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梦回清平》|第六章 重构法则

離開了那間讓人臉紅心跳的服飾店,商場走廊的冷氣似乎終於吹散了懷吉耳根的熱度。

他手裡提著剛為徽柔買的衣物,指尖還殘留著剛才結帳時的侷促。原本打算先送她回家休息,再去實驗室趕數據,可步子還沒邁開,口袋裡的手機便震動了起來——是他研究所的同學打來的。

「喂?」懷吉接起電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不被身旁那位剛換上粉色洋裝、正好奇打量四周的少女影響心神。

對方的聲音有些急促,說家裡晚上突發急事,想請懷吉把值班時段和自己對調,下午就由他先進實驗室守著。

懷吉沉思片刻,餘光瞥見徽柔正盯著路邊那個巨大的冰淇淋立牌出神,眼神清亮如水,帶著孩童般的好奇。

那樣單純的神情,讓他心口一軟,心念一動,便應了下來。

掛斷電話,他心底竟泛起一絲隱祕的、如釋重負的快意,嘴角藏不住地泛起一絲笑意。這偷來的下午,是他求之不得的奢侈。

他轉頭看向徽柔,眼底映著午後的陽光:「我下午沒事了,我們去吃午餐吧!」

徽柔眨眨眼,有些生疏地重複這個詞:「午餐……?」

懷吉沒多做解釋,自然地拉起她的衣袖,帶著她朝不遠處的速食店走去。街上的車水馬龍、電子看板的閃爍,在徽柔眼中卻像是一場永不落幕的幻影戲。

她對這現代世界的每一步探索,都像是把自己交託在他手心。

懷吉領著她進了一家連鎖速食餐廳。這裡與雕樑畫棟、酒香四溢的樊樓截然不同,空氣裡瀰漫著濃郁、霸道的油炸香氣。

點餐、取餐後,兩人坐在狹窄的塑膠卡座上,徽柔的神情顯得有些侷促。她的目光落在粗製的塑膠餐盤上,彩色紙盒、紙杯與亮色吸管映入眼簾。纖細的手指輕輕絞著膝蓋,神情透著無措。

與她熟悉的官家賜宴上之金盤玉盞、宮娥環侍相比,眼前的一切簡直是天壤之別。

然而,當她低頭看著盤子裡的漢堡與薯條時,卻有些犯難了。

在大宋,無論是日常膳食還是節慶酒宴,食物必然是「分而易取、持箸細咀」的。可眼前這圓滾滾、層層堆疊的麵餅,竟連一雙竹筷也沒附。

「懷吉……」她微紅著臉,聲如蚊蚋,像是怕驚擾了旁人,「此處,竟可如此以手取食?實、實在大為失禮……」

懷吉看著她那副想吃又不敢破壞禮法的模樣,心頭一軟,忍不住笑出聲。他熟練地用紙巾包住一個漢堡,遞到她面前,語氣裡滿是誘哄:「這叫漢堡,就得這麼抓著吃,你試試?」

徽柔愣愣地接過,那種「野人般」的吃法對她而言像是越界的冒險。她小心翼翼地模仿懷吉,將漢堡舉到嘴邊,心中既忐忑,又充滿新奇。

第一口下去,酥軟的麵包與鮮嫩多汁的肉餡在舌尖炸開,那種直白的、濃郁的衝擊力,讓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此物……竟如此鬆軟多汁!與宮中的玉露團、酥瓊葉大異其趣,竟是這般……活潑的滋味。」

接著,她嘗試了薯條。那鹹香酥脆的口感讓她滿足地瞇起了眼,像是一隻終於吃到了小魚乾的貓兒。

最後,她雙手捧起那杯加了冰塊的可樂,小口啜飲。才入喉,她便驚得微微蹙眉,掩口驚呼:「此湯汁入口……竟似有千萬隻小蟲在舌尖跳躍,微刺齒頰,卻又冰爽得緊!」

懷吉看著她那副被碳酸氣泡驚得一愣一愣的模樣,終於沒忍住,開懷大笑起來,連手中的漢堡都差點拿不穩。徽柔見狀,羞赧地瞪了他一眼,那眼波流轉間的嬌嗔,讓懷吉的心跳在那一瞬徹底亂了頻率。

他暗暗慶幸,這偷來的午後時光,讓他看見了她最鮮活、最無防備的模樣。

而這樣的模樣,他只想再多看一眼。

?

身為河南大學物理與量子信息研究所的學生,懷吉縱有千般不捨,晚上七點仍得依約回所替同學值守。他的任務是檢查各台實驗設備傳回的數據,監控分析軟體中的波形曲線,確保低溫實驗的各項讀數穩定無異。

原本他想將徽柔留在家中,可她那雙受驚的眼眸緊緊揪著他,半步也不肯挪。懷吉心軟了,想著晚間所裡人煙稀少,便偷偷帶她坐在數據分析室,兩人都待在同一空間,彼此都在視線內。

夜幕低垂,分析室內的燈光冷白而清澈,照亮整齊排列的電腦和顯示螢幕。螢幕上藍色的數據曲線閃爍著微弱熒光,如微型星河般跳動。數據標籤、刻度尺與波形顯示板整齊排列,透露出理工實驗的精密秩序。

懷吉輕手輕腳地推開分析室大門,低聲叮囑,語氣裡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寵溺:「你乖乖坐著,千萬不要亂動滑鼠和鍵盤,知道嗎?」

徽柔心中一驚——「老鼠……?」

她像個初入禁地的精靈,小心翼翼地坐下。目光被螢幕上跳動的曲線吸引,忍不住伸手輕輕碰觸滑鼠,像在試探一個新世界的規則。

「別亂動,你這好奇心,真像個小孩子。」懷吉一邊盯著波形圖,一邊低笑,語氣中帶著藏不住的縱容。

徽柔乖巧地點點頭,斜靠在辦公桌旁,目光緊盯著跳躍的藍色曲線。對她而言,這是一個由光線和符號構成的神秘陣法,訴說著這世界最隱祕的規律。

百無聊賴間,她的目光輕輕掃過螢幕上閃爍的英文字母與桌上的數據標籤,在她眼裡就如同天書一般。

然而,變故發生在毫無預警之間。

她的小拇指不經意地壓到滑鼠左鍵,觸發了分析軟體連接的光學測試模擬系統緊急保護程式。紅色警告訊息瞬間跳出,投影裝置發出刺眼光束——這是實驗室的低功率光束,用於光學路徑校準,理論上不會對人造成傷害。

光線在分析室內折射、閃爍,像一道細長的光幕瞬間籠罩了徽柔的身影。

「徽柔!」

懷吉心跳驟停,發了瘋似的伸手去拉她,卻只觸碰到冰冷的空氣。

光束掃過她的肩側,輪廓像被無形網格切割,從腳踝到肩膀逐漸透明,最終被光線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

過程寂靜無聲,數據穩定如常,低溫讀數無偏移。只有她——消失了。

懷吉怔立原地,手中空無一物。大腦翻湧著無數公式與定律,量子隧穿?波函數坍縮?每一個解釋都在瞬間破碎。

巨大的空白與恐慌如潮水般吞噬他的理智,他死死盯著那個空蕩的位置,心頭劇烈震顫。

她沒有說謊……她真的不屬於這裡。

那道光束,究竟將她送回了她的朝代,還是揭示了量子世界裡人類尚未掌握的未知規律?

?

嘉慶子與韻果兒依舊守在寢閣門外,低語聲隱約傳來,似未察覺自家主子方才消失了一個時辰。

剛才那股突如其來的拉扯仍在徽柔心底迴響,她猛地睜開眼。耳邊響起熟悉的燭火劈啪聲,微光搖曳,映在寢閣四周的屏風上。

她坐在鋪繡的床榻上,手指緊握被褥,心中仍有餘悸。低頭望向自己,粉色及膝洋裝在搖曳的燭光下貼在肌膚上,真實得令人心悸。

這不是夢,她確實剛剛離開過這個時空,回到了熟悉卻因經歷而生微妙異感的寢閣。屏住呼吸,她微顫著手將洋裝摺好,如獲至寶般鎖入匣中——心中依舊回響著那道光束帶來的異樣感覺。心跳在寂靜夜裡清晰如雷,腦海裡只剩一個瘋狂的執念:「我要見他,我要確認,那個懷吉也是真的。」

天色微亮,晨靄初起。竹影搖曳,鳥鳴漸起。徽柔一夜未闔眼,腳步匆匆穿過長廊,低聲喃喃:「這不是夢……這定是真的。」

書房門半掩,檀香繚繞。懷吉伏案展卷,晨光將他的側影剪裁得如松如玉。聽見急促腳步,他驚愕抬頭,迅速起身行禮:「公主?這麼早,可是有事吩咐?」

徽柔沒有回答,只是抿緊雙唇,走上前將披風猛地一攤。那件淡粉色洋裝,如開錯了時空的桃花,滑落在案几上,突兀而刺眼。

懷吉神色僵住,視線定在布料上,呼吸微促,心臟似被扼住,指尖顫抖著觸及那柔滑異常的邊緣。

「此料……非絲非麻,非綾非羅……」他的眉心擰成死結,語氣裡掩不住驚駭,「臣從未見過如此織造法。這剪裁……」

話音未落,他腦海中忽地閃過一幕?那件衣裳貼合著她的身形,她立於光下,衣袂微揚,眉眼含笑,柔光勾勒出她的輪廓,美得叫人幾乎忘了呼吸。

懷吉心口猛地一窒,冷汗瞬間滲出衣襟——怎會有如此畫面?怎能有如此僭越想法?這念頭……竟是自己大逆不道的心思,那畫面如碎裂的鏡像橫衝直撞,羞愧與恐懼交織,幾乎令他無法呼吸。

他咬緊牙關,試圖驅散這股不該有的幻想,心中卻掀起波濤——美麗與自責交織,慾望與敬畏混雜,他連自己都不敢正視這片刻的感覺。

他不敢繼續深想,聲音卻止不住微顫:「臣想請問……此物,公主是從何得來?」

徽柔只是凝望他的眼睛,彷彿看見了與自己一樣的掙扎與悸動。

「懷吉,」她忽然輕聲開口,如煙般柔弱,「若有一日……我忽然不見了,你待如何?」

懷吉抬頭,眼底掠過深深驚恐。他垂下眼,聲音沉如鉛重:「若公主不在了,那便是帶走了臣所有的快樂。」

徽柔胸口猛顫,酸楚與甜意湧上心頭。她沒有笑,也沒有言語,只是靜靜凝望,眼眶微濕。

良久,她低聲說:「那我們……誰也不許先走。若你不在,帶走的也是我的快樂。」

每一字都像她用盡全力低喚。懷吉怔立,心口被填滿,酸澀與喜悅交織。他伸手,最終只緊攥袖中指尖微微顫動。

案几上的粉色洋裝,成了兩人此刻唯一的見證。兩人隔著一案,卻比任何時刻都更貼近。目光交會,無需多言,時間彷彿凝固,心跳與呼吸在方寸間交融,在這座窒息的孤城裡,他們的靈魂已緊緊相擁。

窗外,嘉慶子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兩人猛地撤回視線,唯有那件粉色洋裝,在晨光下靜靜訴說著那個不可告人的祕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梦回清平
连载中蜜雪无糖去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