者不如说是豪赌,赢则通吃,输则朱西关全盘丢给叛军。
她抿紧了嘴角,听见胸腔中一下一下的战鼓擂动声。
这可不是小股轻骑滋扰这般不痛不痒的计策,这是一场豪赌,押上这个朱西关的豪赌。
“不行啊!”
果不其然她还没说话,便有一人站起来:“此计一旦有失,朱西关全关都要拱手送给定妃了!定妃何等老练之人,等她一时大意和赌天上掉金子有什么区别!”
“就是啊,定妃领兵日久,怎么会被这种计谋所骗?她要是也将计就计就这么攻进朱西关怎么办?我们是来守关的,若朱西关丢了,即便我等还有命又怎么样?还不是要放定妃东去京城了!”
这不是两军对垒的兵家之争,这是正统与叛军之决。
京城能安坐如山靠的是正统所在,京城可以输很多次,但叛军只要输一次就再无翻身机会了。
但正统靠的是沿线一道又一道关隘,朱西关便是第一关。
朱西关守住了,后头几道关隘便有信心;朱西关丢了,后头关隘守军也多少要低落些。
这场豪赌,赢的好处远小于输的坏处。
但是。
“不妨一试。”冯延秀道,“长文,你照常令六七人行此滋扰之事,此计只你一人所知。”
罗长文正色拱手:“是。”
“冯将军!”
“不成啊!”
“不妨一试。”冯延秀仍旧接着道,“我等也教叛军叫门叫得恼了,不妨以攻代守,放手一搏,我等在关后埋伏大批伏兵以作后手,长文,你带着人去诈降。”
她下定了决心,“我们一直守着,士气也会低落,让长文一试吧。”
这一计绝不能报给京中。
冯延秀走出议事厅,抬头看着天上。是阴天,干燥的风沙从城楼上呼啸而过,今年春天注定不是欣欣向荣的了。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看向远处叛军营寨:“定妃老练,不知长文是否顺利。”
罗长文所领轻骑昨日已教定妃派人俘虏了,现今还不知下落。
或者教她斩了,或者长文真有三寸不烂之舌能说动定妃。
她没有信传回来,朱西关内便仍旧只能固守。
呆仗是最消耗人心气的。人在一成不变毫无进展之际会焦躁、慌乱,乃至错选计策落入敌人圈套。
这是兵家入门之基础。
定妃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其貌不扬,既非壮硕军士,也非精明谋臣,一张脸可说是丢入人群便再也找不到,瞧不出什么东西。
就是此人每有两三日便在军营外借着风沙行滋扰之事。
她微微咬牙,又招手叫人将罗长文押得近了些。
“就是你,每天带着轻骑兵在我军营外生事?”
“是我又怎么样?”罗长文笑道,“定妃殿下,兵不厌诈的道理难道还要我来教给你么?”
定妃忽而嗤笑了一声:“读了点书认识几个破字,也敢来挑战本妃家学?你可知先帝为何将定王许给本妃?还不是为了拉拢本妃手下的势力?”
从前早有传言,定妃此人傲慢,看来所言不假。
罗长文看了定妃几眼,确实很有一股子骄矜傲慢之气。
这种人才是最容易大意的。
天助我也。
罗长文便哂笑一声,高声道:“定妃娘娘家学末将可不敢挑战,定王殿下婚配事乃先帝钦赐,更不是我等臣工所能议论,只是定妃娘娘,末将每日不过六七**人,轻骑上阵便能以滋扰之事行疲兵之事,何尝不是末将本事?还是娘娘大意在先!”
果不其然定妃受此挑拨拍案而起,怒道:“我大意?本妃大意还能将你生擒在此?原本看你有几分带病的才能才亲自见你,你这等乡野小儿还来我眼前跳梁,来人啊!”
罗长文心下一凛。
这是赌命的时刻。
“给我打!打他三十军棍,打到她服为止!”
还好只是军棍。
罗长文心下松了一口气,若定妃教此番挑拨动了大怒立马便要推她出去斩首示众才是更麻烦,如今只是三十军棍,反而算不得什么了。
诈降之事倒正好能借此机会推进,定妃生性高傲,打了这几十军棍再要说投降之事在她看来反而显得合理。
罗长文咬紧了牙关,在心中默数起军棍数量。
一、二……五……九……一五……一八……二十……二五……三十。
三十军棍打完,行刑之人终于推着罗长文进了营帐。
她轻轻松了一口气,默不作声趴在稻草上盘算起来。
以定妃的性子,过半日必然遣人……不,说不得是她亲自来,问她服不服,若即刻降服,恐怕不足以取信于人,得想个法子诱她以利诱降,再以情理动摇,才显得降服可信。
届时她再想法子回朱西关作此里应外合之计才好。
论她是什么出身,正君何人,举了反旗便该死。
她在稻草上微微挪了挪身子,让身体舒服些趴在稻草上。
三十军棍不要命,但是实在也不是人受的……哎哟她这小身板……
“将军……”
罗长文正挪着身子,忽而听得身后传来一句。
她立刻僵住不动了——亲娘哎这是个男人声音!这怎么还有男人?军医吗?这对吗?
“将军守卫正统,是我朝之幸。”那人话音仍旧轻微,罗长文余光瞥见他袍角往自己身侧挪了挪,不由下意识转了头去看向这人。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了罗长文一跳!
这人半张脸都被火烧过,露出狰狞的火伤疤痕,凹凸不平挂在脸上,只有残留的几块好皮在述说着他原本的美貌。
“将军不必害怕,我是……我是萧长璇。”
萧长璇……萧长璇……好熟悉的名字……她似乎依稀记得当今天子便是从长从玉字辈,只是当今圣人降生时先帝梦有麒麟入怀,才绕过字辈取名“梦麟”。
这人竟敢与天家同名啊……果然边陲之地就是大胆……
不对。
“你是定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