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没几天，陆行驰就摸清了班里的几个“活跃分子”。坐在他们前排的那个就是其中之一。
他叫林一凡。寸头，笑起来有颗虎牙，校服领口敞着，扣子随便搭着，没一颗是扣正的。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手指在桌面上敲来敲去，没个停的时候。话多，自来熟，上课转笔下课转椅子，就没见他安静过。
“诶，陆行驰，”林一凡又转过来，胳膊搭在他桌沿上，“你们城里的学校是不是都有那种特别大的操场？我们这儿的操场你看到了，跑八百米得绕好多圈。”
陆行驰看了他一眼。“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大还是不大？”
“……挺大的。”
“我就知道。”林一凡一拍桌子，又转向沈时安，“沈时安，你以前学校也有大操场吧？”
沈时安正在写作业，笔没停。随口“嗯”了一声。
“你们俩怎么都这么闷，”林一凡叹了口气，“我跟你们说话，你们像是在应付我。”
陆行驰没接话。
林一凡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中午去食堂？我告诉你们哪个窗口好吃。三号窗口的红烧肉，四号窗口的糖醋排骨，五号窗口的牛肉拌面，这些可都是个顶个的好吃。”
“你怎么知道我们中午去食堂？”陆行驰问。
“你们不去吗？”
“……去。”
“那不就得了。”林一凡笑嘻嘻的，“我带你们去，保准不踩雷，这可都是我的焚诀呢。”
沈时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林一凡冲他挤了挤眼睛：“放心，不收导游费。”
沈时安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只觉得这人有点吵。
陆行驰看了林一凡一眼，又看了沈时安一眼。沈时安没什么表情，但笔尖没停。
“行，”陆行驰说，“那就一起。”
林一凡比了个“OK”的手势，就又把板凳转回去了。
……
中午放学铃一响，林一凡就从前排弹了起来。
“走了走了，去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就没了。”
陆行驰看了沈时安一眼。沈时安正在慢悠悠地收笔，不紧不慢。
“你急什么。”陆行驰说。
“饿啊，”林一凡理直气壮，“你们不饿？”
陆行驰没接话，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下。沈时安也收好了，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廊上人多，林一凡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们有没有跟上。
“你们以前学校食堂怎么样？”他问。
“还行。”陆行驰说。
“那你觉得跟我们学校食堂相比呢？”
陆行驰想了想。“都还行。”
“那你肯定没试过我的推荐。”林一凡笑嘻嘻地接话，“我可是花了一整年，把食堂里能吃的全吃了一遍。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林一凡一年内扫荡食堂。”说完还挺了挺胸。
食堂在一楼，还没到就闻见一股混着饭菜味的热气。窗口前排了几条队，林一凡带着他们拐到三号窗口，“这个队快，阿姨打的肉也多。”
打饭阿姨看见林一凡就笑了：“一凡啊，今天带新同学来了？”
“对，新转来的，”林一凡往后面一指，“长得好看吧。”
阿姨往陆行驰和沈时安那边看了一眼，笑得眼睛眯起来。“是好看。”
轮到沈时安打菜的时候，阿姨看了他一眼，勺子顿了一下。
“你这孩子太瘦了，”她念叨了一句，又多舀了半勺红烧肉扣进他盘子里，“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沈时安愣了一下。“……谢谢阿姨。”
陆行驰在后面看着，还偷笑呢。等轮到自己打菜的时候，阿姨也多看了他一眼。
陆行驰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听见阿姨说。
“你也瘦。”接着又多给了他一块排骨。
陆行驰愣了一下，端着盘子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僵。沈时安走在他旁边，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陆行驰总觉得他在笑。
身后传来阿姨跟旁边师傅说话的声音：“今年转来的这两个孩子，长得真俊俏。”
陆行驰没吭声，端着盘子找位子。林一凡选了靠窗的一张长桌，招呼他们坐下。
“怎么样，没骗你们吧？”林一凡指了指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三号窗口打的，全是瘦肉。”
陆行驰夹了一块尝尝。“嗯，还行。”
“还行就是好评。”林一凡下了结论，又转头看沈时安，“沈时安，你觉得呢？”
沈时安正在把青椒往盘子边拨。“有点辣。”
“辣才好吃啊，”林一凡说，“你是不是不能吃辣？”
沈时安没接话，但把青椒又拨回去了。
陆行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吃完饭，三个人一起往回走。林一凡拿着牙签剔牙，边走边哼歌。陆行驰偏头看了沈时安一眼。沈时安走在旁边，阳光落在他肩膀上，头发也被照得有点发栗色。
前面林一凡忽然停下来，倒退着走，笑嘻嘻地看着他们俩。“你们俩是不是经常这样？”
“哪样？”陆行驰问。
“就是待在一起。”
“我们是邻居。”陆行驰随口说。
林一凡“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走了。
沈时安没说话，但走路的时候，步子好像轻了一点。
……
操场上不知谁踢了一脚，球滚到他们脚边，砸了一下台阶又弹起来。陆行驰还没动，一个人影已经从旁边蹿了过来，一脚踩住球，弯腰捡了起来。
“你们俩躲这儿呢？”林一凡抱着球，在陆行驰旁边一屁股坐下来，粗喘着气，满头是汗。
陆行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在踢球吗？”
“休息会儿，”林一凡把球放在地上，撩起衣摆擦脸上的汗，“跑不动了，让他们先踢。”
“你被换下来了？”
“我自己换的。”林一凡理直气壮。
陆行驰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林一凡看了他一眼，“你们俩天天坐一起不闷吗？”
陆行驰没接话。林一凡也不在意，自己说下去：“我要是你们，天天看同一张脸，早腻了。”
陆行驰看了他一眼。“你又没跟我们坐一起。”
“但我坐你们前面啊，”林一凡说，“我一转头就看见你们俩，天天看，天天看。”
他把“天天看”重复了两遍，说完自己笑了。
陆行驰没笑。沈时安也没笑。
林一凡收了笑，把球抱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我回去了，再不回去他们又该说我了。”
他刚迈出一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们。
“你们要不要一起来踢球？”他问。
陆行驰看了沈时安一眼。沈时安没动。
“不去。”陆行驰说。
“行吧。”林一凡也不勉强，“那我先去了，一会儿结束了我来找你们。”
说完他抱着球就跑了。
风从樟树叶子缝里漏过来，有那么点凉丝丝的。陆行驰又拔了一根草，这次没绕，就这么捏在手里。