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梦回清平》|第七章 赝品真心

怀吉闭上眼,手指攥着床单,冰凉的触感像一道细线,将他牵向过去。胸口一阵悸动,如被潮水撞击,他仿佛被无声地拽回那个最不愿回首的清晨——

嘉佑二年八月戊申,汴京自清晨便已车马喧腾。街衢两旁百姓云集,争相一睹兖国公主的盛大婚仪。凤辇朱红,锦旆招展,宫乐声声震天。

「好一位驸马爷!」人群中有人指着勒马行于仪仗前方的少年,惊叹连连。

那少年衣袍素净,在一片红尘喧嚣中显得格外清寂。他面容清俊,眉目间虽是温润,却笼着一抹化不开的清冷。

他正是内侍怀吉。

他身姿如修竹立于鞍上,神情澄澈得不带半点烟火气,竟让许多不明就里的百姓误认为是公主夫君。

然而真正的驸马李玮,则局促地随行于队伍后方。他骑姿拘谨,面色如泥塑般呆板,在那漫天飞舞的红绸与乐声中,显得格格不入。

怀吉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胸口一阵悸动,他仿佛又身处那红尘喧嚣中——而凤辇内的徽柔,此刻正静静坐着,将外头的喧嚣尽收耳底。

听见百姓错认怀吉的赞叹,她微微扬唇,苦涩中隐隐带着一丝卑微的甜意。指尖轻抚衣袖,胸口微微一颤,仿佛在触碰那不属于她的自由,也触碰到自己心底的某个渴望。

「若真能如此,该多好……」她轻声呢喃。

数月前,她曾在仁宗御前气恼质问:「天下好男儿那样多,为何爹爹偏偏选了个又呆又傻的?」那时,她还以为这只是一场可以撒娇耍赖便能躲过的噩梦。

然而大婚在即,抗拒与嫌弃终究抵不过天家礼法。十六抬凤辇载着她缓缓前行,将她送往一生的牢笼。

夜幕低垂,新房之中龙凤喜烛高照。

徽柔凤冠已除,却素衣未解,冷然端坐榻上。驸马李玮屏息立于一侧,额上薄汗不止,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进退失措。

「我不习惯与人共用衾枕,你自去地上铺榻罢。」徽柔冷冷道,眼角余光未曾施舍半分。

李玮怔了一瞬,竟未多言,只唯唯诺诺地抱了被褥,乖顺地在窗边铺就一处,蜷身而眠。未几,鼾声如雷,惊破一室寂寥。

徽柔仰望顶帐,眼底空茫。烛光摇曳,映出这处处透着陌生的洞房,她忽觉胸口压抑难当。辗转反侧,终于披衣下榻,缓步踱至驸马身旁。

他沉睡如猪,嘴角流涎,鼾声震耳。徽柔凝视许久,心底涌起莫名的凄苦与荒诞。

「这就是……与我共度此生的人么?」她喟然长叹,眼底已是一片润泽。

抬眸望见窗外冷月,月光映在她的手背上,清冷而疏离。忽地忆起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夜,她与怀吉并肩而坐,稚声吟咏着「檐下芋头圆」,那是她此生最无忧无虑的岁月,也是一丝心底最后温柔的寄托。

思及此,她再难自抑,在那如雷鼾声彻底将她没入荒芜之前,悄然推门而出。

怀吉一夜辗转,梦境支离破碎。火焰般的灼热与压抑在体内翻腾,直到脸上传来一抹清凉,那凉意像是冰封了岩浆,他在这极端的温差中惊然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红袖轻拂、公主俯身的容颜。

「你醒了?」她轻声笑着,巾帕正温柔地为他拭去额间冷汗。

怀吉霍然坐起,见小黄门白茂先远远侍立在门外边,心神大乱。

他下意识想拉起滑落的衾被,但指尖死死攥住中单袖口,那平整的布料被揉出了杂乱的褶皱。

「你……你怎么在这,公主?」他急声道,声音带着未褪的暗哑,起身想披衣,动作僵硬得像失了平日章法。

徽柔立刻拉住他的手臂,肌肤相贴的瞬间,怀吉如遭电击般猛地一震。

酒气与体温的焦躁混杂在空气里。他忽然觉得头痛欲裂。就好像脑中那道名为「礼法」的防线正在剧烈摇晃。

他发出「呃」的一声低吟,攥起拳头重重地敲打自己的额角,试图用疼痛换回一丝清明,可眼神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徽柔近在咫尺的容颜上失了焦。

徽柔又靠近了些,问道:「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脸都烧红了,一定很难受。」

怀吉把自己的身子微微转向徽柔,视线却死死低垂着,落在她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纤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口那股灼热,强作平静地正色道:

「大喜之日不应擅出寝阁的,你快回去罢!」他说得急促,尾音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回去?你真要我回去陪着驸马?」徽柔冷冷一笑,依旧坐在他的床边不肯起身。

她微微倾身。在残月下,那双如水般的眼眸亮得惊人,眼神里有一股不容逃避的执拗。

随即又放轻了声音,那语气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闻,却重重地敲在怀吉心头:

「你知不知道......我这新婚之夜是怎么过的?」

怀吉听见那句「新婚之夜」,呼吸猛地一滞。

他下意识地抿紧了唇,搭在膝头的手指神经质地抠弄着中单的边缘,将那处素白的布料揉搓得不成样子。

他想转过头去,却发现自己的目光像是被锁死在了徽柔脸上。

室内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静谧,只有小白在远处偶尔挪动脚步的细微声响。怀吉觉得喉头干涩得厉害,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站起来,缓缓踱步,裙摆擦过冰冷的地面发出沙沙声。

「我事先吩咐,让嘉庆子她们睡在我卧室外面,如果李玮对我无礼,我开口呼唤,他们就立即进来。」徽柔理直气壮地说着,语气却带了一丝嘲弄。

她微笑了一下,又说:「不过,他还真是傻,见房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倒比我还紧张,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好。」

「昨夜驸马就是在地上睡的?」怀吉脱口问道。

听见确切的答案,他那紧绷得发僵的肩膀不自觉地塌了下去,心底竟泛起一丝隐秘的、如释重负的清凉。

随即他意识到这份私心的卑劣,又正色对公主说道:「公主这是何苦?」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她挪用太祖旧语,笑意里带着一抹不肯低头的倔强。

怀吉沉默半晌,苦笑着垂下眼睫,试图拾起破碎的理智:「驸马是公主夫君,并非『他人』。」

「他于我而言,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陌生人。」她凝视着他,声音低柔而清晰,「我以为......告诉你这事,你应该会感到高兴?」

怀吉像被人戳穿似的,紧张地抿了抿嘴,避开她的视线。他强自镇定地笑了一下,声线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艰涩:「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吗?」徽柔轻笑一声,走得极近,近到怀吉能闻到她身上残留的一丝龙凤喜烛的甜香。她身子前倾,逼视着他的双眼,「我一不留神,发现昨夜有人喝了闷酒。」

怀吉一时说不出话,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她。过了半晌,才从混乱的脑海中找回一丝理智,艰难地开口:「公主出来找我,驸马知道吗?」

「不知道。」徽柔语调轻快,缓缓踱步着,又接着说,「我出来的时候,他睡得像只猪一样。」

她顿了一下,语气中的尖锐渐渐散去,只剩下无尽的颓然:

「昨夜我和衣躺下,过了许久也没能睡着,我睁大眼睛,借着龙凤烛光,仔细打量这陌生环境……」她自嘲地轻笑一声,「才渐渐想起来,我嫁给了那个睡在地上的人,再也回不到父母身边了。」

徽柔的话里满是讽刺与悲凉:「我轻轻走到他身边,仔细地看,爹爹娘娘总说,他的书画带着怎样出尘的仙气,但是,我看到他打着鼾,半张着嘴,流出的口涎,在窗外映入的月光下,发着晶亮的光......」

怀吉看着她,试图压下那份不合时宜的激荡,想开口说些安慰的话:「公主,其实......」

徽柔却不理会,自顾自地说着:「我一想到以后的几十年中,每天都要与他朝夕相对,我转头看窗外的夜色,觉得这天......再也亮不起来了。」

「不知怎的,我就走到了你这里。」徽柔又靠近一步,然后在他身边坐下,眼眸映着残月与微光,语气依恋而哀伤:「看见你,就心安了一些,彷佛还在家中......」

怀吉的心防瞬间崩塌,胸口灼热像要将他撕裂,他几乎想不顾一切将她拥入怀中。可手指触到床沿冰凉的边角,呼吸一滞,心跳骤然收紧,那一瞬的现实感让他咬紧牙关,理智终于慢慢回到身上。

可在那如水月色下,心底却已泛起一丝罪恶而隐秘的喜悦。

他隐忍地垂下眼睫,终究只是低声提议:「园中花木正盛,清晨空气清新,公主不若移箜篌于花影下,聊拨一曲,或可稍解心绪。」

徽柔嫣然点头,起身离去。

待她背影消失,怀吉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彷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那场荒唐的冲动。

翌日清晨,公主宅中流言四起。侍女们在廊下窃窃私语,笑说驸马委实可怜,竟在新婚之夜睡得满地冰凉。国舅夫人更在后院厉声训斥李玮,责他丢了李家的脸面。

而真正心乱如麻的,却是公主与怀吉——

这一夜,他们心底都明白,某种不可言说的牵连,已悄然萌生,再难断绝。

是夜,万籁具寂。怀吉听着窗外零星的虫鸣,带着满心的疲惫,终于阖眼。

梦境里,街道光影如电,他的脚步却无法踏实,每向前一步,脚下的影子便像液体般荡开,时而拉长,时而碎裂。

他看见自己立于一座陌生的高楼之下,楼身是某种从未见过的、光滑如镜、闪烁着异色光芒的材质。街道上光影如电,无数流火疾驰而过,陌生却震撼。

一位少女从熙攘的人潮中迎面走来。她一身素白衣裳,眉眼灵动,与公主的模样几乎重叠。

「怀吉。」

她轻唤一声。声音清澈,却带着异样的回响,彷佛从极遥远、极幽深的太虚传来,直直撞进他的灵魂。

怀吉骤然惊醒,心口狂跳不止,额头尽是冷汗。

烛影已灭,窗外虫鸣阵阵。

他的手指仍攥着被角,感受到冰凉的织物。胸口的悸动像潮水般拍打着心房,梦里的影子仍在脑海中晃动,现实与记忆交织,久久难以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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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清平
连载中蜜雪无糖去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