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羡慕转学而来的学生,渴望有朝一日也成为一名转学生。我喜欢新环境,好奇一切新奇有趣的事物。所以,当爸爸说起我们要回老家后,我总会很高兴的和同学们说,我即将转学。这样的话我说过很多次,在二年级开始时,我就与同学们说起这件事。
可我盼着盼着,一直盼到我上三年级,父母才决定回老家。
我们一家五口坐在摩托车上,除了弟弟,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挂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摩托车在风雨交织的寒夜中稳稳前行。车灯射出一束橘黄色的光,光从四处扩散,驱退了将我们包裹的黑暗。
弟弟在妈妈怀中熟睡,妈妈抱着他,用她的体温驱散了他梦中的冰冷。我们五个人挤在一辆摩托车上,身体紧贴着身体,挤出了温暖和疲惫。道路逐渐变得坎坷泥泞,摩托车承载着我们所有人的重量,可是它仍然稳稳行驶。
爸爸撑起的安全感,如一层刀枪不入的保护罩,替我们抵挡了一路冰寒刺骨的风雨。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里的雾越来越浓厚,再睁眼,画面已经变了。光从木屋的每个缝隙透出,光散发的温暖吸引着我们,爸妈带着我们跨入门槛,走入了屋中。
篝火前的老人看向我们,一双混浊的眼盯着我们。她的头发花白,布依服饰穿在身上,她坐在矮木板凳上,手中拿着火钳。
篝火上架着热气腾腾的铁锅,火舌舔过她的火钳,老人见了我们,很是惊讶,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快进来坐。”
父母来到篝火前落座。
“这是最小的一个弟弟。”妈妈轻声说着弟弟,将背扇布块揭开,熟睡中的弟弟见了光,轻轻睁开了眼。
奶奶很认真的看着妈妈怀中的弟弟,她忍不住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摸摸这个新生命的手,随后,渐渐笑了起来。屋里凳子不够,我和姐姐就站在一旁,妈妈又向奶奶介绍起我们。
我们叫了声奶奶,奶奶应答着,招招手,又赶紧叫来里屋的二姐姐,叫她赶紧出来看看我们。
二姐姐听说是我们回来了,脸上难掩笑容,赶紧去碗橱拿出碗筷,递给我们。奶奶招呼着我们赶紧吃饭。
当夜,我们吃了晚饭后,就告别了奶奶,来到了山下的小屋子里歇息了。
小屋子很小,我和姐姐睡在阁楼,爸爸妈妈和弟弟睡在卧室里。方方正正的小房子只能遮风避雨,不能提供太多便利。因为小房子很小,没有地方做饭,所以我们只能去奶奶家蹭饭吃。
奶奶住在老房子里,二姐姐也在老房子里。每次去老房子,我都能遇到二姐姐,因为长时间接触,所以我很喜欢和二姐姐一起玩。
时间很快就到了两个月后,本地小学开始招生,去报名当天,父母把我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二爷任职学校教师,今年的他刚好在教三年级的学生,当办公室里的老师听见爸爸夸赞我,所有老师都欣喜的看着我,认为来了一位三好学生是一件非常高兴的事情。
我的二姐姐也在这所小学上学,今年的她读到二年级,而我读到三年级。我的到来给她施加了不少的压力,学校里的孩子们都在笑嘻嘻的议论着她。
在开学前几日,二姐姐与我在前院耍竹棍,我与她二人,一人握着一根竹棍。她说她教我法术,先从竹棍开始练,她竹棍指天,我也是竹棍指天。
我们二人在前院嬉笑打闹,她带着我到老房子后面的森林里去玩。忽然地,她指着远处田野上的一个人,说:“以后,那是你的班主任。”
田野上的那人戴着斗笠,手拿量尺测量着土地的面积,周围围绕着一群人,看样子像是在商量着盖房子。
我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
她没告诉我原因,说到时候我就知道了。到了开学的时候,那人站在讲台上介绍着自己,我大吃一惊,这人真是我的班主任。二姐姐和我说过,按辈分来叫的话,我应该叫这个人二爷。
随着在这里呆的时间越来越久,村子里的流言蜚语渐渐传入我的耳中,多是对二姐姐的负面评价。
后来到了学校里,这种负面评价更多了。
父母警告我离二姐姐远一点,我不听,我喜欢和她待在一起。每次我都和她相约在老房子见面。我用零花钱买糖的时候,每次都会故意多买一颗糖。
那是我给她买的糖,我不用给她,她就会骗走、抢走。我心甘情愿被她骗、被她抢,学校里的同学们总喜欢欺负她,时不时就找她打架,扯她头发,捶她后背。许多人都在说她闲话,说她很凶,说她欠钱不还,说她爱打架,说她偷东西……
她告诉我,在人多的时候离她远一点,如果没人了,再来找她玩。许多人都说她会带坏我,让我离她远一点,或是直接警告她,让她离我远一点。
大人们不喜欢二姐姐,同学们也不喜欢二姐姐。她是所有人眼中的坏孩子,父母有时候看不惯她,也会时不时的骂她不乖。
每次放学之后,我都会偷偷的去找她玩,她在屋顶破了好几个洞的老房子里煮饭,架起火堆煮饭,或是背着箩筐在森林里捡柴。
她与我说起她的故事。
我帮她捡地上的松针放入箩筐里。她讲述她的不幸,我在侧旁听着。风吹过我们身旁,四周的鸟叫声环绕着整个天空。
她眼神一变,有时就会自称是“女娲娘娘”。犹如人格分裂,对我的态度时好时坏,有时对我凶巴巴的,唆使我去帮她干活,或是干坏事,有时对我温温柔柔的,肉麻的话说上一大箩筐。她演戏时的样子,如真假美猴王般,真假难辨,威严收放自如。
对我凶巴巴时,她自称是女娲娘娘的丫鬟下凡,警告我要对女娲娘娘好一点,说:“你的二姐,是女娲下凡,你要对她好一点!”
对我温柔时,便自称是女娲娘娘,说:“我是你二姐,我想你了。”我每次被她骗得团团转,她只骗我,只有我陪她演戏。她喜欢看我透出羡慕的目光,也喜欢看我被骗的团团转的样子。
我很欣赏她的演技。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会听她讲故事,或是,她听我讲故事。她讲故事时,总会讲女娲娘娘在这世俗如何被虐待,说奶奶对她不好,经常打骂她,她经常跑到房子后面一个人哭。
我总想跑到老房子里,和她睡在一起,她让我讲故事时,我只会讲白雪公主和美人鱼的故事。她给我讲故事时,她只会讲她自己的故事,讲着讲着她的泪水就掉了下来。有时候,我都不知道她哭了。
我给她捶背按肩,我们二人挤在一张快要散架的木床上,翻个身就“咯吱咯吱”响,黑布床帘笼罩着我们。听着夜窗外的风声与蝉鸣,屋外的竹林轻轻摇动。
有一天去上学的时候,她忽然朝我跑来,说要带我走,于是当日我旷了一天的课。她带我绕去茶园后边,之后便离开了。
我等啊等,等啊等,独自坐在山丘上,眺望着远方的高山。
父母慌了神,老师对我大失所望,到了傍晚,父亲才找到我在茶园后面,二姐姐当日被父母教训了一顿。
测试卷的成绩出来了,我没有及格。班上的同学前来看我的成绩,我拿了57分。他们吃惊的看着我,仍然觉得我很厉害。
班里没人及格,我在座位上呆住了,这是我这几年以来,第一次拿到这么差的成绩。老师在讲台上高声强调着不满,说:“期望越高,失望越大。”我们二人如受骗了般,我捏着试卷不敢置信。
这么一张试卷,我没脸交给爸妈,但是爸妈总该接受这一切。这所小学和我之前所上的小学不同,以前我的试卷都要交给爸妈签字,可是现在的试卷不需要交给爸妈签字。
但是,爸妈总会问我关于考试成绩的事情。
我把试卷交给父亲看,父亲看过之后,虽然难掩失望之色,却还相信着我能拿及格。
又过了几个月,等到放假时,我以为不用交假期作业,于是就没写,直到报名时,我因为没写假期作业,不能报名。
爸妈叫我开学时仍然去上学,我不敢去,但他们必须要我去,我顶着一张羞愧的脸去上了学,假期作业仍然没有写,到最后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报上名的。
我坐在课桌前,老师仍然是把课本发给了我。
日子就这样缓缓流淌。期中考试前夕,语文老师把试卷锁进讲台的柜子里。放学后,同学们偷偷翻找、偷看试卷,提前记下了答案。
我早已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作弊在这里是常态,大人们忙着干不完的农活,父母无心管束,老师也大多放任自流,没人真正沉下心读书。在这位女语文老师到来之前,二爷一个人包揽了我们的语文、数学课。
常常一整天都是枯燥的语文课,我们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直到那位长相漂亮的女语文老师来了,课堂沉闷的气氛才稍稍缓解。
第二天,老师发现试卷被偷看,当场勃然大怒。即便如此,她依旧按时发卷考试。我只考了37分,在班里却已是偏高的分数。
怒火全都压在了我身上,老师死死盯着我,强压着怒意呵斥:“手那么笨,跟鸡爪一样,什么东西都乱翻!”
我浑身发抖,委屈又愤懑。
我根本记不清是谁最先翻的试卷,前一天的记忆像被打上马赛克,一片混沌。我想辩解,却无从开口。下课我拉住路过的同学,小声问:“昨天是谁先翻试卷的?”
她迟疑着说:“好像……是品德老师吧,他昨天当众就看了那张试卷。”
我一时失语。
没过几日,品德老师来到我们班。他句句暗指我,大声嘲讽我的懒惰,明明没有点名,所有人却都心知肚明,哄堂大笑此起彼伏。
“在家什么活都不干,亲戚上门不会开门,十指不沾阳春水,洗菜煮饭一概不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在家活得像个大小姐。电视开得震天响,开学连作业都不写,还厚着脸皮来上学,还好意思提以前是三好学生!要不是老师校长心软,你连名都报不上,就是个白眼狼!”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身上,一句句刻薄的话像细碎的石子,狠狠砸在我脸上。脸颊滚烫,耳边全是刺耳的嗤笑,嗡嗡作响。
他继续高声数落:“亲戚个个嫌弃,这种人将来能有什么出息?谁见谁讨厌,跟过街老鼠一样!”
整整四十五分钟的一节课,他从头骂到尾。
细碎的发丝被风吹起,那一天回到家,我始终闷在心里,郁郁不乐。
五年级那年,校长来班里上课,训斥浪费粮食的行为。班长突然站起身,指着我大声辩解:“不是我倒的饭!我昨天看见是她倒的!”
我猛地站起来反驳:“我丢的只是辣椒!”
校长狠狠瞪着我,借这件事当众斥责:“要不是老师替你求情,你连入学资格都没有!还有脸浪费粮食!”
我明明没有倒掉米饭。
那一整节课,校长围着我不断数落,挑尽我的不是。全班同学都在看我的笑话。我僵在座位上,脸颊灼烧般发烫。阳光从门口倾泻而入,温度一点点升高,周遭裹挟着他翻涌的怒火,将我灼得喘不过气。
恍惚间,我想起了二姐姐。或许,她也曾无数次承受这样无端的指责与排挤。听旁人说起,她小学四年级便辍学了。
一道尖锐的光刺入眼底,强行要将我拽回现实。太阳穴一阵阵抽痛,回忆里积压的委屈与窒息死死裹住我。耳边是大巴车内嘈杂的交谈声,眼前却始终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
心脏骤然紧缩,脑海被迷雾笼罩,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扭曲。
我拼命想从漫长的过往里抽离,却一次次被汹涌的情绪拽回回忆深处。我再也掌控不住自己的情绪,越是挣扎,越被沉重的过去吞没,连呼吸都快要被夺走。
只剩下无边无际、密密麻麻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