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冽日光透过雕花窗格,零碎地落在室内。徽柔猛地睁眼,指尖下意识地收紧——触到的不是硬纸符笺,而是冰冷、柔滑的丝质锦被。
心猛地一沈。她怔住——回来了?
她慌张坐起,视线焦急搜寻——没有会发光的画轴,没有深井回风般的低鸣,更没有那个熟悉的背影。寂静在室内蔓延,唯有几缕香烟盘旋于冷空气中,与重重帘幕低垂相伴。
「……怀吉?」她声音微颤。
帘幕微动,香橼子快步入内,手中捧着折好的鹅黄长衫,低声道:「公主,怀吉去为您采办岁末回宫的礼物了。因着驸马前两日送来的那些画作,您瞧着总觉得少些风骨,他心里惦记着这事,天未亮就带着小白出门,说是定要为您寻得官家、孃孃喜爱之物。」
徽柔怔怔望着,目光落在那身宋式衣裙上——经历过异世的悸动,此刻却像隔着千重水雾。
「去采办了……竟连个招呼也不打。」
香橼子见状,只当是公主醒来的娇嗔,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将长衫搭在屏风上。
「怀吉哪敢不打招呼呀?是瞧您睡得沈,不忍心搅扰。」香橼子一边近身一边笑着劝慰道,「他天未亮就在帘外候着,叮嘱我们要备好您爱喝的芋头粥,还亲自看着我们把这屋里的炭火添足了,才肯带着小白出门呢。」
当香橼子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忽然愣住。
锦被下的身躯,着的不是素日里的丝质中单,而是一身质地奇异的衣裳,领口织纹精巧陌生。
「公主,您这身是……?」
徽柔僵硬地低头,指尖触到布料时……冰冷,却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她眼眶发热,唇边却压不住一丝弧度。
「奴昨夜伺候您就寝时,分明不是这件,这、这……」香橼子声音都变了调,甚至带了几分惶恐。
她缓缓吸气,将翻涌的狂喜与战栗压回胸口。
「莫要声张。」她低声道,「这是怀吉为我寻来的海外奇巧织物,我昨夜心血来潮换上的。」
一道晨光斜斜落入室内,落在她紧握衣角的指尖。冰冷的宅邸里,终于藏下了只属于她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此时正替她踏在清冷的积雪上。
岁末回宫的礼数向来最是繁细,我若有半点疏忽,便是失了公主的体面。
大宋文风鼎盛,名家书画素为最体面的回礼。不肯教那些俗笔滥墨辱了公主,我携白茂先,披一身未褪的晨曦寒霜,踏雪直往崔白居所求见。
如今,崔白已是京师声誉斐然的画家,颇受士大夫赏识,常与文人墨客雅集。他的住所也早已由昔日陋巷迁至相国寺畔清旷之所,环境清雅、景色宜人。
我依路人所指寻至崔宅,叩门数声。片刻后,门扉呀然开启,一名十余岁童子探首而出,目光灵动,却不作声。
「元瑜,来客何人?」
内室传来崔白的声音。我报上姓名,请童子通传。不多时,崔白亲自迎了出来,满面春风,对我长揖道:「好久不见,怀吉别来无恙?」
寒暄过后,我心中仍悬着岁末回礼之事,便一边随他入内,一边低声说明来意,询他是否有新作愿进呈御前。崔白自嘲地笑了笑:「我这野性子,当年便不为画院所重,哪还敢自荐于御前?不过正好,今日有两位知音在园中雅集,他们的笔墨亦是绝妙,你且随我去瞧瞧,若有入眼的再挑不迟。」
正想细问那两位友人是谁,却见曲廊一转,他已引我进了后院。
后院虽不广袤,却深得「清旷」二字。松桧与梧竹交错,小桥下流水淙淙,步入其间,彷佛置身画境。
小桥边一座竹亭内,两位友人正相对而坐。一位年过半百,头戴高巾,反手系袖,提笔于图卷间挥洒,正为江山添色;另一位则与崔白年岁相仿,穿着大袖直裰,正守在茶炉旁静听水声,神情专注地等着那一盏春芽初沸。
崔白领我至亭中,两位友人皆停下手中动作,客气地互行见礼。我低声询问崔白该如何称呼两位先生,他却神秘一笑,摆摆手道:「你这双眼最是刁钻,且先看过大作,再猜不迟。」
我依言移步案前,先端详那位老先生尚未干透的画作。
案上是一株正值盛放的牡丹,花瓣层叠,却惊人地未见半点墨笔勾勒的痕迹,尽以丹粉点染而成。那花朵娇艳欲滴,秾丽中透着几分不落俗套的野趣,与画院近来所尚之「双钩填彩」工整富贵之气,迥然不同。
观摩片刻,我心中已然有数,回身对那老先生深鞠一躬,含笑道:
「没骨点染,不施勾勒。既承徐氏野逸之风,又自出点簇之法。先生想必正是金陵徐氏的长孙——徐崇嗣先生。」
那老先生微露惊讶之色,随即含笑欠身,语气极其谦逊:「惭愧,不才正是徐崇嗣。」
崔白又领我至侧壁,那儿挂着几幅尚未装裱的山水轴,说是另一位先生的戏笔。
我敛声屏气,逐一端详。画中笔法丰赡,隐约可见李成的遗风,却更显灵动。远近高低、风雨朝暮,皆在墨色深浅间自成乾坤。最妙的是那峰峦起伏处,云烟变幻莫测,暗霭之中竟藏着千态万状。
我心中已有定论,转身对那位点茶的友人拱手致意:
「先生笔下的四时山景,真乃神品。春山淡而含笑,夏山翠而欲滴,秋山明净如妆,冬山惨淡如眠。如此运笔生化之力,若我所料不差,先生必是河阳郭熙先生。」
郭此时正欲注汤点茶,闻言手一顿,微微睁大眼,颇感诧异:「我乃一介布衣,久居外郡,名声不若徐先生那般显赫,中贵人身居内廷,是如何得知鄙人姓名?」
我含笑道:「十年前,子西便曾向我称赞过先生笔意精绝。近年来,翰林院故友亦不时提及先生的大作。实不相瞒,我此前更有幸见过先生的真迹,对那份『林泉之志』,早已心向往之。」
余下的时光,在三位画家的盛情中悄然流逝。
阁外水石潺潺,微风拂动竹影;室内炉烟袅袅,帘卷一室墨香。我们点茶评画,论笔墨意境,言谈甚欢。小白与元瑜一见如故,依偎在小河边,元瑜手执枯枝,在地上勾划,教小白捕捉树上寒鸦神韵。
我说明来意后,徐、郭二位先生意气相投,各自从画案中取出几幅压卷新作,欲慷慨相赠。我深知笔墨无价,本不欲受厚礼,遂让小白取银钱相付,权作酒资。
二位先生推辞再三,直言「知音难寻」。见我态度执恳,才略微收下数枚,以免生分。
一切安置妥当后,我转向崔白,轻声笑问:「子西,两位先生皆已赐墨,你难道真不肯赐我一幅新作么?」
崔白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神秘笑意。他唤过元瑜,低声嘱咐几句。元瑜点头,旋即转身跑开,似去取些什么。
「这孩子真机灵。」我看着元瑜跑开的背影微微一笑,转头问崔白:「这是令郎?」
崔白洒脱大笑,摇头道:「元瑜姓吴,是我收下的弟子,虽非亲生,却极有灵性。」
不多时,元瑜捧着一卷画轴快步走来,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我面前。我屏息展开,画中是一抹秋江寒色。芦雁孤立在蒹葭衰草的岸边,引颈望向云霄深处。那眼神里的孤寂与渴望,竟让人不忍卒睹。
我心头一震,这画笔下的萧瑟,竟与宫中寒意重叠。
暮色渐沈,残阳如血。崔白等人极力挽留,道今日知音雅集难得,不抵足而眠、把酒畅谈,实在是人生憾事,催我明朝再归亦不迟。
此时,附近的相国寺中,暮鼓声悠远沉闷,一声声敲在心头。我想起一事,心念微动,便点头应下。
在崔白宅邸的这一夜,推杯换盏、抵足谈画,竟成我此生难得的短暂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