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公主寝阁静静笼罩在银色月光下。
徽柔独自坐在榻边,罗帐半卷,微风从纱缝吹入,烛火随风摇曳。她穿着一袭淡紫色绣花中衣,头发散落在肩膀,并无平日端庄的宫装华丽,倒更显得孤单。
房中案几上,箜篌横放,未及收起。琴弦犹自微颤,余音似断未断,与窗外寥落的虫鸣交错,幽幽不散。
她本想借抚箜篌抒发幽思,可指尖才触及琴弦,心绪便乱了,随意拨弄几声,终是索然放下。自从嫁入驸马府,心头总像压着一块搬不动的巨石,教她连呼吸都觉沉重。
李玮虽是驸马,但他与她之间隔着一层比砖石更厚、更冰冷的墙。在那个世界里,无论笑语还是叹息,都注定得不到任何共鸣。
这夜格外清冷,她神思恍惚地想起过往点滴——
五岁时,怀吉开始陪她写字、品评词章,而她也常央求他为自己捉刀代笔。书案旁那一声声轻唤的「哥哥」,如魔咒般令他无从拒绝;
七岁时,她赌气装睡不理爹爹。听他行将离去,竟把原本哄她的酿梅赏给了嘉庆子。她失落地起身,却撞见怀吉向她莞尔——原来爹爹躲在一旁,只为折返回来逗笑躲在被下的她;
九岁时,她在书案旁苦吟新词,怀吉总爱揶揄她句中的稚气。气得她搁笔瞪他,却又在他认真为她润色时偷偷望他。她正爱他如此,爱他那端正清冷的眉眼间,总有为她而生的耐心。
她抬起眼,对着那轮清冷的月色,声若细丝地低喃:「怀吉,我好想你……」
话音未落,烛焰自颤,瞬间熄灭,寝阁陷入死寂。脚下榻板微微颤动,像水波涟漪扩散,消解了实体。
世界在她眼前,彷佛裂开一道缝隙,扭曲不定。
月光被一圈惨白光晕吞没,眼前瞬时模糊。嗡鸣穿透胸腔与脑海,血液跟着颤抖。脚下完全失去支撑,罗帐与孤影翻腾扭曲,她如抽离轨道般被猛拉。心脏像被抓住又甩开,肢体失控挣扎,脑中只剩尖锐恐惧与强烈失重感。
漩涡吞没她,呼吸沉重紊乱,世界在周身旋转。耳边嗡鸣、心跳、四肢每一次震动,都化作推力,将她往深不见底的未知拉去。
她只能任由力量拉扯、旋转、坠落——整个身心震碎,唯一清醒的,是脑海里涌动的惊恐与剧烈心跳。
「嘀——」
一声短促而陌生的声响在死寂中响起,冷硬得不像来自任何活物。
空气中不再有熟悉的苏合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而冰冷的气味,像冷铁,又似未曾熬开的生药,逼得她本能地想避开。
刺眼的白光如利刃般划入眼帘,徽柔猛地睁眼,发现自己竟身处一个陌生至极的冰冷空间。
她环视四周,堆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玻璃器具与盘绕交错的细索,那些器皿晶莹剔透,远胜宫中最好的水晶;旁侧的冷硬器面光滑如镜,毫无锤炼的痕迹——这绝非她所知的任何工艺能达致的境地。
冰冷的铁质桌案上,瓶罐与散乱的纸张散发出一股令胸口闷紧的气息。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握,下意识想抓住些什么,却只触到满手彻骨的凉意。
徽柔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怔怔地站着,肩膀微微颤抖,心脏仍如雷鸣般狂跳,一声声回荡在空洞的胸膛,震得她几乎站立不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她的呼吸顿时收紧。
下一瞬,一名年轻男子推门而入。徽柔强忍着天旋地转的?心与恐惧,下意识握紧衣角,在模糊的视线中,她急切地搜寻,心底隐隐涌起一丝熟悉的感觉,像抓住一根救命的浮木。
当视线终于聚焦在那张眉眼清俊、气质儒雅的脸上时,她心跳陡然停顿,呼吸也随之一滞,积压已久的泪与执念瞬间决堤,泪水如断线珍珠,无声地沿着脸颊滑下。
「怀吉!」
那人手里还拿著文件夹,脚步忽地一顿。他惊愕地望着眼前这位穿着古装、发丝凌乱却难掩贵气的女子,整个人僵在原处,手中的文件夹微微颤抖,眉头紧蹙。
他几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的荒谬感: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谁让你进来的?你到底是谁?你……穿成这样是……?」
身为研究生,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困惑与警觉。
这里不该出现陌生人,更不该是这样的装束。可在这些违规与不合理之下,仍有某个细微的地方,让他无法将她归类为「误闯」。
视线在触及她那双含泪的眼眸时,他眼底闪过一抹异样,声音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你……是人,还是鬼?」
话音未落,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向来不信鬼神,世界在他的认知里,本该是可被验证的。眼前这名女子的出现,理论上仍该有解释,只是他一时之间,找不到任何能成立的假设。
那女子却只是含着泪,定定地望着他。那目光里没有丝毫侵略,唯有如获至宝般的信任与喜悦。她双唇微颤,轻声又唤了一句:
「怀吉。」
这一声,宛如穿越千年的沉重回响,穿透实验室冰冷而规律的仪器声,在他心口泛起难以言喻的震荡。那感觉陌生得让他战栗,却又熟悉得几乎让他窒息。
他僵立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脑中试图整理逻辑,却越想越混乱。
——我明明不认识她,可为什么……她的声音、她的眼神,竟会如此熟悉?
徽柔怔怔站在原地,耳边仍回荡着刚才那声「你是谁」,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方才明明还在阁中看着盈盈月色,转眼却已置身这陌生诡谲的空间。可眼前的人,不正是怀吉吗?分毫不差的眉眼,连那股淡淡的书卷气息,也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怀吉……」她再次轻唤,声音颤抖,目光却前所未有的坚定。像是在确认幻梦的真假,她小心翼翼跨前两步,习惯性地伸手想抓住他的袖子。
然而,指尖还未触及,他的脚步猛地往后一撤——本能而防御的闪避。
瞬间,徽柔明白了:他在躲避她。手僵在空中,心头一紧。惊讶、失落、无措像潮水般涌上胸口,狠狠拉扯她的每一寸神经,像被撕成碎片。
空气彷佛凝固,在死寂的实验室里,唯有两人紊乱的呼吸声交错起伏。
他脑中一片混乱,理智在尖叫,情感却在动摇。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一口一个「怀吉」?
——她的眼神,为什么那么真切,好像……真的认识我。
「你……你别过来!」他的声音比预期更慌乱,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徽柔像没听见似的,仍一步步靠近,目光紧紧锁住那张熟悉的脸。
「你怎么……不认得我了?」她轻声呢喃,眼角的泪光在冷白灯光下闪烁,如破碎的星辰。
「我们相伴十几年,是你陪着我看花、写字、作画、煮茶的……」她声音一哽,眼底尽是破碎的委屈,「你怎会不认得我?」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不可能……」他在心底疯狂否定。她描写的那些画面,精确得彷佛直接从他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抽取而来。作为研究量子态的研究生,他清楚,这种巧合几近不可能,已经违背了数学与物理的极限。
那些画面,他本不该知道;可随着她的字句,脑海深处竟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清冽的茶香、清冷的月光、还有女子细碎的笑声。梦里的残片此刻疯狂拼凑,他的理智几乎被撕裂。
他强忍着胸口翻涌的、莫名而剧烈的悸动,指尖死死抵住文件夹,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翻涌的心跳。
「我不认识你,你……你一定是走错地方了。」他语速急促,慌乱得连声线都止不住地颤抖。
然而下一刻,徽柔终于追上他,手指颤抖着,死死拢住他那件质感冰冷的衣袖。
那一瞬间,她心底所有的惶惑、委屈与恐惧奇迹般平息,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确定。
「你就是怀吉。」她声音低沉,却字字铿锵,带着未干的哭意,「不管你说什么,不管这是哪里……你就是我的怀吉。」
冷白灯光下,她的眼眸清澈明亮,那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竟让整个满室的先进仪器都黯然失色。
男子僵硬低头,看着自己被攥紧的袖口,脑中轰然一震。
隔着薄薄布料,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而真实,像穿透他的皮肤与神经,硬生生将他从某个不知名的梦境中唤醒。
他想抽回手,却迟迟无法动弹——
因为在她喊出的这声「怀吉」里,他竟感到一份莫名的熟悉。
「你就是怀吉。」徽柔抓紧他的袖子,像是怕他下一刻就会消失。
「你……你认错人了。」他急切否认,但声音颤抖,连最后一点威慑力都荡然无存。
「我叫怀吉没错,可我根本不认识你——」
这句话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他心底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不对,我疯了吗?
他在心里对自己咆哮:明明只需要冷静地把这个闯入者请出去,根本不该向身份不明的陌生人透露姓名。为什么要特地强调「虽然叫怀吉」?这无异于亲手将最后一块免死金牌递给对方。
此刻,他对自己这多此一举的「自供」,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谬与困惑。
徽柔却没有放手,她柔软的手指死死扣着他的腕骨,眼神清亮而坚决。
「不可能。」她摇头,破碎的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哭意,却又透着不容质疑的笃定。
「你的眼神、你的声音,还有你袖口……你紧张时,袖口总是会有这样的皱褶。」她的指尖轻颤着划过他袖口的布料,「一模一样。你就是我的怀吉,哪怕你换了这身奇怪的装束,你也是我的怀吉。」
怀吉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冰冷的空调风此刻却变得灼人。
理智在脑海里疯狂拉响警报,告诉他这个女孩一定是疯了。可在她近乎固执的凝视下,他发现自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竟半步也无法后退。
熟悉感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堆砌了二十几年的冷静防线冲得支离破碎。
怀吉的心口猛地一紧——
她说得那么笃定,彷佛他真的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
一瞬间,他脑中竟闪过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如果,我真的是呢?
但下一刻,现代教育赋予他的理智如冰水兜头浇下,将那念头瞬间掐灭。
——这太荒唐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用力把她的手从自己袖口抽开。那动作有些粗鲁,连带着他的呼吸都乱了频率。他努力压抑着声线中的颤抖,试图维持最后一点镇定:
「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一口一个『怀吉』的叫我?」
徽柔僵在原地,双手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指尖空落落地停在半空。她的眸光剧烈闪烁,像是一只在暴雨中受惊的小兽。
「我……我才要问你。」她环顾四周,那些整齐而冰冷的框架、刺眼的光线,还有高耸的庞然大物,在她眼里,都像是怪力乱神之物,「此处是何地?怎会有这般奇怪的器物?还有你……怎的这身打扮……」
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白,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莫非……这里已非人间?你……可是鬼魂?」
她的声音虽然在抖,但眼神却依旧死死锁住他。那里面没有对鬼魂的恐惧,反而盛满了那种千帆过尽后、近乎倔强的信任。
怀吉喉咙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竟无言以对。
理智在呐喊:这女孩疯了,她一定是闯进来的。
可灵魂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低语:她的眼神……好像在哪里见过,甚至曾无数次这样看着自己。
怀吉仍绷着脸,脚步凌乱地后退,直到后腰撞上冰冷的工作桌边缘。他语气生硬,像是借此武装自己的动摇:「你到底是谁?别再胡说八道了!」
徽柔没有退缩。
她眼里氤氲着泪光,声音低柔却带着刻骨铭心的依赖,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轻轻唤了一声——
「哥哥……」
那一声,宛如隔了千载岁月的尘埃,穿透分析室低鸣的仪器声,直直钻进他的心口。
他整个人僵住。
心跳,失了频率。
仪器仍在规律低鸣,只有他乱了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