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班的每个夜里,只要有阿依姐在,我就不会觉得这里有多危险。
很快一个月过去,我租的房租到期了,我只好搬去员工宿舍。在我搬去员工宿舍的第一天,大晚上的我肚子疼的厉害,我急匆匆的跑去厕所,一开灯,满房乱窜的老鼠把我吓得愣在原地。
一只眼睛冒红光的老鼠凶神恶煞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它赶紧跑到了厕所里。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眼睛花了,肚子咕噜咕噜疼的实在憋不住,我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一头钻进门框被老鼠啃烂的厕所里,关上破破烂烂的门,脱了裤子就开始上厕所。
我刚提起裤子,一只挂在水管上的衣架好像被谁拿了起来,往我额头重重打了一下,然后我又亲眼看着衣架被挂回水管上。
我人给吓傻了。
那几天运气不好,后来我捡到一只小黑猫。我走到哪,它跟到哪里,我害怕它,我也不敢碰它,它蹭着我的腿,我高高兴兴的跑到便利店给它买小鱼干。
然后它跟着我回家了。
员工宿舍是一栋老式居民楼,三室一厅。在这栋楼里居住的,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他们听不惯猫叫,店长不让我让它到处乱跑,我只好把它锁在屋子里。
小黑猫来时,总在我床单被罩上拉屎,我稀里糊涂的睡了两天,房里臭气熏天,偏偏我还找不着臭气的来源在哪儿。小黑猫趴在床上撒娇,翻滚着,学着我的睡姿,我怎么躺着的,它就怎么躺着的。我从来没闻过那么臭的味道,比臭豆腐的臭味还要臭,开窗透风都没有用。
到了第三天,当我找着臭气来源在哪儿时,我气得指着它,指着床上的两坨屎,气得嗓子都破了音:“你好讨厌!你为什么要在我的床上拉屎!我现在感觉我的身上都是臭的!我说呢!为什么我昨天闻到好大的一股臭味!我感觉我昨天在你的屎上面翻滚了好几圈!”
小黑猫的神情瞬间变了,它在我的两腿间绕来绕去,想方设法讨好我,尾巴绕着我的腿,蹭着我,喵喵叫着。我气得咬牙切齿,说累了,就坐在床边,看着它走来走去,我气呼呼的说:“你、你坐好!你知不知道今天我们两个要睡光床……船……ch-u-ang……光,船、床,板!床,床,床,这字怎么那么难念!”我气得口齿都开始不清了,咬字发音都不清楚了。
它的爪子在我的腿上踩过,我有点害怕,又有点生气,双手叉腰:“你不要踩我的腿!你的爪爪踩我的腿腿很痛的!我跟你说你拉屎你要去厕所里!来来来!我带你去看厕所在哪里!你以后就去厕所里拉屎!你不要在我的床上拉屎!”
我不太会抱猫咪,我怕它被我抱起来会很难受,也害怕它闹腾起来一爪子抓伤我。我招招手带它去厕所,指着厕所门口告诉它:“以后你就去这里上厕所!你不要拉到我的床上去了!很难洗的!我告诉你,这里是厕所!也是上厕所的地方!”
它喵喵回应着,走到厕所舔水喝,我当即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捞了回来。我洗了两次床单,床单都还是臭的,我想生气,但是不知道该怎么生气,杵在原地差点气哭了。楼下的老奶奶上楼来敲门,敲门声震如敲鼓,我一开门,老奶奶就找我抱怨,说:“我们天花板一直在漏水,我之前来你们家说了好多次,我们楼下是厨房,你们要洗衣服就不要让它漏水,一漏水我们厨房的天花板就要漏水。”
我连声答应着,和店长商量着,花了两三百让维修师傅来修了洗衣机。我搬到另一个房间,原来的房间臭烘烘的,睡不下去了。就算搬到另一间房,小黑猫还是和之前一样乱拉屎,它专往我头上、身上、衣服上、枕头上拉屎,我气得忍无可忍,终于决定让它去睡另一间房。一折腾折腾了好几个星期,它不再开开心心,它也变得和我一样愁容满面、孤僻懒言,动也不想动了。
终于到发工资这天,我在网上为它买了一大堆的猫咪用品,然后,货还没发过来,它就发烧了。我想给它洗个澡,但没洗成,害它受了凉,在带它去医院的路上,它跑了。
我被它挠了一爪子,到处去找也找不到它的身影,我累得瘫在沙发上,这几天的精力全都耗光了,是我不对,我不是一个好主人。
半夜,便利店来了个老奶奶,她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就来到了店里。她说她很冷很冷,想要来店里避雨。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袋抽纸,给她垫在屁股下坐着,我每晚都这么坐在前台下,有客人来,我就站起来,没客人来,我就坐起来。
来遮风避雨的老奶奶和我坐在前台下,她和我聊着天。
老奶奶和我说起她的故事,她说:“我出门交电费,结果没公交回不去了,偏又下起大雨,越下越大。我又冷又饿,就去吃了碗牛肉粉,在粉馆里躲了好久的雨。那边实在太冷,我就往这边走。之前来过一趟,见没人就走了,去肯德基坐了会儿,那里也冷,只好又折回来。”
店里面是没有空调的,但是店里在煮着热食,热气从蒸炉里冒出来,驱散了空气中的寒冷。冬天余留的寒气还没有消散,这个春天总是绵绵细雨,温热与寒凉交替。
她冷的发抖,我去仓库找了衣服给老奶奶穿上,她总说我人多么多么好,想认我做干女儿。她说:“我那个女儿,太不孝顺了,要是像你一样就好了。她大学毕业出来后,跟人结了婚,天天向家里借钱。她又说投资,又说买房,我都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骗我。家里哪剩下那么多钱,我的钱全都给她买房去了,后来,她又说被骗了,钱要不回来了。要我帮她还债,我已经退休了,没钱了,她就回来跟我吵架。一下说这个,一下说那个,我老了,糊涂了,她天天打电话来找我要钱,没钱了就回来跟我吵架。”
我串了根火腿肠给老奶奶,把钱付上了,门外的雨越下越大,我叹了口气,老奶奶又接着说:“在以前,我就很羡慕隔壁家的孩子,小小年纪就会切菜、洗菜、炒菜,星期六星期天就自己洗衣服,把衣服洗的干干净净,成绩又好,又勤快。哪像我这个女儿,那么大了还要我做饭给她吃,什么也不会,就天天抱着她的手机玩。以前太娇惯她了,现在长大了,天天来跟我吵架要钱,我已经没钱了,没钱了,她就跟我吵。天天来吵,天天来要。她一个月工资六千多,加上她老公的,都有一两万了。”
老奶奶叹一口气:“她从来没给我打过一分钱。我都穷得揭不开锅了。”
我嗦一口快凉了的方便面,宽慰了老奶奶几句:“没事的,您没钱也给不出来啊,她已经嫁出去了,总不能一直找您要钱,而且她已经长大了。她的老公也是她的后盾啊。”
老奶奶本想继续说几句,这时,车轱辘的声音远远传来,送货的小哥来了。他跑到前台跟我说,他看到5号门口有人打架,刀子都拿出来了,把人捅的直接送医院了。
我嚼着方便面签了单子,想告诉他这没什么稀奇的,有次半夜,有个客人来店里买水果刀,刚出去不过两分钟,就把他朋友捅伤了。第二天警察局过来告诉店长,说其他便利店都不卖水果刀,就我们便利店卖,让我们不要再卖了。
后来,老板就去寺庙里求来开光的两只金色小貔犰,和一串铜钱,两只金色小貔犰摆在前台,一串铜钱挂在店门口。还吩咐我们不要乱摸小貔犰。
我们虽然不摸,但是客人爱对小貔犰动手动脚的,客人还问我们卖不卖。这我哪说的算,我只能告诉这些客人,这个貔犰可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得问老板去。
就在前几个星期,头桥有对夫妻坐出租车,二人在出租车上闹了矛盾,然后,女方就把男方捅死了,捅了好几刀。
店长把视频发群里,提醒我们一定要注意安全。现在社会上人心惶惶,头桥距员工宿舍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了。我还曾经在那儿逛过跳蚤市场,那儿总卖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什么佛珠什么玉佛什么古董什么缅甸玉珠……
有次有个老大伯见我一直盯着他的玉珠,他就开始说起他的玉珠,我只是想起了我梦中见到的玉珠,这个玉珠跟我梦中见到的玉珠有几分相像。
他说:“你这小妹人长得水灵,你晚上陪我,陪我吃顿饭,陪我一晚上,我就便宜卖给你。”
他一张油腻的老脸,把我吓得心脏病都要犯了。
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楼上近百家的酒吧,遇见什么怪事都不奇怪。我每天见到的客人各个都有纹身花臂,头发染的五颜六色的,都是些社会人,烟酒作伴,喜怒无常,动不动就吼人。
有回,我还看见一个男人从我们店门前飞驰而过,后面追着好几个大男人。那场面把所有人都吓得一愣一愣的。空中回荡着“别跑”两个字。我亲眼看到那个男人无处可逃,被后面追上来的男人按压在地上。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警方在抓捕犯罪分子。
我还记得,有个纹身花臂的小胖墩,他每个星期都来店里买烟,有时候是和非洲朋友,有时候是他自己一个人,直到有天我看见他和其他光着膀子的男人被警察带走,他们手上的铁铐子明晃晃的格外显眼。
我才知道,原来我接触的客人就有些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在这里,打架斗殴屡见不鲜。
送货小哥听的目瞪口呆,拿了单子听的有些意犹未尽,雨稀里哗啦的下着,搬货的兄弟喊了他几声,小哥不得不离开了这里。
一个场景的故事有着成千上万种,其实到了这里,事情还有下文。
直到有天,消防员检查防火安全,检查店内是否摆放灭火器,发现所有酒吧都没有摆放灭火器,就一张“闭门整顿”的单子罚下来,害得所有酒吧都停业了。
我们从此清净了。
我再也不用日日夜夜跑到酒吧里面给千奇百怪的客人们送烟了。我每次都在送货的路上看到烂了的电梯按钮,破了个大洞的墙壁和被凿出好几个孔的地板,有时候电梯里总出现一些呕吐物。路过的楼梯拐角还有一股尿骚味,半夜痴男怨女为爱嘶吼……有时候建筑物修补好了,第二天又有了。每天千奇百怪的客人,我都习以为常了。
上货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想起有人跟我说起房地产的事情。
——“火烧到刺头的时候就到九运了,你看现在房地产烂尾事件。”
我转头和老奶奶说:“您也别太担心了,可能您女儿说的是真的,最近房地产行业不景气,烂尾楼事件频发,或许是时代不允许了。他们有他们自己的路要走,如果是上辈子欠了儿女的债,那这辈子该还清的也还清了。”
老奶奶沉思着,目光放在了门外的雨。
雨越下越大,接连下了一夜,第二早,随着我下班,老奶奶也离开了店里。店长和阿依姐知道后,多次和我说,要当心社会上的人,店长还调查当晚的监控,怕老奶奶真的是坏人,让我不要再相信陌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